王珪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下人喘了口气，赶紧继续道：“听说昨夜半夜突然发病，今早人已经完全瘫在床上。”
“口不能言，手脚全动不了，连大小便都失-禁了！”
“郑府如今乱成一团，已经满城请名医过去看了。”
王珪站在原地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慢慢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卷宗。
昨日下午，郑元衡确实吐了血，这一点很多人都知道。
如今再来一场中风，听起来甚至顺理成章。
郑家连续遭逢大变，宁王削爵、容妃入冷宫、族中多人下狱……
一个本就有旧疾的老人急怒攻心，半夜中风，谁听了都会觉得合情合理。
偏偏时间卡得太准，只早了一夜，不然王珪今日手里的东西便还能递上去。
可现在再递，味道便完全变了。
郑家主事之人已经倒了一大片，郑元衡自己也成了躺在床上连话都说不了的老人。
这时王家继续翻十几年前的旧账，追着一个半死的人不放……
即便证据有用，落在外人眼里也容易变成得势不饶人。
尤其昨日郑家才刚让皇帝收拾了一遍，今日王家又追上去补刀，皇帝会怎么想？朝臣又会怎么想？
王珪眉头越皱越紧。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推开。
王令端着一大盆粥走了进来，另一只手还拿着六个包子。
“大哥，嫂子让我叫你吃……”
话说一半，他便看见王珪的脸色。
“怎么了？”
王珪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王令听完，先愣了一下，随后直接乐了。
“中风？还全瘫了？”
王珪看他一眼，“你觉得有问题？”
“这还用觉得？”王令把粥往桌上一放，“昨日还跟咱们隔空斗得你死我活，今天刚好在你递证据前一晚瘫了。”
“这病也太懂事了吧！”
王珪当然也怀疑，可郑元衡昨日下午吐血是真的，如今郑府又大张旗鼓请满城名医，谁能证明他动得了？
王令眼珠一转，“这好办。”
王珪看见他这个表情，心里顿时生出不祥的预感。
果然，王令已经开始掰手指。
“先半夜往他屋里扔两窝马蜂。”
“真瘫了，他就老老实实挨蜇！只要敢跑，就直接抓现行！”
王珪眼角一跳。
王令还没说完，“马蜂不行就放蛇，挑几条没毒的菜花蛇，专往被窝里塞。”
“大冬天的蛇不爱动，咱们提前给它暖一暖。”
“再不行找人半夜趴窗户装鬼。”
“我就不信一个真能动的人，能忍住一晚上不翻身。”
王珪盯着弟弟看了半天，“你离郑府远一点。”
王令一愣，“为什么？”
“我怕郑元衡原本还能活十年，让你试两次以后真没了。”
“那不是正……”
王令说到一半，对上兄长的目光，立刻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王珪无奈地揉了揉额角，“先别动了。”
“他若真在装，这次能想到用中风把自己从局里摘出去，我怀疑他的背后还有旁人。”
王珪重新看向手里的卷宗，“昨日郑家败得太快，郑元衡下午还被气得吐血，晚上便能立刻想到如此干净的退路，这不像一个刚刚遭逢大败的人能做出的反应。”
“先盯着。看郑府这些日子还有谁进出，再看郑家剩下那些门生会往哪里走。”
王令想了想，也点头，“行，那我先去书院了。”
王珪终于露出一点满意，“你总算还记得读书！”
王令脸色一僵，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有点心虚。
第340章 天下书院大比
第二日辰时刚过，钦华书院门口。
王令端着那只泡满枸杞的大陶杯，走得那叫一个春风得意，身后张英、程勋、周昭、萧允礼几个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就连陆子铭今日都特意把那顶红绒球羊毛毡帽扶正了，肩上扛着擦得锃亮的百炼精钢大铁锹，走起路来那颗红球一晃一晃，活像刚打完一场大胜仗回来的先锋官。
张英说到昨日宁王那张脸，仍旧笑得停不下来，“你们看见没有？宁王听说要割肉的时候，那张脸一下就绿了！我当时差点没绷住！”
程勋憋着笑，“你还好意思说？当时是谁在后头喊一斤少了，怎么也得两斤？”
“那能怪我？”张英振振有词，“气氛都到那儿了，我若不帮着抬一手，岂不显得咱们几个配合不够默契？”
周昭笑道：“所以最后这件事能成，你也算出了两斤肉的力气。”
