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宝田咬牙切齿地咒骂着,将拳头攥得嘎巴作响。
“管带,咱们现在怎么办?”
亲兵满脸期待地问道。
“我……”
席宝田张口便要破口大骂,看到亲兵们都看向自己又咽了回去,走到战马旁边翻身上马:“逆流而上,找机会渡江。”
扬州城落入大唐手中,说明长江下游的其余城池基本已经失陷,想要渡江只能继续向上游寻找机会。
只不过这个机会并不好找。
长江水域宽阔暗流湍急,除了特定的渡口,只有蒸汽船能够横渡。
普通渔家肯定是没有蒸汽船,因此想要渡河只能到金陵的燕子矶。
天京城破至今已有二十载,经过历任两江总督的修复,已经恢复了一些六朝古都的恢宏,人口也逐渐增长到十几万的规模。
在李鸿章、刘坤一等人的支持下,这里还创办了金陵机器制造局、下关电报局、招商轮船公司等一批近现代企业,成为继松江、武昌之后,第三座开启近现代化的城市。
而且作为两江总督驻地,刘坤一亲率亲兵营坐镇,不但装备了新楚军中最多、最先进的轻重武器,更有一支初具规模两江水师作为策应。
因此在席宝田看来,金陵不会轻易丢掉,有充足的时间让他渡过长江逃出生天。
刘坤一也是这么想的。
金陵城的城墙虽然是重新垒筑的,但得益于进口洋灰的应用,坚固程度丝毫不逊色于之前,又有大量纵横交错的火炮、机枪堡垒,足以阻挡任何进攻。
在接到李鸿章的电报时,不但没有按其建议移驻南昌,还亲自登上城墙巡检城防。
李鸿章能有今日地位,除了高超的政治手腕,究其根本还是在曾国藩裁撤湘军的背景下,淮军异军突起成为最大军事集团。
刘坤一未尝没有取而代之的想法,只是由于新楚军远逊于淮军而未曾付诸实践。
现在李鸿章畏唐如虎,他觉得正是自己上位的绝佳时机。
只需要用一场胜利,证明新楚军强于淮军,各地督抚自会倾向于自己。
这也是在各地督抚都在谋划后路时,刘坤一坐拥江南富庶之地,却生活节俭的重要原因之一。
他将江南财富尽数付以军械,就是要证明自己比李鸿章更有资格成为汉臣之首,乃至跨出曾国藩、李鸿章都没敢跨出去的一步。
松江、南通相继落入大唐之后,给被欲望冲昏了头脑的刘坤一泼了一盆又一盆冷水的同时,也让金陵城蒙上了一层阴霾。
倒是秦淮河上的花船日渐繁华,彻夜回荡着温婉闲适的曲调。
不过醉生梦死只适用于有钱人,穷苦的百姓日复一日地麻木劳作,只为在物价飞涨的城中活下去。
在扬州府投诚的第二日清晨,百姓还在沉睡中的时候,地动山摇的轰鸣声打破了寂静。
这是大唐用最高调的方式宣布自己的到来。
长江水面宽阔但水下环境复杂,无法容纳动辄数千吨的战舰,为应对沿江城市的城墙,大唐的军事工程师们集思广益,搞出了一件堪称诡异的作品。
他们用钢筋混凝土建造出能够搭载两百二十毫米攻城迫击炮的水面平台,使用登陆艇进行牵引,在抵达金陵城外时直接冲上滩涂。
这不但解决了重炮的运输问题,同时也解决了水面平台或是滩涂地面无法承载重炮后座力的问题。
四门攻城迫击炮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被运到了金陵城下,在守城士兵还反应过来的时候,掩护乘坐登陆艇逆流而上的第607海军登陆师展开了凌厉的攻势。
刘坤一完全没有想到大唐会从江面发起进攻,主要兵力全部布置在城东和城南,仅安排了一些岸炮和少量士兵防守下关地区。
面对全副武装的第607海军登陆师,这些士兵并没有坚持多久就举手投降,等刘坤一将主力调过来的时候,整个沿江防线已经全部失守。
为了夺回沿江防线,被刘坤一用银圆养起来战斗意志的新楚军亲兵营,发起了悍不畏死的冲锋。
海军登陆师的作战任务中,除了突破海岸防线,最重要的就是建立海岸防御阵地,给陆军登陆创造空间与时间。
可以说比起攻坚,他们更擅长防守。
只是由于很少遭遇反扑,而一直没有发挥长处而已。
面对新楚军亲兵营的冲锋,第607海军登陆师迅速利用沿江建筑构建起防御工事。
导气式轻机枪独特的声音在战场上空回荡,像是厉鬼的低语缭绕在新楚军士兵的心头。
每当那有节奏的哒哒哒声响起,所有人都恨不得能像虫子一样钻进地缝里。
用银圆培养出来的勇气快速被死亡消磨掉,无论督战军官如何用金钱诱惑、用死亡威胁,都没有人再愿意冲向第607海军登陆师的阵地。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的前提是有成功的可能。
但死亡成为唯一的结果,只有拥有最坚定意志和崇高理想的战士能够挺起胸膛。
新楚军亲兵营的士兵显然没有如此珍稀的品质。
得知第607海军登陆师站稳脚跟,刘坤一明白大势已去,大唐攻破金陵城只是时间问题。
于是他果断下令撤往南昌,与驻守九江地区的庆军会合。
第617章 再添一城
刘坤一并没有能够与庆军汇合。
从金陵到九江只有两条路可走,向西南翻越黄山,或者沿长江逆流而上。
新楚军残部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又带了不少的辎重粮饷,沿长江逆流而上前往九江就成了惟一的选择。
然而新楚军接受了英国教官的训练,但其底色依旧是雇佣兵性质的勇营,打仗时在钱财的激励下尚可奋勇上前,打仗之外毫无纪律可言。
再说就是训练他们的英国教官,纪律性在世界各国军队中也得倒着数。
一路鸡飞狗跳根本瞒不住封锁江面的第211内河舰艇团。
在得到故土战区指挥部的回复之后,他们驶入当涂县西南侧的姑溪河进行伏击。
新楚军残部没想到大唐会提前进行拦截,刚刚抢来渔家渡船准备过河,就遭到了第211内河舰艇团的突袭,一时间人仰马翻一片混乱。
刘坤一几次试图重整旗鼓进行反击都没有成功,只能带着不过两三百人的亲随退回当涂县城。
立功心切的第211内河舰艇团经过内部决议,在当地百姓的帮助下趁夜突袭县城。
不过由于缺乏隐蔽作战训练,他们在潜入县衙时被神经高度紧张的亲随发现。
突袭转至强攻,第211内河舰艇团的战士们与依托于县衙的亲随鏖战数个小时,直至留守快艇的战士拆下船上的重机枪运过来,才终于突破了亲随的防线。
刘坤一几次尝试都没能下定杀身成仁的勇气,最终穿上官服端坐在县衙大堂,用最后的体面撑起一地总督的威压。
“刘坤一?”
