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戴雨浓看着桌上的一大堆电文,眉头紧锁。
他把桌上那堆电文翻了一遍,抽出一份搁在最上头,转头看向坐在侧边的毛人凤。
“获救的那批美军飞行员,眼下散在浙、皖、赣山区的还有多少?”
毛人凤翻开手边一个硬壳本子,拿指甲在纸上划了一道:
“上个月底汇总的数字,浙西天目山一带还有六个,皖南黄山附近四个,赣东北靠近上饶的三个。军统东南区、忠义救国军那边负责接力护送,一站倒一站,往后方衡阳、重庆方向转。”
戴雨浓嗯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现在还在走?”
“在走,问题不大。”毛人凤把本子合上,又补了一句,“就是速度不敢过快。日本人也在搜捕,浙赣沿线各据点都加了岗哨,白天根本不敢动,只能夜里摸黑走山路,一天挪个二三十里就算不错。”
戴雨浓点了点头,没说话,又把另一份电文拿起来看。
毛人凤不等他问,自己先开口了:
“忠义救国军和第三战区谍报组这两天陆续回报,说第13军泽田茂那边有动静,绍兴、萧山、奉化一线在集结,征集民夫,囤积粮弹,重炮也在往那边运。从迹象上判断,日军有大举进攻浙江的意思,目标应该是衢州机场。”
戴雨浓把电文放下,眉头拧得更紧了些。
“眼下最怕的就是这个。”毛人凤接着说,“日本人要真动起来,浙赣沿线一打,咱们护送飞行员的那几条路就得断。山里虽然能绕,可日军要是拉网式推进,那些路口一卡,人就不好走了。”
戴雨浓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从目前的情况看,13军至少会派一个师团往浙西压。第三战区已经在全力调兵了,顾祝同那边也不是没准备,真打起来问题倒不大,可打起来之前,飞行员得先转出去。”
“对,我也是这个意思。”毛人凤说,“能催的我已经催了,让东南区那边加快速度,能白天走的也冒险走一段,先把人送过浙赣线再讲。”
戴雨浓刚要接话,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是!”
随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名副官小跑过来将一份电文放在桌上,然后迅速退出。
戴雨浓一看电文是“假白鹭”的,眼前一亮。
“假白鹭已经好久没来电文了。”戴雨浓忍不住感慨,他有时候都怀疑对方已经遭遇不测,毕竟对方在南京当特高课老大,被刺杀也不是不可能。
不敢耽搁,马上拿出密码本开始译电。
很快译电完成。
“日19号作战,第13军和11军东西对进打通浙赣线,歼灭第三战区主力,另启动大规模鼠疫细菌战,企图突破浙赣地区链霉素储备。”
戴雨浓把电文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手指捏着纸角,半天没动。
然后他把电文往桌上一推,推到毛人凤面前。
“你看看。”
毛人凤接过去,起初看得还快,看到一半,眼睛就定住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又从头看了一遍。
这回看得极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等他抬起头来,脸色已经变了。
“第11军?”毛人凤的声音有点干,“之前咱们判断只有第13军从浙东往西压,怎么第11军也出来了?”
