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围赌局，上百万两。
严阁老眼睛缓缓睁开，“来人。”
门外心腹立刻进来，“老爷有何吩咐？”
严阁老靠回椅背，声音已经重新恢复平静，“郑家最近不是还在装病吗？”
心腹低头，“郑元衡一直闭门谢客，对外仍说中风以后口不能言，连几名旧部求见都没见。”
“装得挺好，刚好也有机会让他再动一动。”
严阁老淡淡道，“把今日大比外围赌局的消息送过去。”
心腹神色微动，“阁老是想让郑家出面弹劾？”
严阁老看了他一眼，“谁让他弹劾了？”
“京城这几家赌坊背后牵着多少宗室勋贵，今日又有多少人因为韩王他们这一注赔得肉疼，让郑元衡自己去查。”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慢慢抿了一口，眼神也更冷了几分。
“刀都摆到他们面前了，难道还要老夫亲自教他们怎么捅人？”
心腹眼神一凛，当即躬身退下。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严阁老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冷笑。
……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距离这处宅院不过数里的一辆马车上，方才还在他面前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满脑子只想着回府睡觉的誉王，此刻却坐得好好的，哪里还有半点刚才那副没精打采的模样。
誉王掀开车帘一角，回头朝越来越远的宅院看了一眼，随后慢悠悠放下。
“这老狐狸，怕是又拿本王的话去算计人了。”
旁边跟了他多年的贴身护卫愣了一下，“殿下方才不是把今日大比的事情全都告诉严阁老了吗？”
誉王靠回软垫，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该说的自然要说，不该说的，本王什么时候说过？”
“韩王藏签，本就不少人都看见了。第二轮那些乱七八糟的暗号，礼部几个官员未必没有察觉。”
“本王若连这些都藏着，反倒显得心虚。”
说到这里，他打了个哈欠，重新把身上的薄毯往上扯了扯，“至于严阁老问本王为什么不当场揭穿……”
誉王嘴角一撇，“本王确实嫌麻烦。”
“可真要为了这点事情把韩王干下去，本王自己又能捞到什么好处？父皇只会觉得我整日盯着兄长找错处，王令那群疯子也不是好惹的。”
“这么亏本的买卖，傻子才做！”
护卫听得嘴角一抽，所以殿下方才那一通“我要回家睡觉”、“我不想写奏折”，倒也不能说全是假的。
最多是……演得稍微过头了一点。
誉王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十分坦然地往软垫上一瘫。
“再说，本王今日真的很累。装懒归装懒，想躺平也是真的，这两件事又不冲突。”
护卫：“……”
这话竟然让他完全没法反驳。
马车往前走了一阵，护卫忽然想起什么，小声道：“殿下，宫里今日又递了话出来，说娘娘觉得您这些日子还是太不上心了。”
“齐王、秦王、宁王接连失势，眼下几位成年皇子里……”
“停！”誉王一听见这话，头都开始疼。
“你千万别继续往下数。”
护卫赶紧闭嘴。
誉王揉了揉眉心，脸上的轻松也淡了些，“本王从小就想不明白，那把椅子到底有什么好抢的。”
“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天下哪里闹灾要管，哪里打仗要管，大臣吵架要管，儿子不听话还得管。”
“坐上去以后，连想睡个懒觉都有人写折子劝你勤政。”
他越说越觉得可怕，“这难道是什么很好的日子吗？”
护卫憋了半天，“可娘娘已经……”
“所以才麻烦。”誉王脸上的苦色终于真了几分。
母妃这些年在宫里小心经营，外面又有人一步步替他铺路，很多事情早就不是他说一句“不争”便能干干净净抽身的了。
有些船，一旦上去，再想跳下来，岸上的人也未必肯让你跳。
誉王闭上眼睛，靠着车壁沉默了一会儿，等再开口时，声音已经轻了许多。
“本王不想争归不想争，可总不能真傻到把脖子伸出去让别人拿刀比划。”
“严阁老愿意算他的，母妃愿意谋她的，本王暂时也拦不住，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护卫看了他一眼，“那今日严阁老那边……”
誉王重新睁开眼，嘴角又恢复了平日那点懒洋洋的笑。
“随他折腾，只要别把锅扣到本王脑袋上，他爱拿今日那些消息去找谁，关本王什么事？”
