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乡人家 第611节

  他走到江边,站定,看着江流发愣。

  他并没有仔细看,但没来由的他就断定:那是不他儿子!

  可是他也没有欣喜,儿子身上佩戴的东西跑到一具无名死尸身上,可见儿子处境之糟糕,实在没什么可喜的;还有,对手用这招李代桃僵,除了打击他和清哑,还有什么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紧紧闭着嘴,思索起来。

  身后,吴氏又哭开了。

  方瀚海等人也落泪。

  他们觉得,方初被打击了,疯魔了,不肯看,不肯承认,就像蜗牛一样把自己缩在壳里,躲避起来,不愿正视现实。

  若那尸体真不是方无适,他应该欢喜,而不是现在这样子。

  方初没心情理会众人,只顾想儿子处境。

  吴氏的哭声不再清晰,飘渺、悠远,随江水流向远方……

  方瀚海走到他身后,低声道:“哭吧儿子!别压着。爹陪你哭。在这里放声哭,回家可不能哭了。你要记住,你还有媳妇,这件事暂时不能告诉她;你还有无莫和无悔,你要护着他们。你不能在他们面前伤心,越是这时候你越要挺住……”

  方初转身,茫然看着从不假辞色的父亲喋喋不休,忽然叫道:“爹!”

  方瀚海道:“儿子,爹在这里陪你!”

  方初道:“那不是无适!”

  方瀚海忍住泪,道:“是。爹也觉得……不是无适。”

  方初觉得他言不由衷,又重申道:“那真不是无适。爹,你说无适现在在哪呢?”

  方瀚海看着认真询问他的大儿子,悲痛迅速转为怒火。

  他命方则守护大哥,自己向夏流星走去。

  夏流星正在仔细询问仵作验尸情形,又命发现尸体的村民在旁等候,忽见方瀚海阔步走来,忙停住,凝神以对。

  方瀚海恭声问:“不知大人可有发现?”

  虽是请问,却暗含咄咄气势。

  夏流星被他目光笼罩,呼吸一滞,清楚意识到:若自己敢说方无适是自己不小心失足落水溺死,或者有可能被方家那个叫赤心的丫鬟蓄意推入江中,只怕他当场就要发难。

  方无适死了,方氏的怒火会席卷哪些人,谁也无法预料。

  夏流星只知道,他必须不遗余力地彻查此案,还方家和郭织女一个公道,才能确保好容易挣来的仕途不会再次断送在江南。

  他正容道:“本官觉得蹊跷。”

  方瀚海问:“哦?蹊跷在哪?”

  夏流星道:“令孙已经失踪五六日,若当时不慎失足落水,尸体早该被乌油镇人发现。那里水道密集,错综复杂,若非发洪水,是不可能将尸体冲到这里来的。

  “如今尸体在此出现,看似被江水冲来,其实不通:这里一无弯道,二无阻碍物,滔滔江水,怎地遗留下他?分明是人为。

  “再看仵作验尸,若是自然溺水,又泡了这些日子,那玉佩,那项圈,怎地还能完好无损?项圈毫无锈迹,系玉佩的丝绦结实紧密,并不松软腐烂,可见是才挂上去的……

  “依本官看,这尸体到底是不是方无适,还难以证实。

  “不过,也不排除凶犯先扒下方无适身上能证实身份的信物,后来情况发生变化,又不得不将配饰重新挂上去……”

  他确对尸体的身份有些怀疑,言语间便留了后路,给方家一丝希望和安慰的同时,又不排除其他可能,思虑十分周全。

  随着他述说,方瀚海不禁对他刮目相看。

  夏流星,并非平庸之辈,是有真才实学的。

  方瀚海也十分希望尸体不是孙子,就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向他寻求支持,因问:“大人以为,凶犯先拿了信物,是贪心吗?”

  若不是贪心,那这尸体就不是方无适,是替身。

  夏流星道:“贪心也不无可能。但还有其他可能。比如,若他拿了这信物,数年后让一长大成人的方无适出现在此。方家会怎么做?”

  方瀚海点头道:“此招狠毒。”

  心重重一落,失望又难受。

  夏流星道:“还有其他可能,一时也难以分析得尽。还请方老爷放心,本官定当全力彻查此案,捉拿真凶,为令孙讨还公道!”

  方瀚海道:“好!那草民便仰仗大人了。”

  再次躬身抱拳,大礼拜谢。

  他自称草民,夏流星哪敢真当他是草民,又不愿对他卑躬屈膝,忙道:“此乃本官职责,乃分内事。方老爷不必称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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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标题忒恐怖了,可是我想来想去也没想出别的好的来,只好用这个o(╯□╰)o(未完待续。)

  

第810章 巧合

  

  最后,这具尸体用生石灰等处置,被夏流星带回县衙。

  方瀚海坚持等案情大白确认无误后,才肯带回去安葬。

  回去后的夏流星,煎熬得夜不能寐。

  被方家逼急了,他便没了任何顾忌。

  首先是韩家,在霞照的织锦作坊和商铺均被查封,韩希夷和谢吟月被传唤到霞照,勒令在别院不准外出,随时等候提审。

  其次,霞照城内外搜查更加严密,挨家挨户的都搜过两遍了。郊野村庄,周边城镇也都没放过。他又将此事上报湖州巡抚,湖州和临湖州两地都发了海捕公文。

  其三,他命人严密监视卫家在霞照的商行动静。

  最后,他会同诸葛鸿,密切关注来参加织锦大会的所有商贾。

  他始终以为,凶犯掳走并残害方无适,不仅仅为了报复,还有更深层的目的,目标直指郭织女和今年的织锦大会!