满脸是血的第211内河舰艇团一营长迈过县衙大堂半条小腿高的门槛,上下打量着坐在明镜高悬匾额下的刘坤一。
“正是本官。”
刘坤一居高临下地看着一营长,沉声问道:“尔等是何人?”
“带走。”
一营长扯着嘴角露出不屑的笑容,向紧随其后进来的警卫班战士挥了下手。
“本官乃是两江总督,南洋通商大臣,尔等敢……”
刘坤一试图用官职为自己争取更好的待遇,但警卫班战士根本不想听,粗暴地将其从官椅上拽了起来,随手团了一团纸塞进其嘴里,架着其双臂往出走。
“刘总督。”
在警卫班战士架着刘坤一经过的时候,一营长突然开口道:“淳县的父老乡亲让我给你带个好。”
刘坤一怔了一下,旋即瞪大了眼睛,剧烈地挣扎起来,支支吾吾想要说些什么。
太平军起义时期,浔州天地会以反清复明为口号顺势起义,刘坤一族叔刘长佑追随左宗棠率军入桂进行镇压。
刘坤一追击姚新昌至淳县时,由于轻敌冒进而遭到伏击,由于刘长佑及时支援才侥幸活命。
为惩罚淳县百姓帮助姚新昌隐匿行踪,在攻破城南山寨返程路上,下令对淳县百姓进行了屠杀。
刘坤一被俘的消息传回故土战区指挥部,担任总指挥的陈顺德立即冒出了一个想法。
既然两江地区的最高长官已经落入大唐之后,那么原本不在作战计划里的江苏、安徽长江以南地区,以及同属于两江地区的江西,是否也可以放进收复目标之中?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于是他便向总参谋部进行了汇报。
本次作战目标是李桓定下的,总参谋部不敢擅作主张,立即汇报到了复华院。
“江西?”
看着赵阿福送来的报告,李桓起身来到地图前,仰头看向做着密密麻麻标注的地图。
江苏的长江以南地区基本上都纳入了本次的作战目标之中,松江、苏州、常州等都已经收复,只剩杭州、宁波还没有攻克。
而安徽的长江以南地区,仅将长江沿岸一带纳入了作战目标。
这主要是由于其南部地区多为山地,道路崎岖难行,远离水路,辎重不便运输。
江西与安徽南部的情况类似,除了鄱阳湖平原比较地势相对平坦,四周皆是山脉、丘陵,保卫军的重火力难以展开。
“陈顺德认为刘坤一被俘的消息一旦传出,江西巡抚必定会选择自立,到时可能会搜刮地方以编练部队以坐稳位置,”
赵阿福解释道:“与其给当地百姓带来无妄之灾,不如趁其防御空虚直捣黄龙,先行收复核心区域。”
“程然要是知道你们还想打下一个省,估计会提着刀登门拜访吧?”
李桓笑着说道。
此次行动涉及三个省,二十六个府八个州两个厅的六千多万人口,将行政部门职员抽调一空。
就连新安市都抽调了三分之一的行政人员,有些部门只剩一两个骨干在苦苦维持运转。
这个时候再来一个江西,民政部长程然真的可能会崩溃。
“人挤挤总会有的。”
赵阿福讪笑着说道:“再说总参谋部有警卫团站岗,他闯不进来的。”
“你当是牛奶呢?还挤挤就会有?”
李桓险些被赵阿福气笑了。
行政人员直接代表大唐政府,其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到大唐政府在百姓心中的形象,因此筛选标准非常严格。
还是到第一批在大唐出生的孩子完成学业,才逐渐宽松了一些。
不过随着收复故土计划的展开,大量行政人员被抽调回故土进行基层改革,人手一直非常紧张。
能够撑起这次收复三个人口大省的计划,已经是大唐所能承受的极限了。
再来一个省,要不一些部门就要停摆,要不就可能在短时间内无法进行基层改革。
权力是不能有空窗期的,大唐不去占领,自然就会有地方乡绅、堂会、团练等势力去占领。
地方权力结构一旦失序,给普通百姓带来的将是无可挽回的灾难,有悖于收复故土战略解民倒悬的初衷。
“江西巡抚对地方没什么掌控力,刘坤一被俘的消息传出去,地方肯定是要乱起来了的。”
赵阿福指着地图说道:“哪怕咱们只将南昌打下来,也是对地方的威慑,让他们短时间内不敢乱来。”
“我和程然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再抽些人手出来。”
李桓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