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与德国有着无可化解的矛盾,阻止德国的军事盟友奥匈帝国扩大影响力,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为了摆脱俾斯麦精心构筑的外交绞杀,法国在三皇同盟破裂之时就与沙俄进行过接触,虽然没有公开达成同盟或者其他协约,但从法国大举向沙俄投资的情况来看,至少达成了一定的共识。
而且由于作为奥斯曼帝国最大的债主,法国在奥斯曼帝国有一定的影响力,有能力推动奥斯曼帝国采取军事行动。
英国由于国力衰退,已经无法独自与德奥或者法德进行对抗,其推崇的光荣孤立政策在现实面前难以为继。
这个时候转向拉拢其他大国并不出乎预料。
借巴尔干冲突的便利,推动英国、奥斯曼帝国和沙俄达成合作,形成环欧洲同盟也能够理解。
“应该是法国。”
桑景福有些迟疑地回答道。
英国与沙俄在中亚地区的大博弈还在进行中,在阿富汗和波斯地区多有冲突,即便有意与沙俄结盟也要考虑长久的仇恨。
尤其是屡次遭到英国背刺之后,沙俄未必会相信“背信弃义的阿尔比恩”。
李桓也是这么想的,只是觉得这里面可能远不会这么简单。
毕竟英国向沙俄提供无烟火药的原因和渠道,到现在还没有一个确切的结果。
“无利不起早,看谁受益就知道是谁在捣鬼,我们现在最主要的还是做好自己的事情。”
他拉过烟灰缸掸了掸烟灰,开口说道。
“是。”
桑景福微微颔首。
奥斯曼帝国的公开通报并非虚张声势,1888年10月还未结束,超过十万穆罕默德常胜军跨过博斯普鲁斯海峡进入色雷斯地区。
穆罕默德常胜军是奥斯曼帝国最精锐的部队,其前身是为奥斯曼苏丹立下汗马功劳的禁卫军。
只不过从公开的情报来看,这支有着辉煌历史的军队战斗力堪忧。
其重建过程本身是为了近现代化改革,却由于军官思想保守而面临重重阻力,即便聘请英法军事顾问团协助训练和改革也收效甚微。
更致命的是其闻名于世的腐败和管理混乱。
由于财政破产,奥斯曼帝国不断削减支出,致使大量军官和士兵为生计发愁。
很多部队为果腹而不得不经营私人生意,甚至出售帝国配发的军备。
如活跃在亚美尼亚人聚居的东部各省的武装反抗组织,甚至常常能够比镇压部队更早装备新式武器。
不过即便如此,其大规模军事行动,仍旧给予周边国家带来了沉重的压力。
尤其是正在抵御沙俄入侵的保加利亚和塞尔维亚。
在奥匈帝国的推动下,黑山和希腊也加入了反俄同盟,并向奥斯曼帝国发送了正式的警告,要求其立即停止军事行动,否则将采取必要措施,甚至会推动马其顿和色雷斯地区进行独立。
面对他们的威胁,奥斯曼帝国并没有给出正式的回应,但通过色雷斯进入马其顿地区的穆罕默德常胜军,已经明确说明了其态度。
于是在1888年11月中旬,黑山、希腊、塞尔维亚、保加利亚向奥斯曼帝国宣战。
从北方进攻的塞尔维亚和黑山联军,在库马诺沃遭到穆罕默德常胜军的抵抗,但凭借着兵力优势和旺盛的士气,迅速击溃穆罕默德常胜军防线,为向南推进打开通道。
仅仅两日之后就攻占了战略重镇乌斯丘普,让这座十四世纪塞尔维亚帝国的古都重回斯拉夫人手中。
他们在此进行休整,准备继续向南扫荡,向亚得里亚海沿岸进发。
从南方发起进攻的希腊色萨利军团,在马其顿南部击溃了近六万名士兵的穆罕默德常胜军主力,剑锋直指爱琴海重要港口萨洛尼卡。
在爱琴海上,由法国一手缔造的希腊海军战胜了奥斯曼帝国海军,成功封锁了达达尼尔海峡,切断奥斯曼帝国从海上支援马其顿的可能。
值得一提的是按照数量和吨位,奥斯曼海军在整个世界可以达到第六名。
