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老和尚停下,老爷子才开了口。
“这段时间有很多人上疏,希望朕册封皇太孙,你知道他们推荐的人是谁吗?”
老和尚没有直接回答,把经书和木鱼收好,提起沸腾的茶水,给两人各自倒了一杯。
他没有烹茶,直接用开水冲泡,要是让朱瞻坤知道了,一定会吐槽老和尚是故意坑他,他每次一来都搞那些比中药还难喝的烹茶。
给两人面前各放一杯,老和尚才开口道:“是大皇孙。”
老爷子点点头,“立嫡立长,每一个奏疏中都提的是这句话。”
“他们是怕了。”老和尚一针见血。
朱棣微闭着眼眸,许久后才道:“是啊,他们怕了,都说那臭小子像我,其实更像我爹,在某方面,比我爹还要优秀。”
“同样,别看他每日笑眯眯,和谁都能聊得来,其实他的心比谁都狠。”
“他亲自告诉我,他要征服一个国家,将那个国家所有人变成奴隶,为大明修建铁路,修建各种建筑,从而减少大明百姓的徭役。”
老和尚惊讶地抬头,然后又点头,“这是一个非常好的主意。”
朱棣笑了出来,“是啊,我也觉得。可他这个主意,却与儒家的教义相悖。”
听着老友的话,姚广孝心中一声轻叹。
他早就看出,这位老友已经有了换人的心思。
其实不要说老友,连他自己也在心中承认,在对大明的发展上,朱瞻坤要比朱瞻基强得不止一倍两倍。
这个小子有独到的目光,以及自己的见解和想法,看似每一步都非常莽撞,但其实每一步走的都非常稳。
更重要的是,这小子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该如何利用自己的身份,把利益最大化。
传国玉玺,那是多么诱人的东西,结果这小子直接给交上来了。
用传国玉玺,换来了第一个手下的势力,打造了除郑和之外,另一支下西洋船队。
就靠着这个下西洋船队,一步一步扩大自己的力量。
先是在大浃口建立造船厂,后以护卫船厂为名建立护卫队,用下西洋的利益,将一部分勋贵和家族捆绑在自己的战场上。
日月商行的存在,名义上是售卖下西洋的物品,实际上就是在加强这个利益网的节点。
同样也是一股隐藏的力量。
根据锦衣卫的汇报,每个商行都有不少伙计和护卫力量,这股力量分散起来,没有什么影响。
可一旦召集,又是一股不小的作战力量。
生厥江一战,在武将中打出自己的名头,北方一战,彻底地在军中奠定了地位。
这一切走的太顺了,姚广孝都怀疑那臭小子,这一切事情的发生都在那小子的计划之中。
更让他都想不明白的是,这小子是如何让老天爷说下雨就下雨,说停就停的?
辽东的布局,以好色之名靠着联姻联通海外,后面更是拿下满者伯夷。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暗暗地积蓄力量,做着准备。
至于准备什么。
两人心中都有数。
从这小子出去的那一天起,他就做好了起兵夺皇位的准备。
要是换做其他人,朱棣早已经将其抹杀,可偏偏这个孙子的优秀,让朱棣下不去手,反而还成为了推波助澜的最主要力量。
这一次的监国,让大臣们都感觉到了危机,察觉到了老头子想要换人的想法,一下子都坐不住了。
“太子怎么说?”
朱棣摇了摇头,“我还没问他,但从他的表现我可以看出,他也已经开始偏向老二了。”
“他应该知道,照这样发展下去,老大弄不过老二。作为父亲,他正在努力融合两兄弟的关系,不想将来事情定下来时发生冲突。”
得知了太子的想法,姚广孝看着朱棣认真道:“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越拖下去越不是好事,陛下应该早做考虑了。”
老爷子一阵沉默,许久后,端起还有些微烫的茶杯,一饮而尽。
“我再想想吧。”
看着起身离去的老友,姚广孝摇了摇头,也没再多说。
在国家政策和战争局势上,他都能给老友提出坚定的意见,可这件事上,他也左右为难。
朱瞻基从小就拜他为师,跟他学习本事。
作为老师,他自然希望自己的徒弟优秀,可事实情况,自己的徒弟跟那个小子比起来,还是差了一大截。
他知道再这样发展下去,他的徒弟是没有一点胜算,甚至因为局势的紧张,会让两兄弟反目成仇。
所以他刚才才冒险,让朱棣早日下决断。
回到房间的朱棣,自然也明白老友让他做出的选择是什么。
选择朱瞻基,就彻底掐死朱瞻坤手下的力量。
止住下西洋的船队,关闭大浃口造船厂,或者让他人去接手。
收回辽东和交趾的权利,将江淮罗彪等二皇孙派系的人,一律撤职查办。
日月商行,和即将建立的商业银行由朝廷户部接手。
如果选择朱瞻坤,那就让朱瞻基老老实实的去就藩,确定下朱瞻坤的地位,让朱瞻基不再有念想。
可这两个选择,对于老爷子而言,都是一个艰难的选择。
选择第一个,他就要面对自己最不想面对的事。
以他对那二孙子的了解,如果他真选择这样做了,那小子会毫不犹豫地起身反抗。
这一点他可以极为肯定,那小子真的能下了这个决心。
哪怕就算失败了,那小子也会率领船队撤退到西洋,囤积力量暗暗等待。
祖孙相残,朝廷各发展受到重创,下西洋路线彻底地被封死。
想到这个可能,朱棣皱起了眉头。
这个可能,他绝对不允许出现。
直接定下身份,让朱瞻基不再有奢望,他心中又有一些不舍。
一是嫡长孙的名头,二是朱瞻基是他亲自培养出来的,难道就这样放弃吗。
想着想着,老爷子一声轻叹,蜷缩在被窝中,看着窗台透进的月光静静发呆。
就这样他一夜没睡,第二天,他让人喊来了太子和太子妃两口子。
收到消息的朱胖胖和太子妃都有些疑惑,不明白老爷子好好的叫他们来寺庙干嘛?
