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郁衡笑了,那种笑容让陆长生的脊背发凉。
“100分意味着,她终于可以直面观众,成为新的神。”
大厅里的一切都开始震动,整个古堡的根基都在摇晃,像是这座存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建筑终于承受不住内部的力量,开始从内部崩塌。
陆长生脚下的一块石板突然陷了下去。
他本能地向后一跃,落在了身后的一块石板上。那块石板在他落地的瞬间也开始下沉,他不得不再跳一次。
安知鱼也在跳。
她的左腿和右腿都受了伤,但她的跳跃依然精准得像一只猫。
每一次落地都踩在最稳固的那块石板上,她的剑始终握在左手里,剑尖始终指着萧清袅的方向。
萧清袅悬浮在大厅中央,不受任何影响。
她的身体周围有一圈金色的光晕,像一层保护罩,把她和这个正在崩塌的世界隔离开来。
只有她额头上的数字还在跳动。
99.9——99.95——99.98——
陆长生没有犹豫。
在萧郁衡说出“成为新的神”那五个字的瞬间,他的身体已经动了,99.98到100,只需要一次跳动。
他猛地朝萧郁衡冲去。
这是他在零点几秒内做出的判断。
萧清袅到100分是不可逆的,但萧郁衡还在。萧郁衡是她的锚点,是她与这座古堡之间唯一的实体连接。
如果能在她到达100分的那一瞬切断这个连接,也许还有转机。
他的左手从袖口抽出最后一张符纸,
定身符。
陆长生冲到萧郁衡面前的时候,萧郁衡甚至没有注意到他,他的目光始终钉在萧清袅额头上那个正在跳动的数字上,灰色的瞳孔里映着金色的光,像两面被点燃的镜子。
陆长生的左手拍在了萧郁衡的额头上。符纸贴上皮肤的瞬间,萧郁衡的笑容凝固了。
陆长生没有时间看他。
因为萧清袅额头上的数字跳了。
99.98——99.99——100。
金色的光从那个数字上炸开,那些来不及逃走的侍从,在被金光触及的瞬间,像被橡皮擦掉的铅笔痕迹一样,从世界上彻底抹去。
萧清袅的身体开始变化。
白色长裙变成金色,金色的光圈在她的头顶汇聚。
她的脸也变的更精致、更完美、更像艺术品,但陆长生看着那张脸,感觉不到任何“人”的气息。那是一张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属于神的脸。
她睁开了眼睛。
瞳孔也变成了金色,那里没有倒影,没有情绪,没有任何人类应该有的东西。
那双金色的眼睛扫过大厅,扫过那些正在崩塌的石柱,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陆长生身上。
陆长生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压力。
规则说:分数越高,权力越大。100分是最高分,所以100分拥有最高的权力。最高的权力是什么?不是命令别人,不是控制别人,而是——
重新定义规则。
萧清袅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不是上百个声音叠在一起,多到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同时说话。
“规则一,”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请永远记住,你只是一个奴隶,没有固定的居所。”
陆长生的身体猛地一沉,他明显能够感受到他的存在感在降低。
不是他变小了,不是他变弱了,而是他在这个世界的“分量”变轻了,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把他的价值从92分往下拉。
90——85——80——75——
他额头上的数字在暴跌,安知鱼额头上的数字也在下降。
“规则二,”她说,“我永远是至高无上的。”
陆长生感觉到那股压力骤然增加。不是一倍,不是两倍,而是十倍。他的膝盖弯了,不是他想弯,而是规则在强迫他弯,奴隶必须在主人面前跪下。
他的左膝碰到了地面。石板冰凉,冷意从膝盖蔓延到大腿,从大腿蔓延到全身。他的右膝还在撑着,膝盖骨和石板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他能感觉到石板上的裂纹正在硌进他的皮肤。
“规则三——”
萧清袅刚想要颁布第三条规则时,下一秒,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她不想说,而是她说不出。她的嘴还张着,金色的嘴唇保持着那个即将发出音节的形状,但声音消失了。
大厅里的所有人还活着的人同时抬起了头。
因为他们都听到了那个声音,那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深沉的、像是从地心深处传来的声音。
锁链的声音。
哗啦——哗啦——哗啦——
无数条锁链从地下冒出来,漆黑的锁链的表面刻满了纹路,那些纹路和湖底棺材上的封印纹路一模一样。
陆长生眉头一皱,之前所有的推测全部被推翻。
最开始的设想里,他以为是萧郁衡把萧清袅封锁在湖底,但当他看到从地下窜出的黑色锁链时,就完全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这边,萧清袅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她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我已经成神,为什么还会抓到我……”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可能……这不可能……”
锁链动了,瞬间无数条锁链从四面八方同时射向萧清袅,像一群饥饿的蛇扑向猎物.