“东西对进。”戴雨浓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大幅军用地图前,拿手指在浙赣线两头各点了一下,
“第13军从杭州方向往西南打,第11军从南昌方向往东北压,两头一夹,打通浙赣线,把第三战区主力兜在中间吃掉。”
毛人凤跟着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盯着戴雨浓手指划出的那条线,吸了口气:
“这规模……比我们想的大了一倍不止。光一个13军,顾祝同还能顶,要是11军也从西边压过来,第三战区两面受敌,这个仗就不好打了。”
戴雨浓没接这个话,转回桌前,又把电文拿起来,指着最后那段:“你再看这个。”
毛人凤凑过去看,戴雨浓念出声来:“另启动大规模鼠疫细菌战,企图突破浙赣地区链霉素储备。”
毛人凤愣了一瞬,随即眉头拧成一团:“他们又要搞细菌战?之前链霉素出来以后,日本人消停了一年多,怎么又……”
“你看清楚,”戴雨浓把电文拍在桌上,声音沉下来,
“他们不是偷偷摸摸扔几个鼠疫跳蚤就完事。电文里写的是‘大规模’,是要让浙赣地区同时爆开,让各地链霉素储备顾不过来。链霉素是有,可全国就那么多,分散到每个县每个镇,能有多少?他们算准了咱们的储备上限,要在多个点同时引爆,叫咱们救不过来。”
毛人凤脸色发白:“这要是让他们得逞……”
“所以这个情报来得太及时了。”戴雨浓已经坐回椅子上,拉开抽屉抽出一张空白电文纸,提笔就写,“我先给委员长侍从室发一份,把19号作战的规模和细菌战的部分原原本本报上去。这东西不能耽搁,越快越好。”
他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写完了拿起来看一遍,递给毛人凤:“你马上安排机要室用甲种密电发出去,直接送侍从室,不要经第三战区转,免得耽误。”
毛人凤接过去,没急着走,问了一句:“那浙赣那边的人手呢?日本人搞细菌战,肯定要先派间谍进去摸底,标投放点,咱们得防着这一手。”
戴雨浓点头:
“你提醒得对。给东南区和浙赣各站发报,让他们把手上的人撒出去,盯着日军特务机关的动向,尤其是跟731那边有勾连的。另外,通知各地医院和卫生机构,让他们把链霉素的库存清一遍,报上来。
我这就给侍从室写第二份电文,请他们紧急调集链霉素往浙赣方向运,能调多少调多少,先紧着浙赣线两侧的县城和交通要点储备。”
毛人凤应了一声,转身要走,戴雨浓又叫住他:
“等等。还有杜利特那批飞行员,你刚才说还在山里慢慢挪?”
“是,一天二三十里。”
“不行,太慢了。”戴雨浓把笔搁下,
“日本人马上要动,浙赣线一打起来,那些山路全在战区里头,到时候想走走不了。你马上给忠义救国军和东南区发急电,让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加快速度,白天能走也走,不走山路走小路,不走小路绕大路,总之尽快把人送出浙赣线。要是路上碰上日军搜捕......”
他顿了顿,看着毛人凤:
“允许他们火力掩护。必要的时候跟日本人交火,把飞行员抢出去。这批飞行员是美国人从东京头上飞过来的,一个都不能落在日本人手里。”
毛人凤把这话记下来,重复了一遍:“火力掩护,不惜一切代价,优先把飞行员转出去。”
“对。”戴雨浓把写好的第一份电文递给他,“这份先发。发完了你回来,咱们把第二份和第三份一起拟了,今晚要把这些事全部布下去。”
毛人凤接过电文,快步出了办公室。
戴雨浓坐回椅子里,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假白鹭”的来电,把电文纸折好,锁进抽屉里,然后开始写其他的电文。
第880章 又去中比雷锭培训
五月开始,日军已经开始在华北展开大扫荡,报纸上最开始都是华北大扫荡的消息,还有远征军的溃败,到怒江对峙。
但到了5月11日这天早上,亲日报纸《新申报》上赫然多了一个珊瑚海海战的消息。
林言把报纸翻到第二版,又看了一遍那条珊瑚海的消息。
“帝国海军于珊瑚洋面遥击美国航母舰队,予以重大打击,击沉敌大型航空母舰一艘、驱逐舰一艘,敌舰队溃退。帝国海军虽有若干舰船损伤,然战果煌煌。”
他把报纸合上,搁在桌上。
不对。
林言对珊瑚海海战的记忆虽然不算细到每一天,但大概轮廓是清楚的。
这一仗是太平洋上第一次航母对航母,双方隔着上百海里用舰载机交手,谁都没看见谁的船。
日军确实击沉了美军的“列克星敦”号,也重创了“约克城”号,这一点《新申报》没有完全编。
