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乡人家 第98节

  他韩希夷怎能白受这委屈,得破开这局面才行。

  饭后,他便寻机去找清哑说这事。

  单独见清哑不可能,他也正欲在人前说,方才显得自己磊落。

  因此,见清哑、严未央和沈寒梅站在墙角树荫下低声说话,评论墙边几棵花草,他便悠然晃了过去。

  到近前,他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对清哑躬身道:“郭姑娘,先前在下冒撞了。不过姑娘,在下确是真心想为姑娘分忧的,绝无恶意。”

  清哑转过身,静静地看着他。

  他也坦荡荡地站着,任她看。

  清哑道:“我也没怪你。”

  韩希夷便笑道:“那姑娘……”

  做什么死揪住这事不放呢?

  清哑道:“把你杀了,再给你烧纸钱,你可高兴?”

  韩希夷目瞪口呆。

  来前做了各种设想,万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严未央见他呆若木鸡的模样,乐不可支,笑得弯腰。

  沈寒梅也忍笑,脸都憋红了。

  韩希夷愣了一会,才苦笑道:“姑娘生气是应该的,然此事并非在下所为。在下顶多算……算从犯。不,从犯都不算,顶多是见死不救。”

  他故意说得风趣,然稍一深想便体会他为难之处:他当时在谢家做客,和郭家非亲非故,就算对谢家行为不赞同,也只能放在心里,没有出面帮助郭家对付谢家的道理,所以清哑该体谅他。

  严未央听出他巧辩的心思,瞪了他一眼。

  清哑轻声道:“等你被人逼退亲,再说这个。”

  韩希夷一滞,因赔笑道:“在下尚未定亲。”

  严未央又瞪了他一眼,仿佛他没定亲也有错似的。

  清哑盯着他看了一会,道:“难怪!”

  韩希夷疑惑道:“难怪什么?”

  清哑道:“难怪你不懂他人心中之痛!”

  韩希夷便笑不出来了。

  任他如何分辨,其实心中很明白,清哑也明白:他和方初那天就是在为谢家撑腰,就是站在谢家一边的,连中立都不算。

  他没退过亲,所以不能体会清哑心中的伤痛;不能理解她一直对他和方初不依不饶,一直对谢家彻骨痛恨,转让竹丝画图稿也好,转让织锦和织机也好,都要他们发毒誓不得泄露给谢家。

  他颓然离去,首次在一个年轻女子面前铩羽而归。

  回到东厢房内,方初见了他笑道:“碰了一鼻子灰?”

  韩希夷耸耸肩膀,道:“佳人心绪不佳,我能体会!”

  方初嗤笑一声,问:“你真能体会?”

  韩希夷认真点头,道:“若有人夺了我的心上人,我是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他的!”

  方初慢慢敛去笑容,看着他不语。

  下午,众人又跟着清哑和郭大有学了一个多时辰,然后商定:先各自回去赶制织机、试织锦缎,若有什么不解之处,总归积累,待七月九日再来郭家请教。

  商定之后,众人便纷纷起身告辞。

  方初最先起身,和郭家兄弟告辞后,又朝清哑遥遥拱手。

  韩希夷当然和他一起,所以也是一样动作。

  清哑没理方初,只看了韩希夷一眼,算是招呼。

  对方初,她也不是刻意无理,只是不想理而已。

  不想理,自然就不必理,她是不会装模作样敷衍的。

  方初也不在意,一笑而去,十分潇洒。

  与他相比,今日的韩希夷反倒不够洒脱,言行有些瞻前顾后的。

  接着,卫昭和清哑等约定:明早让妹妹卫晗来接她们,然后深深看了清哑一眼,也告辞离去。

  再就是沈亿三,郑重邀请郭家兄弟和清哑后日去沈家观赏瓷器。

  原来,沈家最大的产业是瓷器,另外还有茶叶和海运。

  每年织锦大会期间,也是沈家瓷器销售最旺盛的时候。

  今年沈家更是福星高照:沈家最弱的织锦产业因为有郭家转让的技术,立马上升一个台阶。凭借他的资金和实力,眼看与方家韩家等比肩,甚至超过都有可能,他怎能不感激郭家呢!

  他请郭家兄弟去看瓷器,也是私下交结的意思。

  除了沈家、卫家的邀请,严未央也悄悄告诉清哑:有空带她去严家的染坊看看,郭家要织棉布,染色行当不可不涉及。

  清哑立即点头,还说郭家有好些事要仰仗她帮忙。

  严未央大喜,叫她有事只管开口。

  两人倒也没急着商议那些,反正明日她们要一块去卫家的金缕坊。严未央索性又在郭家歇下了,因为可以单独向清哑讨教织锦嘛!

  至于沈寒梅,沈亿三吩咐她多陪郭姑娘几天,别急着回去。

  人都走后,郭家兄弟急忙进屋,也不知商议什么。

  上房,吴氏一面看着两个儿媳和墨玉几个丫鬟收拾东西,一面望向院子树下,清哑正专注地听严未央和沈寒梅说话呢。她长长吐了口气,这些日子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郭家,总算又挨过一劫。

  只是,眼下看着样样都好,可清哑的婚事怎么办呢?

