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做起来，税银够不够养东南水师，户部还要重新核，可至少按这份账，朝廷不必再年年从内地田赋里抠出大笔银子往海防填。”
“水师有银修船，沿海有钱筑寨，守规矩的商人还能正经做生意。”
罗大人一把将算盘附表翻到最后，盯着那几名老先生，“诸位嘴里轻飘飘一句铜臭，到了户部这里，就是船，就是粮，就是军饷，就是东南将士能不能不拖后腿的去跟倭寇拼命！”
“你们倒清高了，可银子谁出？！”
几名大儒脸上一阵青一阵红。
张英站在后面，整个人已经快飘起来了。
因为那账是他算的！二百六十万两也是他一笔一笔拨算盘拨出来的！
刚才还被骂得像个钻钱眼里的商贾，如今户部尚书亲口说这笔钱能养水师、修战船，张英此刻胸膛越挺越高，嘴角也越咧越大。
要不是顾文礼还坐在后头看着，他现在真想叉着腰冲刚才那几位老先生喊一句——再骂一句铜臭给老子听听！
第378章 首辅之言
可今日被夸的显然还没完。
刑部官员已经翻完周昭那几页附卷，其中一人看着“通倭豪族抄没补海防”、“从贼者擒真倭、报巢穴、助官军破贼可按功折罪……”等条目，神情越来越古怪。
“这一条谁想的？”
周昭上前一步，“回大人，是学生等人共同商议，随后依《大周律》补了细则。”
那刑部官员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
“丫的真够狠！”
“真正通倭的豪族断其财路，收赃、藏-人、造船都能顺着陆路往回追。至于已经从贼的那些人，你们给他留一条折罪的路，他第一个想卖的，恐怕就是身边那群真倭！”
“他们今日虽然还睡在一个船舱里，可明日便要担心自己脑袋会不会被旁边人拿去换功。这条若真用好了，海寇内部先得自己防自己！”
都察院几名官员也跟着点头，周昭嘴角终于也压不住了。
萧允礼那份旧制附卷也很快落到了礼部尚书手里，老人一页页翻过去，最后轻轻吐了口气。
“你们胆子虽然大，倒还知道给自己留条路。”
萧允礼赶紧拱手，“学生等人只求因时制宜，并无轻慢祖制之心。”
礼部尚书点了点头，“太祖年间虽有海禁，却也曾因时设市舶、许朝贡、通互市。你这里又把开海限定为官设口岸、持引出入、登记船籍、按货纳税，番商进退皆受朝廷节制。”
“如此一来，对外仍是朝廷开恩怀远，有来者循礼而入，有乱者依法而治。”
“法度有变，国体亦不损！”
萧允礼听到这里，整个人也终于松了口气。
这半日最提心吊胆的就是他，王令他们只管往前冲，他一路跟在后面给这群人找祖宗找旧例，头发都差点愁掉几根。
现在礼部尚书亲口认可，至少证明他没白熬！
紧接着，兵部尚书张大人又翻到了最后那张图。
张大人先看折角堡寨，再看水井、粮仓、烽台与老人妇孺避乱的位置。
最后，目光慢慢落到了旁边那柄格外巨大、画得还略有些歪的大铁锹上。
张大人：“......”
陆子铭也跟着紧张起来，双手死死抱着怀里的铁锹，眼巴巴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张大人才抬起头，看向对面抱着铁锹的陆子铭，“这锹是你画的？”
陆子铭立刻挺直腰，“回大人，是学生画的！平时修寨挖沟，倭寇真冲进来以后还能抡起来拍人，一件东西干两份活，省钱！”
“……”
张大人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快有半张图大的铁锹，“画得丑了些。”
周围瞬间有人没忍住笑，陆子铭脸都垮了。
可下一刻，张大人已经指向堡寨旁边那几行小字。
“不过你写的这些很实在。流民以工代赈，修堡、挖沟、整水道，平日有工钱拿，战时又有地方躲。”
“沿海湿热，灾后最易生疫，你还知道将井水、粪污、病患分开处置，甚至提前留出隔离棚。”
张大人抬头看着他，眼里竟带上几分笑，“纸上的兵策谁都会写几句，可真到了地方，百姓往哪里跑，粮放哪里，井怎么养护，死人、病人怎么安置，这些东西才最磨人。”
“虽然你这字和图挺丑，可法子倒实在！不过以后真有机会去地方做事，少画些铁锹，再多去实地看看百姓！”
陆子铭整张脸一点点涨红，他抱着铁锹，激动得往前迈了一步，看那架势差点真准备跪下给兵部尚书磕一个。
王令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后领。
“稳重点！”
陆子铭回头，眼睛都亮得吓人，“王兄，他夸我了！”
“听见了，整个广场都听见了，你先别给国子监丢人！”
四周顿时一片笑声，原本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气氛，也终于松开不少。
而直到这时，皇帝才慢慢走到众人最前面。
他从头到尾听完，目光先扫过六部堂官，又落到国子监六人身上。
过了片刻，皇帝忽然长长叹了一声，“今日早朝之后，朕把内阁与六部堂官都留在御书房，就为了东南这几封急报，他们争了足足好几个时辰。”