第一条锁链缠上了她的左腕。
金属和皮肤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嘶声,像烧红的铁放进冷水里的声音。
萧清袅发出一声尖叫,金色的血从锁链缠绕的地方渗出来,飞溅到地上,然后蒸发成一缕金色的雾气,消散在空气中。
第二条锁链缠上了她的右腕。
第三条缠上了她的左踝。
第四条缠上了她的右踝。
第五条、第六条、第七条、第八条——锁链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层一层地缠绕着她的身体,每一寸皮肤都被黑色的金属覆盖,每一寸血肉都在被锁链灼烧。
萧清袅的身体在锁链的缠绕下扭曲、变形、缩小,像一个正在被压缩的弹簧,一寸一寸地塌陷。
陆长生站在原地,没敢有任何动作。
他的左膝还跪在地上,右膝还在撑着,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些锁链上。
他感应到锁链上所代表的恐怖威压,那是象征着天道的纹路。
“规则……”陆长生喃喃地说,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到,“是规则本身……”
他明白了。
规则的创造者,是天道。
而天道不允许有人凌驾于规则之上,即使是神也不行。
萧清袅的身体已经看不到了。
锁链在她原来的位置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球体,球体猛地收缩了一下。
然后——噗。
一声轻响。球体消失了。
下一秒锁链飞速撤离,一切都没有了。
空气中只有一小片金色的雾气在逐渐的消散。
然后灯亮了。
一切都在恢复。像有人按下了倒放键,把刚才那十几分钟发生的一切完完整整地倒了回去。
陆长生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石板上的凉意还在,但石板本身已经没有任何裂纹了。
其他伤口竟然也都全都消失了。他的衣服也恢复了原样,黑色的外套上没有任何破损,连一粒扣子都没有少。
他抬手摸了一下额头。数字回来了——92分。
他转过头,看着安知鱼。安知鱼的左臂和右腿上的伤口消失了,血止住了,衣服也恢复了原样。
她的剑回到了鞘里,剑刃上没有任何血迹,银色的剑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脸色也恢复了正常的血色,不再是之前那种失血过多的苍白。她站在那里,和十几分钟前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陆长生站在原地,手指微微蜷缩,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
不是幻觉。
他清楚地记得刚才发生的一切——萧清袅的金色瞳孔、锁链从地下涌出的声音、那些被抹去的侍从、萧郁衡额头上的符纸。
但现在,那些被锁链吞噬的人又站在了他们原来的位置上。
一个穿着浅灰色制服的侍从端着一只银质托盘从陆长生身边走过,托盘上放着几杯斟满的红酒。他的步伐稳健,呼吸均匀,脸上带着那种训练有素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陆长生盯着他的额头。
数字:41。
和宴会开始前一模一样。
那个侍从似乎感觉到了陆长生的目光,微微侧头,朝他欠了欠身,然后继续往前走。
陆长生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穿过人群,走到大厅的另一头,把托盘上的酒杯递给几个正在交谈的宾客。
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一丝一毫的迟滞或犹豫。
他不记得。
陆长生收回目光,扫视整个大厅。
所有人都回来了。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的侍从、那些尖叫着逃窜的奴隶、那些钻进桌子底下的宾客,现在全都整整齐齐地站在各自的位置上。
有人在喝酒,有人在交谈,有人在品尝餐盘里的食物。
酒杯碰撞的叮当声、刀叉切割瓷盘的摩擦声、压低了音量的窃窃私语声,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种和谐而嘈杂的背景音。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不。
陆长生在心里纠正自己。
不是“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