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斯走上前,亲自将一条纯白色的丝带系在陆长生的腰带上。丝带的两端垂下来,末端缀着两颗银质的小铃铛。
陆长生走动的时候,铃铛会发出极其轻微的、清脆的声响。
“信徒们已经在等了。”
卡斯说。
他的目光从陆长生的脸上移开,落在陆长生的手背上,落在那道黑色的、弯月形的纹路上。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在看到一件自己亲手制作的作品终于快要完成时,嘴角不自觉的、短暂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上扬。
卡斯转过身,走向门口。陆长生跟在他身后。四名修士跟在陆长生身后。
走廊里的烛火已经全部熄灭了。
天光从高处的一排窗户里涌进来,将整条走廊照得透亮。
两侧墙壁上的宗教油画在晨光中显露出它们在烛火下永远不会显露的颜色——受难者袍子上的深蓝,天使翅膀尖端的金色,恶魔鳞片上的暗绿。
这些颜色在烛火下是看不见的,只有在这个时辰,当天光从窗户渗进来的时候,它们才会从几百年的黑暗里浮现出来,像是终于被允许呼吸了。
走廊的尽头是圣堂的大门。门开着。
门外是院子。院子里站满了人。
不是几十个。是几百个。黑水镇几乎所有的居民都来了。
他们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虽然最好的衣服也只是洗得发白的粗麻布和打了补丁的棉裙。
他们站在那里,从教堂的门口一直延伸到院子的栅栏外面,密密麻麻,人头攒动。
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咳嗽,有人在哄怀里哭闹的孩子。但当陆长生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几百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他穿着白色的神袍,站在教堂门口的石阶上。
晨光从他身后涌出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投射在院子里那些人的脚边。
他的白袍在阳光下几乎在发光,卡斯站在他右后方半步的位置。他抬起手,做了一个向下压的动作。
人群安静了。完全安静了。
“黑水镇的居民们。”
卡斯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的声音在教堂的拱顶下回荡了一圈,然后扩散到院子里,扩散到那些人头顶的天空中。
“今日是神显之日。静默纪第一百二十年,神终于回应了我们的祈祷。”
人群中有人的呼吸变重了。有人开始低声抽泣。
“吾神,”卡斯侧身,向陆长生微微躬身,“将在此完成三件神迹。
第一件,他将一次性治愈所有的灰斑病患者,不留一人。
第二件,他将揭示婴儿失踪的真相,让罪恶无处遁形。
第三件,他将驱散回声谷的异响,让黑水镇从此不再受噩梦侵扰。”
人群中爆发出一片声音,是那种被压抑了太久的、终于找到出口的、混杂着哭喊和欢呼和祈祷的嘈杂。
有人在喊“神迹”,有人在喊“感谢吾神”,有人在喊自己失踪孩子的名字。
一个老妇人从人群中挤出来,跪在石阶下面,双手举过头顶,掌心朝上,一边哭一边喊着什么。
她的声音太大了,大到盖过了所有人,但没有人听得清她在喊什么。她只是在喊。
陆长生站在那里。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
卡斯走到他身边,侧过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吾神。请开始吧。”
陆长生没有看他,他迈出了一步,他走下了石阶。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他走到了院子的中央。
那里搭了一个木制的平台,平台不高,大概只到他的膝盖。
卡斯走到了平台的侧面,站定。
“第一件神迹。”卡斯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灰斑病的治愈。”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展开。
羊皮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他念出了第一个名字。
一个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来,他脸上的灰斑病已经进入了晚期,大面积的皮肤变成了灰色,裂开了无数道口子,口子的边缘在往下掉粉末。他走到陆长生面前,跪下来,低着头。
陆长生将手放在那个人的头顶上。
手掌落下去的瞬间,他调动了玉坠里的灵气。
灵气从他的掌心涌出,穿过那个人的头发,进入他的头皮,沿着他的血管向下流淌。
灵气所到之处,那些灰色的、石化的皮肤开始发生变化,裂开的口子从边缘开始愈合,新的皮肤从伤口的两侧向中间生长。