  她眼睛便又红了。

  正是,旧愁才去,又添新愁。R1152

  

第123章 巧谋

  

  再说方初,和韩希夷离开郭家后,一身都是事:又要联络官府,又要会见商客,又要安排人制造新织机,还要抽调熟练织工学习新织锦,又要交代意匠设计花色布样。而他们原都以为今年织锦大会与往年没什么两样,别说帮手了,便是使唤的人也没带许多,谁知凭空冒出这件大事来,说不得只好一个身子分开当两个人用了。

  因此,两人匆匆寒暄几句,便各自分头回家忙去了。

  方家,早有客人在等着。

  原是方初请的商户,都是方家老主顾了,今儿来赴宴签单的。

  他先回房换衣裳,一面吩咐昌儿:“去请谢大姑娘来。”

  昌儿笑道:“大少爷,谢姑娘已经来了。我见前面人多,天气又热,就带她去水榭那边歇着了,就等少爷回来。”

  方初“哦”了一声,心里叹息又心疼:若是往年,吟月这时候必定忙得不可开交,哪里会这样闲。这都是郭家闹的!

  他换了身月白色暗水纹绸衣,系上腰带、配了玉佩等物,一身清爽自在模样,正是见老朋友的打扮,先往水榭去了。

  方家园林精致玲珑,虽无人长住,然方初经常打这里过往,一年也有两三个月住在这里,所以园中打理得十分整齐。

  他去水榭见了谢吟月,然后双双出现在客人面前。

  客人中有个海商,叫史舵,见了方初大笑抱拳。

  谢吟月跟着方初,毫无颓丧萎靡之色,和客人招呼自如。

  史舵笑道:“贤伉俪这是要携手做那新织锦买卖?”

  他可是听说了谢家被捋去皇商资格的事。然有方家在后撑腰,郭家不让谢家参与,只怕是白费力气。

  谢吟月笑着摇头道:“没有的事。九大世家在锦绣堂当众立下誓言,岂可当作儿戏!再说,方家就想提携谢家,也不能不把官府放在眼里,这件事可是有锦署衙门大人作见证的。第三。我谢家好歹也有些骨气。人家指明不肯相让,谢家怎么也不会厚颜插手的。”

  史舵诧异道:“谢姑娘似乎并不在意这事?”

  谢吟月笑道:“怎会不在意!但我想,总不能天下人都用新织锦吧?也没那个资格。新锦可是被列为贡品了。只要天下人还需要普通织锦。我谢家就能从中分一杯羹!”

  傲然的口气,掷地有声。

  史舵等人听了一怔,跟着大笑道:“好!谢姑娘好气魄!”

  谢吟月微笑道:“并不是晚辈口气大,而是眼下各位想大批买锦。恐怕还只好找谢家。因为——”她瞟了方初一眼——“他们如今正忙着弄新织锦呢,顾不上这一块。”

  这回众人真愣了。忙问怎么回事。

  谢吟月笑吟吟地解释给他们听:

  郭家提供的新织锦,用原来的织机织不出来,需要大批制造新织机,此其一;其二。这种锦缎普通织工肯定织不出来,九大锦商须得抽调织锦好手投入进去;其三,在织工熟悉新织机之前。九大锦商不可能大批量生产新品,这么耗费人力和物力。原有的买卖必定要受影响。

  因此,他们只能忍痛割爱,暂时放弃一些定单。

  而谢家却是轻轻松松毫无压力的,正好捡了这个空。

  便是还有二三流的锦商,但他们怎比得上谢家有口碑。

  谢吟月算准了这点,近日和方初、韩希夷、刘家等几大世家联合,从他们手上接过不少订单,总计归拢,成交量居然比去年还超过两成。

  史舵听了拍腿大笑,道:“我老史算服了谢姑娘了。真是名不虚传呐!这等情形都能让你巧妙利用,还有什么事是谢家不能应对的?”

  方初看着未婚妻满脸都是笑。

  谢吟月也微笑不语。

  她并不贪心,不过略动了些手腕而已。

  像严未央,和她一向面和心不和,她很知趣地没去找她;卫昭,她和他相交不深,更因当年曾拒绝过卫家提亲,如今也要避嫌;沈家么,实力雄厚,就算沈亿三肯,这个时候也漏不出订单来给她。

  不过,谢家原本就有人脉,眼下再见缝插针,自然所获丰厚。

  当下,方初命摆开酒宴,又有教坊艺人来弹唱助兴,主客尽欢。

  初更时分,史舵等人便告辞了,戏说不打扰他们小两口。

  方初也不挽留,和谢吟月将众人送至园门口,方才转来。

  他命人在水榭摆下时新果品,和谢吟月漫步过去。

  原来这水榭并不是一间凉亭,而是建造在人工堆砌的湖心小岛上,四面都是临水的游廊,四角分别有四个凉亭,当中簇拥着三间小小的房舍,可做夏日观景乘凉用,也可在此歇息居住。

  当下,两人在东南角亭内坐了,丫鬟斟上茶来。

  初秋的夜晚,凉风细细,秋虫争鸣。亭上悬挂的四角灯笼将朦朦的光晕投射在水面,照着水中碧荷,还有拴在一旁的小船。水边种着一棵月桂,尚未开花。

  方初看了一会,正要说话,就听谢吟月轻声问:“可都弄明白了?”

  他忙点点头,叹道:“果然……心思绝妙!”

  他们说的是郭家的新织锦,还有织机。

  只是方初却没有细说的打算。

  不是他不愿告诉她,而是这织锦不比竹丝画,谢吟月精通织锦,哪怕只对她说一星半点,她也能触类旁通,弄懂其中关窍了。如此一来,破了誓言事小,她掌握这技艺后,只怕在以后的设计里不知不觉带出来,被人视作偷了郭清哑的东西,那才麻烦。

  谢吟月显然也明白这点,也没再追问。

  灯光下,她的面色有些晦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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