  炎炎夏日,人们翘首盼望这次织锦大会。

  不知织女得知儿子没了后,将会如何。

  ※

  方无适此刻正在一艘船上睡得呼天呼地。

  三天前,他得知这艘陈老爷包的大船是开往霞照的,费尽周折挤进一装货的篓子里,被抬到船上,藏在货舱中,到晚上扛不住了。

  货舱东西不少,能吃的很多,可是没水。

  他剥了一把肉桂吃了,甜腻得发齁,实在受不了。

  再这样下去,他没饿死,也要渴死了。

  听见外面没了动静,他便从箱篓深处钻出来,把绣着如意云纹的千层底鞋脱了,掖在腰间,赤着一双白嫩嫩、肉嘟嘟的脚,踩在船板上,就像猫爪子的肉垫一般,悄无声息地出了货舱。

  想着自己家船的构造,他往厨房摸去。

  船的构造虽大同小异,但这毕竟不是他家的船,所以他转来转去转晕了,也没找到厨房,听着外面江水拍打船板的声音,他越发觉得口干舌燥了。——这要是守着一江水,还渴死了,岂不笑话!

  正摸着,忽见前面一间舱房门缝透出亮光来。

  他这才发现,不知不觉摸到船中间来了。

  他一不做二不休,壮胆往前走去。

  到那舱房门口,就听见里面有声音传出:

  “……昨天下午跑的,附近都找了……”

  “蠢材!成日打雁被雁啄瞎了眼!你们是行家,两个人都看不住一个小孩子,要你们何用?那陈九更窝囊,还把命给丢了!成日家板着一张脸,一副凶狠的模样,这么死了,他不憋屈,老爷都替他憋屈。那孩子就算再能,就算出娘胎方初就叫人教他习武,那也才六七岁,还能学成个高手不成。可见是你们懒怠……”

  方无适自被捉来,还真没害怕过,可是这会儿,他清楚地听见自己心“咚”一声,跟敲大鼓似的,本能地拔腿就想跑。

  冤家路窄,他撞见对头了!

  先前那声音是矮胖子的,他记得;后面骂的声音有点尖细,像女人又不像女人,挺特殊的,听那意思两人一伙的。

  这也太巧了!

  天地这么大,他怎么倒霉撞这来了?

  他纳闷啊,还不服气。

  可眼下不是不服气的时候,得趁黑了逃跑才是,不然待在这船上迟早要被捉住,到时候蠢的就不是别人,是他了。

  正要跑的时候,又听见下文,不由住了脚。

  “……这里到霞照还有几天的路程,那孩子就算再能,身上一文钱没有,未必能靠着双脚走回去。我再给你留十个人,你带着他们,装扮成货郎和码头做工的模样,给我在这一带仔细寻找。只要他敢露面求助,就给我抓住了。记住,要活的!实在不行,死的也行。绝不能让他跑回方家去。眼看织锦大会就要到了,无论如何,在这之前不能让他逃出去,更不能让官府发现……”

  “是,老爷。”

  “有消息要及时传信给我。我警告你,这中间干系大的很,你再不可懈怠,误了我的事,别怪我手狠。”

  “是。老爷还有什么吩咐?”

  “方家的布样都拿到了?”

  “拿到了。已经送给陈管家了。”

  “好。我们陈家商行在北边一枝独秀,要想在江南站住脚跟,必须得踩着郭织女的肩膀上去……”

  门外的方无适立即瞪眼,在心中痛骂“敢踩我娘,小爷踹死你!”

  他心思一转,决定不走了,要跟着这个陈老爷去霞照。

  姓陈的老东西不让他去,他偏要躲在他眼皮底下去。

  到时候大喇喇地在他面前这么一亮相,气死他最好。

  还有,听他说拿了方家的什么布样,好像有什么奸计要针对方家。这可不行,他得留下来打探消息,可不能让爹娘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吃了闷亏。再说,他此时走才危险呢,那坏蛋留了十个人给胖子,到处找他,他一上岸怕就被捉住了,还是先回霞照安稳些。

  霞照,那绝对是他的地界儿啊!

  到了那,他就“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

  总之,现在情势反转,方无适从被掳后逃跑的小可怜,化身为深入虎穴与虎谋皮的小英雄,誓要将这姓陈的狗东西拿下!

  至于双方力量悬殊这个问题,适哥儿没想那么多。

  他是小方氏长子,是郭织女的儿子;他是方无适,将来要顶天立地、扬名立万、叱咤四方,怎能害怕退缩呢。

  哼,现在你们拿轿子来抬,小爷也不走了!

  这次,就让你们尝尝小爷的厉害!

  他对着舱门咬牙切齿地叫嚣。

  当然是无声地叫嚣,又是龇牙又是挥拳。

  虽然做了这决定,他却没丧失警惕。

  他悄没声息地往回溜,怕胖子出来发现了他。

  回去的时候,发现了厨房,炭炉子上还放着铜壶呢。

  他又喜又纳闷,怎么先前找一圈没找着,转头就发现了呢?就好像有人成心逗他,把厨房给藏起来了;见他不找了,又把厨房掏出来搁他面前,引他进去一样。

  他走进去,拎起铜壶掂了掂,满满一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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