那个人发出了一声喊叫,他抬起手摸自己的脸,手指碰到的不再是粗糙的、干裂的石壳,而是光滑的皮肤。
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声浪。
第二个人走上来。第三个人。第四个人。陆长生一个一个地触摸他们的头顶,一个一个地将灵气送进他们的身体。他的动作很快。
每一次触摸都不到三秒。但每一个被他触摸过的人都在那三秒内完成了从濒死到痊愈的全部过程。
人群在欢呼,那些还没有被叫到名字的人在通道的两侧焦急地等待,他们的身体在发抖,嘴唇在不停地蠕动,像是在念着什么,又像是在祈祷着什么。
陆长生触摸到第十七个人的时候,他的视野晃了一下。那层破碎的画面又出现了,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更强烈。
他看到的是一棵树。一棵没有叶子的、黑色的、树干上长满了眼睛的树。树的顶端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深色的长袍,光头,脸上带着悲悯的微笑。那个人在看着他。
陆长生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
面前那个人的脸回来了。
灰色的,石化的,正在等待他的触摸。他将手放上去,送出灵气。那个人痊愈了,哭着跪下去,额头磕在石头地面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卡斯。
卡斯站在平台的侧面,双手交叠在身前,深紫色的长袍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他的嘴角向上弯着。不是大笑,是那种从高处俯视所有人时才会露出的、温和的微笑。
陆长生将手从第二十三个人的头顶上收回来。玉坠里的灵气已经消耗了大半,剩下的那部分他必须留着。他不能在这里把所有的灵气都用完。
“第二件神迹。”
卡斯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婴儿失踪的真相。”
所有人的声音都停了。
那些哭泣的、欢呼的人,在同一瞬间闭上了嘴。
院子里安静得像一片墓地,卡斯从平台上走下来,走到陆长生的身边,偏过头:
“吾神,请您说出那个名字。”
陆长生的手垂在身侧,他转过头,看着卡斯的脸。
“婴儿失踪的真相。”陆长生说。
他的声音不大。
“我已经知道了。”
“那个名字,”卡斯的声音从右侧传来,依然平稳,依然低沉,但在最后一个音节上拖长了一瞬。“请吾神说出来。”
他转向卡斯。
“真相是,”陆长生说,“凶手一直在教堂里。”
卡斯抬起手。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秒,然后向下压了一下。
“吾神。”卡斯开口了。“请您明确指出凶手的名字。在所有人面前。”
“卡斯。”陆长生说。
声音不大。
但这两个字落在地上的那一刻,整个院子里的空气像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在同一瞬间,所有人停止了动作。
卡斯没有动,他的身体依然站在原地。
“吾神说笑了。”
卡斯轻笑一声。
他转过身,面对人群。他的脸上重新挂上了那个悲悯的、满足的微笑。
他的双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交叠在身前,手指不再发抖了。
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笑。
“吾神是在考验我们的信仰。”卡斯说。他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在说出一个错误的名字,来测试谁能坚守信仰,谁会因为一句假话就动摇。”
人群中有人的表情变了。
有人低下头,有人开始小声地笑,有人拍着胸口说“吓死我了”。
“真正的凶手,”卡斯向前走了一步,站在平台的最前面,面对所有人说。“吾神将在仪式的最后揭示。现在,请让我们完成第三件神迹——”
“卡斯。”
陆长生的声音从卡斯的身后传来。
卡斯没有转身。
“我没有说笑。”陆长生说。
雷克斯出现了。他从人群的后面走出来。穿着那身厚重的银灰色板甲,头盔夹在腋下,剑挂在腰间。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走到平台旁边,站定。
“雷克斯,”卡斯转过身,看着雷克斯。他的脸上还挂着那个微笑,但微笑的弧度已经变了。“你来做什么?”
雷克斯没有动。
“爱丽丝就是你杀的吧。”
“雷克斯。”
卡斯的声音变了。
“你竟然怀疑我。你忘了是谁在静默纪最黑暗的时候守护了这座教堂?你忘了是谁在灰斑病蔓延的时候挨家挨户送药?你忘了是谁在你女儿死去的时候,安慰的你?”
几百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卡斯身上。
雷克斯的手按上了剑柄。
剑鞘和剑柄的接口处发出了一声极其低沉的、金属摩擦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