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田地并没有由于移民而减少,只是集中到了少数官吏地主手中,田赋并没有理由进行减免。
但清廷依旧应允了沿海地区的请求。
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用税收上的让步,换取地方官吏、乡绅、地主继续维系清廷的统治。
清廷很清楚允许地方部队自筹粮饷,会使得地方部队脱离朝廷的掌控,但在财政入不敷出的情况下也只能饮鸩止渴。
慈禧不是没想过由朝廷筹措粮饷,但乡绅、富商们并不买账。
考虑到此起彼伏的起义,最终也便不了了之了。
奕?犹豫再三,从袖口中拿出奏折:“臣冒死直言,唐国乃汉人僭伪,其志在窃居神州,日本琉球之事,足证其狼子野心,为今之计以夷制夷,联英抗唐。”
“英夷以商人之计立国,着眼不过白银之物,若许其增开商埠、暂扩租界,彼必愿以舰队扼唐国东扩之势。”
他将奏折交给李莲英,接着说道:“如此外可解唐患,内可慑汉臣……纵有微损,究胜于社稷倾覆。”
慈禧拿起李莲英呈上来的奏折,想了一下又放了回去,开口说道:“此法虽不失为权宜之计,但终归不是解决之道。”
“太后明鉴,联英抗唐是为权宜,臣观英夷、法夷之崛起,实赖船坚炮利、工商兴盛。”
奕?斟酌着措辞道:“今我大清欲御外辱、固国本,当效其法而补己短。”
他停顿了一下,余光注意着慈禧的表情变化,然后侃侃而谈。
洋务运动已经进行了十数年,已建立江南机器局、福州船政局等机构,其结果来看还是非常显著的。
但在越发紧张的局势下,这显然不足以达到满意的效果。
奕?提议扩大军工并引入铁路、电报等先进技术,同时遴选八旗子弟赴英国学习造船、练兵、开矿等技术。
“赴英留学……”
慈禧喃喃自语:“哀家记得好像谁提过此事?”
“苏州巡抚丁日昌。”
奕?提醒道。
早在同治三年,丁日昌便曾上书提议派学生官费赴英留学。
不过当时正值镇压太平军的关键时刻,朝廷上下都未曾注意此事。
同治六年,他再次上书陈述留学之重要性,但最终由于保守派官员的阻挠而没有成行。
“这个丁日昌要查一查。”
慈禧随口吩咐旁边侍奉的李莲英,之后才看向奕?:“你所言之事桩桩件件都糜费众多,所需钱银从何而来?”
“可效仿曾国藩、李鸿章,以海关关税为质,向洋行借款。”
奕?垂着脑袋说道。
曾国藩、李鸿章等汉臣为镇压太平军,从英法等国购置的武器装备,除少数由乡绅捐赠之外,多数都是从洋行借款支付。
其主要担保品便是由洋人控制的海关税收。
地方汉臣能以朝廷的名义为背书借款,中枢当然也能效仿。
大不了增加常关税、盐税等收入作为抵押。
相较于失去统治,这些损失都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慈禧微微颔首:“哀家知道此事势在必行,然英夷狡诈,惯于坐收渔利,恐其借机索求无度,便由总理衙门密探英使口风,且观其欲以何价相挟……至于留学子弟……”
“当选忠厚本分的旗人子弟,由宗人府严核身家背景,莫忘了富诚之事。”
她沉吟片刻,继续说道:“这些章程,你且拟个条陈上来,待皇帝亲政之后……自有圣裁。”
“臣遵旨。”
奕?下跪行礼,刚要退出养心殿,又被慈禧喊住。
“切记,交涉须慎之又慎,断不可令汉臣窥得端倪。”
慈禧叮嘱道。
“臣谨遵懿旨。”
奕?再次跪拜,领命离开了养心殿。
返回总理衙门巡视了一圈,他思考再三又回到了恭亲王府,差人邀请英国驻清全权公使托马斯·弗兰西斯·威妥玛来府中。
威妥玛欣然接受邀请,乘坐马车来到恭亲王府。
“王爷,许久不见。”
他用娴熟的汉语说道,双手抱拳行礼。
自第一次鸦片战争以来,威妥玛已经在清国工作生活了三十年,堪称真正的华夏通。
值得一提的,是他为方便以英语为母语的人学习汉语,创立了一套用拉丁字母拼写汉字读音的系统。
这套注音方式影响甚广,许多特定的词汇百数十年以后仍旧在国际社会广泛流行。
“威妥玛先生,请坐。”
奕?笑着请威妥玛坐下,开口说道:“近来正在看先生所著语言自迩集,不甚感怀,若诸国使节皆如先生一般,我国之外交定会融洽。”
“王爷说笑了,闲暇时小作而已,难登大雅之堂。”
威妥玛笑着说道。
他在清国三十年,一直担任翻译、领事等外交相关工作,对清国官僚的言谈举止很了解,有耐心地进行寒暄。
奕?随口聊了几句在等待威妥玛时翻看的语言自迩集,开口说道:“威妥玛先生,本王今日请您前来,是有一关乎两国乃至远东全局之要事相商。”
“您请说。”