“诸公说了很多东西，有人要增兵，有人要拨银，有人要严海禁，也有人说先清卫所。”
“可怎么让户部少出银子，怎么让水师真正有船用，怎么把沿海百姓和真倭分开，又怎么处置那些靠私贸发财的豪族……”
皇帝说到这里，忽然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群大臣，“到朕出宫的时候，还没吵完！”
几名阁臣与六部堂官表情顿时都有些尴尬，皇帝却已经抬手指向国子监桌上那一摞厚厚的卷宗。
“而他们，六个国子监监生，最大的二十岁，最小的十六七岁。”
“三个时辰，便给朕交了这一摞东西！”
广场上数千学子齐刷刷看向王令几人。
那一刻，张英脸上的笑慢慢没了，程勋也站直了身体，连陆子铭都把方才还恨不得举起来炫耀的大铁锹重新放到了身侧。
皇帝看着面前几个少年，眼里第一次真正多了几分复杂。
他们这份策当然还有许多毛病，过于大胆，许多数字只是推算，对地方豪族的阻力想得也不够深。
真拿去朝堂上，不知道还得让多少衙门补上多少细则。
可这一步，他们已经迈出来了。
而就在这时，人群后方忽然有人走了出来，正是从方才便一直沉默的内阁首辅严阁老。
此刻不少堂官看见他，神情都微微变了一下。
因为谁都知道，今日御书房里反对开海最坚决的几个人中，这位首辅便算一个。
东南沿海豪族盘根错节，地方捐输、漕粮、盐运、官场人情，全都不是一句“开海”便能理清的。
一旦真动起来，朝中不知道多少人要跟着坐不住。
而严阁老此前一直主张先整卫所，再谈其他。
可此刻，他拿着国子监那份总纲走到皇帝面前，竟直接躬身一礼。
“陛下！老臣以为，此策虽有疏漏，部分数字仍需户、兵二部重新核实，可兵、财、法、礼彼此相扣，确实已有经世之策的骨架。”
“尤其开官市、收海税、以海养海，又以分化之法削弱海寇根基，值得朝廷详议。”
说到这里，他转身看向主考席，“若这样一份策论，只因言及银钱、触及旧制，便只能得两分……”
严阁老顿了顿，“老臣恐怕天下士子以后都只敢写四平八稳之言，再无人敢替朝廷想真正难办的事。”
“如此，未免令人寒心！”
第379章 天下书院大比魁首
全场再一次哗然，这几句话虽然不重，可由这位当朝首辅说出来，几名大儒脸都白了，方才判下的那两分，此刻简直越来越烫手。
而皇帝只是深深看了这位当朝首辅一眼。
严阁老脸上满是为国惜才的郑重，仿佛今晨御书房里那个坚决反对开海的人压根不是自己。
皇帝心里冷笑了一声，这老狐狸，退得倒快！
眼看兵部、户部已经全部站到了这份策后面，自己又亲自赶到钦华书院，便立刻知道今日再拦已经没有意义。
既然拦不住，那便第一个站出来夸。
如此一来，日后开海若成，他今日便是识才之人。若出了岔子，他也只是说“值得详议”。
可皇帝也没拆穿，毕竟能看清进退，本就是做首辅的本事，真要每个人都硬着脖子跟皇帝顶到底，这朝堂一天都转不下去。
……
广场中央，阳光恰好穿过云层，国子监六个人就那般并肩站在那里。
张英眼睛已经红了，却还偷偷抬袖子抹了一下，装作自己只是刚才算盘灰进了眼。
程勋笑得像个傻子，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周昭怀里还抱着《大周律》，萧允礼手里那本旧制卷册也没放下。
陆子铭更夸张，抱着铁锹的样子活像今日被夸的不是他，是他祖宗十八代。
顾文礼坐在后面，已经许久没说话，只是一直看着那六道身影。
十二年，他在国子监任司业整整十二年。
一届又一届监生来了又走，国子监的名次却越来越差。
外面骂国子监只剩祖荫子弟，骂朝廷太学徒有虚名，甚至还有人当着他的面说，他顾文礼教了十二年，也没教出几个真正能用的人。
可今天……这些平日让他骂得最多、罚得最多、甚至气得他晚上都睡不着的混账，就站在天下书院面前。
六部堂官在夸他们，皇帝在看他们，满场学子也在看他们！
而钦华席位里，骆文山已经低头重新翻开了自己的《靖海策》。
清卫所，增军饷，修战船，迁海民……一条条都稳，也一条条都需要朝廷继续往里面掏钱。
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一下。
随后，骆文山起身，身旁钦华学子纷纷看向他。
可他没有停，径直走出席位，来到高台之前。
先朝皇帝行礼，随后转身，正对国子监六人，长揖到底。
“钦华书院骆文山，今日认输！”
四周瞬间静了，骆文山重新直起身，声音清晰传遍广场。
“我等所作《靖海策》，法度虽稳，却仍困在旧制之中。卫所缺兵便补兵，战船损坏便拨银，倭寇上岸便再筑寨。”
“说到底，仍是让朝廷不断拿银子填一个已经填了多年的窟窿。”
“国子监此策敢问倭寇为何越来越多，敢问海禁究竟禁住了谁，又给出税从何来、兵如何养、百姓如何活的具体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