可它只字不提的是,日军自己也丢了一艘轻型航母“祥凤”号,另一艘主力航母“翔鹤”号被打得退出战场,舰载机和飞行员的损失比美军还重。
珊瑚海这一仗,日军在战术上勉强算个平手,在战略上却是开战以来头一回被摁住了势头。
MO作战被挫败,莫尔兹比港没拿下来,两艘参加珍珠港偷袭的航母一艘重伤一艘缺编,直接缺席了一个月后的中途岛。
而《新申报》把这写成了一场“煌煌”大捷,只提美军沉了一艘大船,把自己丢的那艘轻母和重伤的主力航母全咽进肚子里。
林言太清楚这种路数了。
日本海军从珊瑚海开始,大本营发表的战果就开始往水里掺东西了,此前开战半年的战报还大体靠谱,珊瑚海是头一道分水岭,往后越掺越多,到中途岛干脆把四艘航母的沉没瞒了个干净。
这份《新申报》不过是把东京的调子原样搬到上海租界的报摊上,给沦陷区的中国人看的。
但它选在这个时间点把珊瑚海翻出来大吹特吹,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林言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华北的大扫荡从月初就开始了,报纸上连篇累牍地报“肃正作战”的战果,现在忽然在头版塞进一条太平洋上的海战大捷,两件事摆在一起看,意思就很明白了:日军需要给占领区的人看一点“帝国仍然不可战胜”的东西。
华北扫荡是给中国人看的,珊瑚海是给日本人自己和租界里的洋人看的。
越是把某场海战吹成“煌煌大捷”,越说明这场仗打完之后有人心里不踏实。
不过现在沦陷区的中国人已经对日本这种操作见怪不怪了,也没有几个人真的完全相信。
等到时候日本人在太平洋上节节败退的时候,一切都会好起来。
林言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上一口后,眉头又皱了起来,因为他最近一直在担心另外一件事,那就是日本人的浙赣会战还没开打,不知道戴雨浓有没有把自己给的情报利用起来。
正想着,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今确认松井与南田合作,欲今晚对沪西工委动手,已设置埋伏,请勿前往谨记桥,以免波及。望舒。”
哟,这个今福正夫总算要派上用场了。
之前江苏省委放这个今福正夫一马就是等的这一天。
林言起身来到办公室挂地图的位置,找到了谨记桥的方位。
这个地方周围的房屋高地坐落有致,要是六层楼高的这个楼房顶上站一个“斯夫”,那敌人就算是来50个人也只能排队枪毙。
当然,江苏省委不可能调动得了“斯夫”,但他们可以多派几个人,多占据几个制高点,那这些动手的人都得死。
正美着,克莱尔踩点到了。
见到林言满脸笑容,还在看地图,笑着问:“师父,地图上有什么,你看得这么高兴?”
“我就是想看看你到医院的路程有多远,还有多久能到。”林言说完转头看了一眼风尘仆仆的克莱尔。
克莱尔已经后悔问出那句话了,赶紧去披上白大褂,然后怯生生地说:“师父,我去查房去了。”
说完,一溜烟跑了。
林言看着克莱尔的背影,笑了笑,刚准备躺着休息,这时候电话铃声响了。
难道又有手术要做?
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杜邦的声音:“林主任,我是杜邦,上次你给我们的医生做了培训,这些年轻医生吸收消化了一部分,但每个人的问题都还很多,你看如果有时间的话给他们再来一场培训如何?”
“培训啊........就是这个时间......”林言正在看自己什么时候过去比较合理。
“林主任,我们吴院长说了,一次的费用一条大黄鱼,和你的手术费一致。”杜邦担心林言不同意,赶紧说道。
“好,就今天晚上吧,让他们下班别走,等我过来。”
林言一听有钱就没有任何顾虑了,而且中比雷锭医院的位置距离谨记桥很近,到时候如果能捡个手术做做,拿到一点情报也是好的。
“那就恭候了。”
“好。”
挂断电话后,林言心情大好,中午又安排克莱尔提前去皇后饭店点餐,自己12点下班过去吃饭,只是这一次没有任务,就是纯粹高兴。
晚上下班后,一脚油门直奔中比雷锭医院,到了医院后先吃饭,吃完饭再把胸外科的年轻医生集中起来答疑,答疑完再进行模具教学。
林言把模具箱打开,里头是几副用石膏和橡胶翻的胸腔剖面模型,肋间隙、胸骨、心包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