英国以大唐两倍的吨位排名世界第一,大唐以战舰技术优势排名第二,法国作为传统海军强国排名第三,德国凭借大唐的技术支持超过沙俄排名第四。
但就是这样一支仅次于前五名规模的海军,在连前十都排不上的希腊海军面前竟然不堪一击。
这既是由于其工业能力薄弱,主力军舰依赖从英、法等国进口,在技术上处于落后地位,也是由于其财政崩溃,使得这些昂贵装备缺乏日常维护和训练。
在奥斯曼帝国遭受反俄联盟攻击的时候,沙俄也尝试通过在北线战争发起进攻进行牵制,不过如桑景福预料的一样,由于经济问题难以为继,没能让塞尔维亚部队回援。
他们与奥匈帝国在塞尔维亚东北部的潘诺尼亚平原进行了惨烈的堑壕战,最激烈的11月末时,仅11月28日一天双方就阵亡了超过两万名士兵。
如此惨烈的战场让各国心有余悸,也对机枪的重要性有了更清晰的认知,东方武器公司在十二月初接到了超过万挺机枪订单,成为当月出口商品中总利润最高的单项商品。
正当李桓紧密关注巴尔干冲突走向的时候,杜川传回消息称朝鲜王朝想要访问大唐。
第668章 朝贡
朝鲜一直是华夏的重要附属国,其内政外交受到中原王朝的限制,在清朝存续期间,内政也一直受到清廷派遣官员的干预。
朝鲜和清朝同样施行严格的闭关锁国政策,即便被沙俄借贸易冲突打开国内,朝鲜的实际掌权者,以闵妃为代表的外戚集团为掌控朝政,仍旧严格限制对外交流。
因此在大唐已经收复东北地区一年以后,他们确定八旗统治已经结束,才尝试与大唐建立联系。
从杜川转述的情况来看,闵妃集团期望能够与大唐延续传统宗藩关系,继续进行朝贡贸易以满足国内王室与贵族的奢侈需求。
由于欧洲局势越来越紧张,李桓的主要精力放在可能要拉开帷幕的世界大战上,暂时对朝鲜提出的访问并没有什么兴趣。
不过随后送来的礼单,让他同意了朝鲜的访问申请。
为让大唐恢复朝贡贸易,由闵妃侄子闵泳翊率领的使团,除进贡常见黄金、白银、水牛角、人参等,还带来了超过两百本明朝、明清交替时期的古籍,其中记载了大量被乾隆等满清统治者刻意抹去的事实。
朝鲜作为华夏文化圈的重要组成部分,无论是新罗、王氏高丽王朝、李氏王朝都积极引进中原文化,崇尚汉字和儒学,在建筑风格上也极力摹仿中原。
尤其是在明朝期间,李成贵建立李朝之后,请求朱元璋裁定朝鲜作为国号,全面推行事大主义,大量引进华夏典籍。
而到了清朝时期,由于清廷明令禁止在朝贡贸易中买卖史书、兵书和天文书籍,才让这些未经过乾隆删减篡改的书籍得以保存下来。
不过既然同意了朝鲜的访问,如何处理两国之间的关系就摆到了台面上来。
大唐不可能承认传统宗藩关系,更不会接受朝贡贸易,为彰显天朝恩宠而回赐远超贡品价值的商品。
但对于一个封建王朝来说,建立正常的外交与贸易关系又有些过于超前。
“朝鲜毕竟与我们接壤,一旦放开交流不可能长期继续封建统治,民众为了更好地生活必然会选择推翻李氏王朝。”
林自立摩挲着掌心说道。
“他们的内部动乱必定会影响到我们的边境安全。”
桑景福双手撑着桌面,视线扫过出席会议的最高行政议会议员:“我们完全可以通过交流扶持开化势力,建立一个符合我国利益的国家。”
“朝鲜既然一直是中原的藩属国,其实可以尝试进行同化。”
安柏松举手说道:“在我国边境地区其实有大量朝鲜人长期居住,从当地的情况来看,他们很乐于接受我们的统治。”
朝鲜是一个成熟的农业社会,但受限于此时的技术水平,人口增长存在明显瓶颈,社会内卷极为严重。
由于统治阶级的残酷剥削和连年的自然灾害,大量生活困苦的朝鲜农民被迫背井离乡,越过江界迁徙到东北地区谋生。
虽然有语言上的隔阂,但他们仍旧很快便与当地社会建立了联系。
“我们的同胞还照顾不过来,哪有精力去经营一个存在大量人口的国家。”