他说完，又把薄毯往脸上一蒙，“还有，明日谁再来找本王议事，就说本王昨夜操劳过度，偶感风寒。”
护卫脸色古怪，“可是殿下，韩王前日才当着半个高台的人说您肾虚，您这时候再称操劳过度……”
薄毯猛地掀开，誉王脸都黑了，“那就说本王落枕！”
“总之明日上午，天塌下来也别叫本王起床！”
马车沿着长街渐渐远去，一点点消失在夜色里。
第385章 锦衣不夜行
第二日一早，大比结束后钦华书院难得安静了许多。
广场上大比留下的桌案已经撤了大半，那些彩棚也开始拆了，只剩几面各家书院的旗子还挂在风里。
王令今日心情极好，准确来说，从踏进钦华书院大门开始，他的嘴角就没下来过。
毕竟借读这么久，今日他们总算可以收拾东西滚蛋了！
王令端着那只泡满枸杞的大陶杯，走在最前面，身后张英、程勋、周昭、萧允礼、陆子铭一字排开。
六个人今日明显都精心收拾过。
张英甚至还刻意打了一把黄铜小算盘直接挂在腰间，每走一步，算盘珠子便哗啦响一声，整个人昂首挺胸，恨不得让三条街以外的人都知道他们昨日赢得了大比。
陆子铭更加离谱，这家伙一大清早便拿油布把百炼精钢大铁锹擦了足足一刻钟，如今整面锹亮得都能照见人脸，扛在肩膀上一路进门，几个早起洒扫的书童看见以后都下意识往旁边让。
程勋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提醒，“陆兄，咱们今日只是来收书箱，你这副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准备把钦华山长埋了。”
陆子铭顿时不满，“昨日夺了天下第一，今日回母校，神兵自然也得体面些。”
“什么母校？”周昭听得嘴角直抽，“你在钦华总共才借读多久？”
“读过一天也是读过。”
“……”
说话间几人进了讲堂，此刻讲堂里面已经坐了几十人。
陆子铭几人互相看了一眼，张英眼睛立刻亮了，终于到他们表演的时候了！
这几个月在钦华过的是什么日子？每日天不亮起床，晚上点灯以后还要加课。
尤其前些日子国子监那套分科准备刚刚开始时，多少钦华学子觉得他们有些投机取巧，甚至觉得按照国子监的水准很难进入终局。
可昨日这些话全被一巴掌拍回去了！
天下第一！陛下亲口定的！
张英昨夜睡觉都恨不得把这四个字贴在脑门上。
如今好不容易来一次钦华，若一点表示都没有，那跟锦衣夜行有什么区别？
几个人很快达成默契，先从讲堂东边走到西边。
没人理。
再从西边走回东边。
还是没人理。
张英有点急了，第三趟经过书案时，他故意把腰间算盘晃得哗啦一响，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哎呀！这钦华书院今日的空气，怎么感觉格外香甜？”
程勋立刻接话，声音大得半个讲堂都能听见，“张兄，这你就不懂了，昨日咱们还是普通借读学子，今日已经成了天下书院大比魁首，再闻同一口空气，心境自然不同。”
萧允礼忍着笑补了一句，“确实如此，我昨日回来时还没觉得，今日站在这里，忽然觉得连窗外吹进来的风都有第一名的味道。”
陆子铭想了半天，实在不会阴阳怪气，干脆把大铁锹往地上一杵。
“我也觉得香！”
王令端着大陶杯，默默喝了一口枸杞水。
这几个人如今真的越来越欠了！
可他没拦，因为他也想看看钦华这群人今日还能说什么。
毕竟昨天好不容易狠狠干了个天下第一回来，今日再不把尾巴翘到天上，这口气能顺？
张英甚至昨晚连夜重新温习了一遍自己那本《舌战群儒指南》。
什么“胜败乃常事，诸位何必挂怀”，什么“承让承让，也就侥幸拿了个第一”，甚至连别人若骂他们小人得志该怎么还嘴，他都提前背好了。
谁知他们几个人晃完第三遍，整个讲堂依旧安静。
就在张英准备继续开口把“第一名”三个字说得再明显一点时，最靠门的一名钦华学子忽然站起身。
张英眼睛一亮，来了！
然而下一刻，那名学子却直接朝他们拱手一礼。
“昨日国子监《东南海防新策》，在下回去以后重新读了两遍，越看越觉得佩服。”
“尤其王解元从倭患根源、海禁弊端一路推到海贸、商税与水师，这等经世眼光，在下心服口服。”
张英一下僵住。
旁边又有一人站了起来，“王兄，之前我还曾觉得你们分科备考有投机之嫌，如今回头再看，术有专攻，本就是治政用人之道。在下昨日想左了，今日正好向诸位赔个不是。”
紧接着第三人、第四人也先后起身。
有人替他们收书，有人主动拿过地上的书袋，甚至还有两个平日最爱跟张英斗嘴的钦华学子，今日一脸真诚地问起昨日那篇策论究竟怎么分工。
张英整个人都麻了。
他憋了半天，忍不住看向程勋，而程勋脸上同样满是难受。
他们准备了整整一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