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墨研开，白纸铺平。
皇帝走到案前，提笔。
所有人都在看，第一笔落下时，顾文礼的肩膀已经轻轻颤了一下。
片刻之后，四个遒劲大字出现在纸上——文林表率！
韩王眼睛都亮了，真的来了！太祖旧例里的那块匾，真的让他们狠狠干回来了！
内侍小心捧起墨迹尚未全干的御书，送到顾文礼面前。
顾文礼跪在那里，双手伸出去时，抖得连袖口都在轻轻发颤。
“臣……”
他张了张嘴，平日训学生能从早训到晚，今日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臣……谢陛下隆恩！”
老人低下头，再抬起来时，眼眶已经彻底红了，那块压在他心口整整十二年的石头，也终于在今日落了地。
十二年前，他接下的是一座人人看不起的国子监。
十二年后，国子监终于在天下书院面前，堂堂正正站到了第一！
以后再不会有人说国子监只剩一群靠祖荫混日子的纨绔，再也不会有人笑朝廷太学连地方书院都比不过！
国子监门前，也能堂堂正正挂上这几个字！御笔亲书的文林表率！
顾文礼抱着那幅字，慢慢转过身，然后他看见了王令六人。
张英已经哭了，偏偏还在那儿偷偷抹脸，生怕别人看见。
程勋笑得眼睛都快没了，周昭与萧允礼也红着眼。
陆子铭一手抱铁锹，一手拼命揉鼻子。
王令站在最前面，师生目光撞在一起。
王令忽然咧嘴笑了，下一刻，他抬手整理衣冠。
张英、程勋、周昭、萧允礼、陆子铭也像是早就商量好了一样，全部收起笑闹，郑重站直。
六个人齐齐朝顾文礼长揖到底，声音同时响起。
“恭贺老师！！！”
声震广场！
顾文礼抱着御书站在那里，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他赶紧偏过头，像是觉得当着这么多学生哭实在丢人，可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四周数千学子慢慢安静。
紧接着，钦华、岳麓、白鹿洞、嵩阳……
一名又一名学子起身，朝着这位教了十二年太学的老人，郑重行礼。
这一日，天下书院大比魁首——大周国子监！！！
第381章 排队叫爸爸
皇帝起驾回宫以后，随行的六部堂官与几名内阁大臣也陆续离场。
方才还跪满一地、连喘气声都显得小心翼翼的钦华书院广场，像是一下活了过来。
外围百姓重新站直身子，各家书院学子也开始收拾桌案。
而顾文礼则抱着方才御赐的“文林表率”四字，站在那里半天没舍得撒手。
旁边几个国子监博士更是一个比一个激动，有人还偷偷拿袖子抹眼睛。
陆子铭同样眼圈发红，刚才皇帝夸他们几个“少年意气，可堪一用”的时候，这家伙差点没当场哭出来。
结果皇帝的御辇刚从长街尽头消失，陆子铭抬起袖子往脸上一抹。
下一刻，他弯腰抄起那柄百炼精钢大铁锹，转身便往曲阜、应天书院那边走。
“哐当！”
铁锹重重杵在青石板上。
方才还红着眼睛的陆子铭，此刻腰杆挺得笔直，整个人从“感念圣恩的少年学子”瞬间变成了堵门要账的京城恶少。
曲阜书院几名学子脸色当场就变了，“陆兄，你这是……”
“诸位兄台先别急着走！”
陆子铭一手扶着铁锹，笑得格外和善，“今日大家读了这么久圣贤书，总得有始有终。正事还没办完，这时候急着回驿馆睡觉，多少有些不合礼数。”
曲阜几人脸色越来越难看，而国子监席位里，张英几人早已经等得望眼欲穿。
张英见陆子铭动了，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契书，展开一抖。
“哗啦！”
上面的礼部备案大印和一排红手印，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张英一步三晃走到众人面前，那副嘴脸看得程勋都默默往旁边退了一步。
太欠了，实在太欠了！
尤其张英今日刚夺了天下书院大比魁首，脸上偏偏还带着一股小人得志的灿烂笑容。
“诸位兄台，吉时已到！”
“前些日子国子监门口，大家都是读书人，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礼部也替咱们备过案。”
张英把契书往众人面前一展，笑容愈发热情，“如今国子监前十也进了，问策擂也过了两轮，顺手还拿了个天下第一。”
“所以劳烦几位稍微挪一挪尊驾，随我们去国子监大门口排队叫爸爸……咳，赔礼喊口号！”
四周先是一静，紧接着轰然大笑。连几名刚准备走的礼部官员都差点没绷住。
曲阜郑思齐脸色已经由红转白，“张英，当日不过一时意气，如今大比已经结束，陛下方才又亲口勉励天下学子当以学问相交，你们何必继续咄咄逼人？”