罗立业揉着鼻梁说道。
为确保统治稳定,朝鲜将汉学当成了划定阶级的工具,只有统治阶级能够接受汉学教育,普通民众基本没有机会接受教育。
同化的时间和精力成本都会非常高。
更重要的是他看不到任何同化的必要性。
虽然朝鲜半岛的地理位置既是陆权国家向海洋拓展的前沿,也是海权国家遏制大陆的屏障,其归属能直接影响大陆强国与海洋强国之间的战略均势。
但在大唐通过斯德哥尔摩条约获得整个北方,在一定程度上将太平洋打造成内海的情况下,其战略优势已经基本消失,仅留下大唐与日本之间的战略缓冲作用。
即便是这微不足道的作用,在大唐于奄美直辖地建立军事基地的情况下也基本消失。
“直接吞并看似一劳永逸,实际上可能后患无穷,不过放任不管也不符合我们的利益。”
王天跃停下笔,斟酌着措辞说道:“我觉得最合适的方案,应该是推动传统宗藩关系向更具韧性的国家联盟体系转型。”
他提出有条件地支持其进行有限度的、不至于威胁自身主导权的现代化改革,完成从封建国家到近现代国家的转变,通过明确承担安全保证推动建立互联互通的基础设施、资源共同开发等合作的方式,让其切实感受到留在体系内的经济红利。
“巴拿马?”
罗立业下意识地说道。
由于巴拿马的战略重要性,大唐在巴拿马进行了大规模的投资,不但推动其走向独立,通过铁路与运河在经济上进行深度绑定,还以保卫运河的名义实际上承担了巴拿马的防务。
通过这套精巧设计的制度,以坚定的实力保障和富有远见的经济融合,巴拿马已经成为一个高度自治、高度忠诚且利益高度绑定的特殊盟友。
“是的。”
王天跃微微颔首:“国与国之间没有永恒的友谊,但有永恒的利益,只要我们能够保证经济、军事上的领先,我相信通过这套体系进行改革的朝鲜会成为忠诚的盟友。”
“我觉得这的确是现在最合适的方案。”
李桓微微颔首表示赞同,侧首看向桑景福:“就交给外交部来处理。”
他和罗立业的想法一样,并不觉得吞并是一个很好的选择,朝鲜人口超过千万,强行纳入将成为非常不稳定的因素。
相比之下,经过验证的巴拿马模式的确是更好的选择。
而且以朝鲜长久以来的事大主义,也能很好的接受这套由大唐主导政治、经济、文化体系。
“好的。”
桑景福微微颔首。
行政会议继续讨论了关于故土开发、扫盲教育等一系列问题,在傍晚宣布结束。
李桓起身离开会议厅进入院子,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便看到跟过来的桑景福。
“怎么了?”
他有些疑惑地问道。
“还是朝鲜的问题。”
桑景福直截了当地说道:“关于推动朝鲜从封建社会转变为现代国家,我们应当借鉴英国的模式还是法国的模式?”
封建社会转向现代国家主要有两条途径,英国和法国正好是这两条途径的代表,也就是君主立宪制和共和制。
“你觉得呢?”
李桓笑着反问道。
“我觉得肯定是共和制更合适。”
桑景福回答道。
从封建国家过渡到君主立宪制是最便捷的道路,有世袭君主作为国家统一和连续的象征,更容易让长期接受君主统治的百姓接受变革。
但这也意味着君主的个人态度,可能会影响到国家的政策动向,引发宪政危机。
尤其像德国等君主仍旧保留较大政治力的二元制君主立宪制国家。
因此他觉得共和制更符合大唐的利益,而且也更便于推动他们接受大唐的政治、文化等。
“这其实并不是我们要考虑的问题,他们会自己做出选择。”
李桓笑着摇了摇头。
现实不是游戏,点一下按钮就能制定国策,当地的统治阶级、精英阶级和百姓,会自己选择最适合的政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