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嘿嘿……神啊……”
这古怪的、带着嘲讽般的开头,让陆长生眉头微蹙。
“他们说我脏,说我臭,把我从桥洞底下赶出来……”流浪汉的声音忽高忽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控诉,“说我挡了他们路,污了他们的眼!”
他毫无征兆地剧烈咳嗽起来,那声音撕心裂肺,好半晌才平复,喘着粗气道:
“可我没地方去了……镇子东边的荒地,睡下去就做噩梦,梦见地底下有手抓我的脚脖子;
西边的废屋,晚上能听见墙里有哭声;
南边的树林……嘿嘿,树林里晚上有东西跟着你,学你走路,你停它也停……”
他列举的每一个可能的容身之处,都伴随着简短而骇人的描述,勾勒出一个无处不藏着诡异与恶意的黑水镇。
“北边呢?”
陆长生忍不住问。东南西北,唯独没说北边。
“北边?”流浪汉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混杂恐惧与神秘的颤抖,“北边……是‘回声谷’,所有靠近的人要么发疯,要么失踪。”
他喘了口气,声音里的疯狂更明显了:“神啊,您不是无所不能吗?给我指条活路吧!告诉我,这该死的镇子里,到底还有没有一块能让我我睡觉的地方?!”
陆长生听着流浪汉的描述,不禁皱眉。
黑水镇内东南西北竟然全都是极凶之地,怪不得感觉这里的人各个穷困潦倒,萎靡不振。
就像之前的妇人,连最基础的常识都没有,孩子被东西卡住了,也只能到教会里哭嚎,祈求虚无缥缈的“神力”。
这个教会就更是可疑,在这么穷苦的小镇上,为何能建立这么富丽堂皇的教会。而这教会虽富丽堂皇,为何仍有大量被人为破坏的痕迹?
这里......到底有什么秘密?
但此时绝不是考虑这么多的时候,陆长生微敛心神。
风水绝地,往往并非铁板一块。理论上会在其力量交汇或彼此抵消的某个“节点”上,形成短暂的、不稳定的平衡区或力量真空带。这种地方通常非常隐蔽、条件苛刻。
“去镇子西南方向,找一处高地,正对西北,且有一洼水池的地方。”
陆长生字句清晰,不容置辩。
“西南......高地?”
那流浪汉一愣,想了半天,突然喃喃自语道:
“好像有一个废弃的烧窑场......附近好像确实有个小水池。”
那流浪汉眼睛一亮,狂喜:
“……我好像知道那儿……谢……谢吾神……”
脚步声拖沓着远去,比来时似乎更轻快了几分。
高台上,陆长生默然。他指出的地方,也并非是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只是一个容身之所罢了。
“第三位。”
大主教的声音幽幽响起。
帷幕之外,并未立刻传来声音。先是一阵极其压抑的、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粗粝喘息,每一声都伴随着细微的、像是干燥皮革或泥块被轻轻碾碎的窸窣声。这声音本身,就带着一种不祥的质地。
然后,一个男人痛苦而虚弱的声音响起,语速缓慢,每个字都吐得异常艰难:
“吾神……救救我……我的皮肤……我的皮肤在变成石头……”
“从右手背开始,先是几个灰点,不痛不痒,但摸着像砂纸……然后,它们连成片,颜色越来越深,像那种灰岩……”
男人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现在,它爬到了小臂,颜色发黑,裂开了缝,也不出血,只掉灰色的粉末。碰一下,就掉一片……”
“镇上的医生说没见过,给了药膏,抹了反而烂得更快……”
男人咳嗽起来,那咳嗽声空洞干哑。
“不止我一个,下矿的兄弟,都得了这种病,整个身体都变成石块了,我还年轻......我不想死,是不是矿洞里挖出了不该挖的东西?”
恐慌在话语间蔓延。
矿洞?
陆长生抓住了关键词。
他沉思了片刻,这不就是灰斑病吗?
这种病就是长期在矿洞工作,不见阳光,没有吃够足够的维生素导致的。
“即刻起,远离矿洞。每日午时,用大量流动的、未被污染的活水反复冲洗患处,然后新鲜捣碎的、带有强烈气味的绿草汁液敷上,保你不出一周,便可治好。”
“真的可以吗......镇上几千个人都因为这怪病死了......”
那男人将信将疑。
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陆长生不动声色地从系统背包里面拿出了自己之前所画的符箓。
心念微动,符箓在掌心无声引燃,化作一缕极淡、几乎不可见的青烟,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清新草木气息,悄然融入他身周的空气。
然后心念微动,微微抬手,一股精纯的能量便飘散到那男子的身上。
在外界看来,尤其是透过那层暗红帷幕的阻隔,只能看到石台上端坐的“神祇”,似乎只是微微抬了抬手,指尖仿佛有难以捕捉的微光一闪而逝。
然而,帷幕之外,异变陡生!
“啊——!”