“那当然！”张英胸脯一挺，随即又看向走在最前面的王令，“不过最大的功劳还得算王兄。昨日从韩王府门前一路闹到宫里，我回家以后我祖父看了我半天，最后居然什么都没骂。”
萧允礼来了兴趣，“英国公夸你了？”
“那倒没有。”
“他说什么？”
张英沉默片刻，神情有些复杂，“他说我如今能跟着王令混到现在还没让人打死，也算有几分本事。”
众人愣了一下，紧接着笑成一片。
王令端着大陶杯也乐得不行，“老国公看人还是准。”
“滚！”
几个人一路说说笑笑，王令今日心情也尤其不错，他端起大陶杯，慢悠悠咂了一口。
“不过昨日的事情都过去了，咱们从今日开始要低调做人，好好读书！”
萧允礼瞥了他一眼，“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怎么听着这么没底？”
“什么意思？”
王令不满地看过去，“老子堂堂顺天解元，钦华书院第一排常客，平日最喜欢的便是读书！”
几个人同时沉默，就连陆子铭都转头看了他一眼。
王令脸一黑，“你们几个这是什么表情？”
张英刚准备说话，前面讲堂已经到了。
王令一脚迈过门槛，嘴里还哼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小调，结果下一刻，整个人硬生生停住。
后面的张英没收住脚，差点撞到他背上。
“王兄，你怎么……”
话还没说完，张英顺着王令的目光往讲堂最前方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程勋也安静了，周昭默默把手里刚剥好的花生塞进袖子。
陆子铭扛着铁锹，原本还挺直的腰杆都悄悄低了几分。
讲台之上，钦华书院山长端坐一侧。
另一边，顾文礼穿着一身深青儒袍，面前摆着茶盏、名册，还有那把所有人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戒尺。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眼睛，静静看着门口几个人。
方才还在外面回味昨日威风的一群人，瞬间老实得像刚从祠堂里领完家法。
王令看着顾文礼面前那把戒尺，心里忽然冒出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老师早啊~”
顾文礼面无表情，“不早，老夫已经等你们半个时辰了。”
王令赶紧走上前几步，“学生今日也没迟到。”
“你今日确实没迟到。”顾文礼慢慢拿起桌上的名册，“可昨日呢？！”
讲堂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王令眨了眨眼。
顾文礼的声音陡然拔高，“王令、张英、程勋、周昭、萧允礼、陆子铭！昨日六人集体旷课一整日，既无告假，也无人送信，你们眼里还有没有学规？！”
戒尺重重拍在桌案上，整个讲堂的人都跟着抖了一下。
王令整个人都愣住了。
假条？
他猛地转头看向张英，“昨日去宁王府以前，我让你顺路来书院请假了吧？”
张英眼睛一下瞪大，“什么时候？”
“出门的时候啊！”
王令难以置信，“我还跟你说了，今日事情多，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让你先找先生替咱们告个假。”
张英更懵了，“昨日一大早我就跟着你去韩王府了，后来咱们几个一直在门口盯着宁王割肉，我还帮你按宁王的腿，连午饭都没吃上，我什么时候有空来书院？”
王令愣了一下，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张英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立刻转头看向程勋，“我记得了！我后来把这事交给程兄了！”
程勋当场急了，“你什么时候让我去了？昨日出门的时候，你明明说让周昭和陆子铭记着！”
周昭原本还想往后缩，听到这里瞬间抬头。
“关我什么事？我昨日只记得你们说先去韩王府集-合，到了那边以后满脑子都是看热闹，谁还记得请假？”
几道目光又齐刷刷落到了陆子铭身上。
陆子铭愣了愣，下意识把怀里的大铁锹抱紧了一点。
王令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陆兄，昨日咱们从韩王府出发以前，有没有人让你来书院送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