但老爷子召唤,他们自然不敢拒绝,连早饭都顾不得吃,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拜见陛下!”
见到了老爷子,第一时间行礼拜见。
朱棣没让他们起来,半靠在软榻上,沉默的看着二人。
两口子也不敢说话,低着头默默等待着,心里却泛起了嘀咕。
想着是不是犯了什么事,让老爷子抓住了把柄,让老爷子不开心了。
朱胖胖把能想的事都想了,愣是没想出来,这段时间干了啥事。
太子妃张氏心中也非常紧张,想着是不是后宫那边出了问题,惹得老爷子不开心了。
直到两口子把能想的都想了,老爷子才开口,而且一上来就是个大炸雷。
“这几天我想了许久,我决定立老二!”
此话一出,朱胖胖身体一颤,太子妃猛地抬起了头,眼中满是委屈和不甘。
她刚要开口,却被朱胖胖一把拉住。
朱胖胖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模样,笑呵呵的道:“陛下英明,老二勇武,为国立了这么多的功劳,立他是应该的。”
说完拉着张氏磕了一个头,起身对着老爷子道:“儿子这就回去把东宫收拾好,给老二他们腾地方,等把手头的事交代完,儿子就先回北平,在那里守着家。”
“要是北平不行,儿子回凤阳老家也可以守着祖宅。”
老爷子愣了一下,看了看大儿子和大儿媳妇,明白这两口子误会他的话了。
他说是想立二皇孙为皇太孙,结果只说了老二,让两口子误以为,他要立朱高煦为太子。
“你们呀,是我没说明白。”
老爷子摇了摇头,再次说道:“这段时间,朝中多位大臣上疏,希望朕设立皇太孙以固国本,他们要求的人是瞻基,但我想立瞻坤。”
原本有些低落的朱胖胖和满心不甘的太子妃,瞬间惊愕地看着老爷子。
“您,您是说,想立瞻坤为皇太孙,传承大明国本。”太子妃张氏结巴了一下,不确定的再次确认。
老爷子默默点头。
“我知道你们很惊讶,但这是朕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
“瞻基虽然优秀,但他缺少了见识以及深远的目光,带领大明百姓,走向复兴的坚定。”
“他当了皇帝,会是一位英武的好皇帝,然而这并不是朕想要的。”
“朕要的传承人,是一位能带领大明复兴,开创一个超越洪武、永乐以及老大你朝代的存在。”
“这一切,在瞻坤身上朕都看到了,朕相信把大明交在他的手中,他一定能让大明走向更伟大的辉煌,超越有史以来所有的盛世。”
“一个优秀的帝王,和一位引领大明走向繁荣复兴的大帝,摆在朕的面前,朕很难不选择后者。”
第163章 一张纸让朕下定了决心
老爷子这一番话让两口子沉默无言,他们其实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但没想到会来得这么早。
朱胖胖脸上露出纠结,半晌才道,“爹,要不这事再往后拖拖。”
“拖?”老爷子瞬间眉头直竖,黑着脸问朱胖胖,“你想拖到什么时候,拖到他们两兄弟兵戎相见,拖到他们两个互相残杀吗?”
朱胖胖连连摇头,“可是这也太急了,要是选了老二,老大他会怎么想,能不能承受得住。”
“呵呵!”朱棣一声冷笑,“如果连这都承受不住,那他更不配竞争这个位置。”
“就如同你而言,我这么多年一直想选老二,你承受不住了吗?你崩溃了吗?”
“虽然爹看不上你,到现在还觉得你是个大怂包,但有时候爹也不得不承认,在处理国政上,老二拍马都赶不上你。”
“我看到了你的坚韧,看到了你的仁慈,看到了你的努力,但我依旧会选择天天骂你,天天说你,就是想让你多争气,就是想让你一直上进,不要辜负天下百姓对你的寄托。”
朱胖胖眼睛红了,这么多年来,这是他爹第一次对他说这些话。
这次他是真感动了,跪在地上捂着脸抽泣了起来,“爹,儿子对不起你,辜负了您的期望。”
张氏也连忙跪了下来,看着嚎啕大哭的丈夫,也忍不住泪洒当场。
丈夫的艰难,她看在眼中,这么多年来一直想得到老爷子的认可,尽心尽力地维持着家庭的和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