“说得有道理。”
张英十分认真地点头。
郑思齐刚松一口气。
张英已经重新把契书抖开，“所以我们也没准备打你们，更没准备骂你们！大家只是去国子监牌匾下面，规规矩矩鞠个躬，再把自己亲手写进契书里的话喊三遍，这多文明啊！”
郑思齐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旁边那名曲阜书院的中年儒生终于忍不住看向后方。
“顾司业，这……”
顾文礼原本正抱着御赐墨宝看热闹，突然发现所有人的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他神色立刻严肃起来。
他看着那中年儒生哀求的眼神，心中确实有一丝动摇。
年轻人争强好胜，赌约归赌约，如今国子监已经夺魁，面子里子全都挣回来了，似乎也没必要再把人架到国子监门口羞辱一遍。
可话到了嘴边，他脑子里忽然闪过这几日的事情。
纨绔、草包、铜臭、国子监不配谈经世之学、王令等人该判零分……甚至连逐出太学这种话，都有人当着几千人的面喊出来了！
那时候怎么没人出来说一句得饶人处且饶人？那时候怎么没觉得自己咄咄逼人？
顾文礼脸上的神情顿时更加严肃，他轻轻咳嗽一声，把怀里那幅“文林表率”抱稳了些。
“既然白纸黑字立了契，礼部又有备案，老夫身为国子监司业……着实不好带头坏规矩。”
“不过你们几个也收敛一些，都是读书人，到了国子监以后依约行事便可，莫要推搡，更不许动手！”
张英眼睛瞬间亮了，“老师放心，学生今日保证让诸位兄台体体面面地丢人……咳，道歉！”
顾文礼嘴角抽了一下。
其实……他也很想跟着去，真的很想。
尤其想到曲阜、应天那群人站在国子监牌匾下面喊“国子监实学胜我百倍”，顾文礼心里就跟三伏天喝了一碗冰镇酸梅汤似的。
可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御赐墨宝，他到底压住了这个念头。
自己如今可是“文林表率”，刚得御赐四个字，转头便跟一群学生跑到国子监门口围观别人丢脸，多少有损名师风范！
顾文礼沉吟片刻，很快有了决定，“你们自己过去，老夫还有正事。”
王令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老师这几日不是已经告假了吗？”
顾文礼脸不红心不跳，“翰林院还有几位旧友，老夫许久没去拜访，今日正好顺路去看看。”
王令看了看他怀里抱得格外显眼的“文林表率”，又看了看翰林院方向，他忽然明白了。
这哪是拜访旧友？这老头分明准备抱着皇帝御赐墨宝去人家值房门口晃一圈！
王令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忍住了。
算了，老师憋屈这么多年，今日总该让他装一次大的！
……
半个时辰以后，国子监正门外已经彻底堵死。
消息传得实在太快，王令等人甚至还没到，附近百姓便已经提前围了过来。
等曲阜、应天几名签过契书的人在礼部官员见证下真正出现时，整条街更是瞬间爆发出一阵哄笑。
“来了来了！就是他们，前几日堵着国子监大门，说人家都是纨绔草包！”
“听说那个郑思齐还亲手按了手印，今日想赖都赖不了！”
“都往后站点，前面给人家留地方，这么多人围着，待会儿声音小了我怕听不见！”
郑思齐整张脸已经彻底没了血色，他抬头看着国子监那块巨大牌匾，只觉得过去二十多年读书攒下来的脸面，今天全准备交代在这里。
偏偏礼部那名官员就在旁边，契书是真的，手印是真的，连当时约定的每一个字都写得清清楚楚，逃都逃不了！
张英还十分贴心地在旁边提醒，“郑兄，待会头稍微低一些。当日契书里写的是躬身赔礼，咱们都是讲规矩的人，千万别让围观百姓觉得曲阜输不起。”
郑思齐差点当场吐血，可数千双眼睛全看着，他最后只能咬紧牙关，带着身边几人朝国子监牌匾深深一礼。
随后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国子监实学胜我百倍！”
声音刚落，四周轰然叫好！
“再来！”
“还有两遍！”
郑思齐身体都晃了一下。
旁边曾鼎臣脸色同样灰败，那名先前嚷着国子监满身铜臭的中年儒生更是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
可契书已经摆在这里。
第二遍，很快响起，“国子监实学胜我百倍！”
这一回，连国子监里面都有人跑出来看了。
几个年纪大的博士站在门后，听见这句话时，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