威妥玛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阁下想必已有所察觉,海外有一名为大唐之汉人僭伪政权,近年其势日炽,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奕?斟酌了一下措辞:“长此以往,东亚之安宁,列国在远东之利益,恐皆受其累。”
威妥玛微微颔首,脸上笑容不变。
英国在此事上的态度一直在变化。
最早与大唐共和国发生冲突的时候,严管信息扩散,以防止彼时还是新雍州的大唐共和国与清国合流,威胁到在远东的利益。
在《告全体华夏同胞书》之后,曾经一度想要煽动清国直接与大唐共和国对立,阻止大唐共和国势力东扩。
不过通过与清国官员的接触,他们意识到清国甚至不敢承认大唐共和国的存在。
自由党上台,英国政府进入战略收缩阶段,与大唐共和国签署伦敦条约。
威妥玛接到的指令明确表示,英国不会允许大唐共和国吞并清国,但不到万不得已不会直接介入两国事务。
不过不介入,不代表不能索取更多的利益。
他不说话,就是在等奕?出价。
奕?暗骂了一句洋鬼子,开口说道:“我朝以为此等贼寇断非我大清一国之心腹大患,贵国素以维护贸易自由、区域稳定为己任,舰队强盛冠绝全球。”
他吹捧了英国一番,见威妥玛仍旧无动于衷,继续说道:“为表我朝诚意,亦为酬谢贵国襄助,我朝愿就通商、口岸等务,与贵国商议更便利之策,使两国邦交益固。”
“我能理解王爷对唐国的忧虑。”
威妥玛一边斟酌措辞,一边缓慢说道:“我国在远东的首要关切乃维护贸易自由,对于王爷提出为增进邦交而商议更便利通商口岸之策很感兴趣,但国际关系复杂多变,以寻求最符合各方共同福祉的解决方案。”
这些话落在奕?的耳朵里,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
得加钱。
暗骂洋鬼子贪得无厌,奕?开口说道:“听闻贵国在矿山、铁路、电报等技术颇有建树,我国正打算引进一二予以尝试。”
“王爷深谋远虑令人佩服,大英帝国对于任何破坏远东平衡的力量都抱有审慎的态度。”
威妥玛停顿了一下,方才继续说道:“您提及的矿山、铁路、电报合作,正是我国工业家们极为关切的领域,若是能在长江流域或直隶地区,由英国公司主导开发优质煤矿、铁矿,修筑铁路用以运输。”
他拉近和奕?的距离:“这将极大增强我国对远东稳定的信心。”
“若有优秀先进之法,开矿筑路之事并非不可。”
奕?扶手道:“就是这唐国在畔,恐朝廷上下无意于其他。”
“我可禀报首相予以外交照会。”
威妥玛见奕?不见兔子不撒鹰,便打算先给对方一点甜头。
“那就等先生的佳音了。”
奕?结束了这场充满外交辞令的会面。
“还请王爷及时禀报皇上,说明我国之心意。”
威妥玛结束了会谈,离开恭亲王府返回公使馆,给英国内阁写信汇报。
第537章 铁矿带来的影响
对于疆域遍布全球的日不落帝国来说,高效的通信是维持统治的生命线,传统通信方式制约了帝国对偏远地区的控制力。
于是在跨洋电缆技术诞生之后,他们一直致力于建设覆盖全球的电报网络。
这不只是国家战略的需求,同样是商业巨头们和金融家们的需求。
通过电报网络,他们几乎即时地掌握世界各地的市场价格和供需状态,从而做出最有利的决策。
在双方共同推动下,英国铺设的海底电缆总长度以惊人的速度攀升。
截至1872年,已经完成了从伦敦到印度,印度到海峡殖民地,海峡殖民地到香港的电报线路。
伴随着丹麦大北电报公司铺设的松江府英租界到香港路线同步竣工,清国京城发往英国伦敦的消息,从两个月甚至更久的时间缩短到了两周。
而且其中有超过十日是从京城到松江府的路程。
威妥玛的信件由信使送到津门,再由每日往返津门和松江府的邮轮送到松江府,通过联接着欧洲与亚洲的电报线路送达伦敦。
收到电报的时候,英国首相格莱斯正在前往会议室的路上。
他接过电报扫了一眼,随手夹在了文件中间,走进侍者推开的会议室大门。
“首相先生。”
接替格兰维尔伯爵担任外交大臣的克拉伦登伯爵递上会议上要讨论的文件。
格莱斯粗略地扫了一眼,递给坐在另一边的殖民地事务大臣金伯利伯爵:“诸位,德国佬已经将手伸到西非了,我们有必要做出应对措施,维护我们在黄金海岸的利益。”
由于与大唐共和国的密切合作,德国可能是此时欧洲在肤色上最开放包容的国家之一。
约翰不但没有在抵达的第一时间被驱逐,还顺利地进入了威廉港的海关。
在接受海关人员盘问的时候,他自称是利比里亚自由党领袖,希望与德国外交人员会面。
殖民非洲是德国最重要的国家战略之一,约翰的伪装得到了海关的重视,将其移交给赶来的外交人员。
确认了对方的身份之后,约翰直接提出希望用铁矿换取德国的支持。
随着工业化进程的推进,德国已经深刻地意识到战略资源的匮乏,尤其是高品质铁矿的稀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