那患病男人猛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不是痛苦,而是极度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紧接着,一阵更加清晰、却截然不同的“噼啪”细响传来,不再是硬壳摩擦的窸窣,更像是……干燥的泥块在轻微崩裂、脱落!
“掉……掉下来了!神啊!我手臂上的壳,它自己掉来了!”
男人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狂喜与敬畏。
“底下露出来的皮肤是软的!是热的!有感觉了!”
不仅如此,那男子身上陆续有大大小小的灰斑脱落,这对于一个目睹身体逐渐石化、绝望等死的人来说,无异于黑暗中最耀眼的一束光。
石台侧后方,一直如同阴影雕塑般静立的大主教,那深陷眼窝中的幽火却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枯槁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他握着权杖的、布满皱纹的手指,似乎微微收紧了一瞬。
“感谢吾神!感谢您的神力!”
帷幕外的男人已经由最初的怀疑变成了狂热的感激,磕头的声音咚咚作响,把头都磕破了。
“神迹!您真的是神!吾神没有抛弃我们,吾神真的降临了!我这就按您说的做,我这就去告诉大家!谢谢吾神救命之恩!”
脚步声踉跄却充满急切地远去,带着重获新生的希望。
男子虽然最后只留下一句话,但这句话的信息量无疑是巨大的。
神没有抛弃我们?
神真的降临了?
这个小镇曾经被神抛弃过?
自己......又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如果没解决又会怎么样?
无数的谜团在陆长生的脑海中飞速盘旋。
石台上恢复了寂静,但气氛已然不同。空气中似乎残留着那一闪而逝的微光气息和病人狂喜的余韵。
陆长生处理完三名信徒,目光便望向了大主教。
“今日三位羔羊的祈祷已毕,皆有所应。”大主教继续道,权杖轻轻一点地面。
“依照神圣律例,吾神,您该服用今日的圣餐了。圣女伊莉亚,已在圣餐室静候。”
陆长生从石座上缓缓起身,白金色长袍垂落。
他看了一眼身旁阴影中的大主教,对方微微躬身,做出引路的姿态。
一举一动堪称完美,但没有丝毫仆从的意味。
“带路吧,主教。”陆长生的声音平静无波。
餐厅的正前方站着一个人。
她穿着一身纯白色的修女服,样式简单却异常整洁,一尘不染。
兜帽垂下,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下半部分苍白的下颌和紧闭的、没有血色的嘴唇。
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恭顺,一动不动。
陆长生走进房间,身后的门无声地合拢。那个刚刚在他身边的老牧者没有跟进来。
“吾神。”
伊莉亚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耳畔,带着一种空洞的回音。
“圣餐已为您准备妥当,经过我的检查,确保洁净无瑕。”
她微微抬起一只手,指向圆桌上的银托盘。托盘上盖着一块同样纯白的丝绸,下面隆起,不知盖着什么东西。
旁边是一个同样银制的高脚杯,杯中盛着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反光。
陆长生的目光扫过那杯“圣餐”,胃里本能地泛起一丝不适。那液体看起来……太像血液了。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他也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他缓步走到圆桌前。
伊莉亚跟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始终保持着恭顺的姿态,但陆长生能感觉到,那双被兜帽阴影遮盖的眼睛,正牢牢地锁定着他。
“今日的圣餐,圣果制成的果泥,以及您的信徒所奉献的‘生命之露’。”
伊莉亚的声音没有起伏地介绍着,
“愿它滋养您的神体,巩固您与此地的连接。”
陆长生伸出手,揭开了覆盖托盘的丝绸。
托盘上,是一小团深紫色的、近乎黑色的粘稠物,它被精心地摆成某种类似花朵的形状。
而那杯红黑色的“生命之露”——陆长生几乎可以肯定,那不是什么露水。
他看向伊莉亚,对方依旧垂首侍立,但那份沉默仿佛是一种无声的催促和观察。
【规则4.不可接受任何未经伊莉亚检查的食物或饮品,每日必须按时服用圣餐。】
所以无论这团东西是什么,他都得吃,他也只能吃这些东西。
他先端起了那杯“生命之露”,将杯子凑到唇边,一股浓郁的铁锈味混合着难以言喻的甜腥气直冲鼻腔。他强忍着不适,啜饮了一口。
液体粘稠滑腻,带着一种温热的错觉滑过喉咙,腥味和烧焦的糊味混合在一起,味道难以形容,让人想要作呕。
陆长生面不改色地喝下了大约三分之一,然后他将杯子放下,拿起旁边银制的小勺,舀起一小勺深紫色的果泥,送入口中。
果泥的味道更加古怪。它几乎没有甜味,反而带着一股浓烈的土腥味和类似腐烂的苦涩。
整个“用餐”过程,伊莉亚都静静地站在一旁,纹丝不动,像一尊真正的雕塑。
但陆长生能感觉到,她隐藏在兜帽下的注意力,如同实质般锁定在他咽喉吞咽的动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