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青雉的声音很平,“鬼界没有固定的大门。它在哪开门,哪就是门。”
冠人杰沉默了几秒。
“那你怎么知道它今晚会在这里开?”
“我不知道。”青雉说,“但今天是新月。新月之夜,阴阳交界最薄。鬼界如果要开门,今晚是最好的时候。南郊墓地是这座城市阴气最重的地方,如果它要开门,这里是概率最高的位置。”
远处传来了车的声音。一辆黑色的SUV从路的尽头开过来,车灯在夜色中拉出两道长长的光柱。车停在青雉的车后面,车门打开,成才俊跳了下来。
他比冠人杰矮半个头,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
“什么东西?”冠人杰看了一眼那个包。
“吃饭的家伙。”成才俊拍了拍背包,拉链没拉好,露出一截木质的剑柄。
冠人杰看了那截剑柄一眼,没有说什么。
成才俊走到青雉面前,表情收敛了那点随意的样子。
青雉看着他,又看了看冠人杰。
“来之前和家里说了吗?”
冠人杰:“没有。”
成才俊:“说了。我妈让我注意安全。”
青雉点了点头。
“进去之后,跟紧我。不管看到什么,不要碰,不要回应,不要回头。里面的东西会说话,会用你们最熟悉的声音叫你们的名字。那不是真的。不要回。”
成才俊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背包的带子。
冠人杰没有动,但呼吸浅了一度。
“还有,”青雉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如果我说跑,你们就跑。不要问为什么,不要管我,跑。出了这个门就不要回头。记住了?”
冠人杰点头。
成才俊点头。
青雉转过身,面对着那扇铁门。
她伸出手,握住了那把半挂在铁链上的铜锁。锁是凉的,但不是金属的那种凉,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凉。
她没有钥匙,也没有拧。
她只是握着。
然后闭上了眼睛。
风停了。
不是变小,是停了。刚才还在吹的夜风,在青雉闭眼的瞬间,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梧桐树的叶子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也没有飘走,就那样悬着。
冠人杰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声变大了。
不是他呼吸变重了,是周围太安静了,安静到他的呼吸声成了这片空间里唯一的声音。
青雉睁开了眼睛。
面前的铁门变了。
第205章 老熟人
不是门变了,是门缝里的东西变了。刚才从门缝里看进去,是漆黑的墓地和墓碑的轮廓。
现在门缝里什么都没有,一种稠密的、浓重的、像墨汁一样的东西在缓慢地流动。
那东西从门缝里渗出来,一丝一丝的,像是有人在另一侧用针管往这个世界注射什么。
青雉松开了铜锁。
锁从她手里滑落,没有掉在地上。
它悬在半空中,缓慢地旋转,表面那层铜绿在月光下泛出暗绿色的光。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铜锁变成一个模糊的光团。
然后它炸开了。
铜锁的碎片向四周飞散,但没有落在地上,而是在半空中悬浮着,排列成一个圆形的、规则的环。碎片与碎片之间有一指宽的缝隙,透过缝隙能看到对面的空间。
灰白色的,没有天,没有地,只有雾。雾的深处有一些模糊的、在移动的轮廓。
门开了。
青雉迈出了第一步。
她的脚落在门内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冠人杰跟在后面,第二步。
成才俊跟在冠人杰后面,第三步。
三个人走进了那扇门。
身后,铜锁的碎片还在半空中旋转。
——
门内的世界没有天空,头顶是一片均匀的、没有厚度的灰白色,像一张巨大的纸铺在无穷高的地方。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任何可以指示方向的光源,但光线均匀地洒下来,从每一个角度,没有影子。
成才俊的呼吸声明显加重了。
冠人杰没有说话,但他的步伐比平时更重,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确认地面还在。
青雉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变,速度不变。
她没有回头。
“青雉。”成才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压得很低,“这里怎么什么都没有?”
“有。”青雉说,“还没到。”
“什么还没到?”
青雉没有回答。
前方,雾开始变厚。
不是从地面升起来的,而是从前方涌过来的。像有人在远处掀开了一块巨大的幕布,幕布下面的东西正在朝他们这边移动。
青雉停下了脚步。
冠人杰和成才俊也停下了。
雾涌到他们面前三丈远的地方,停住了。不是消散,是停住。雾的边缘像一堵墙,齐刷刷的,上下笔直,左右延伸到视野尽头。
雾墙的表面在翻涌,但不是无序的翻涌。那些雾气在沿着固定的轨迹流动,像是一条条看不见的轨道上行驶的列车。
然后雾墙裂开了。
从中间裂开,向两侧退去,露出一条宽阔的、笔直的通道。通道两侧的雾气还在翻涌,但它们被某种力量约束着,无法越过通道的边界。
通道的尽头,有东西在移动。
不是一个人,是一支队伍。
最前面的是两个纸人。
惨白的脸,漆黑的眼,脸颊上两团圆形的、艳得过分的腮红。它们的关节是竹篾做的,每走一步,膝盖和手肘就会发出细微的、像竹子被弯曲时的吱呀声。但它们走得很稳,比真人还稳,每一步的步幅都精确到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纸人后面是四个穿着黑衣的轿夫。低着头,看不清脸,肩膀上都扛着一根黑色的木杠,木杠上架着一顶轿子。轿子的颜色和前面那些低级鬼物的灰黑色完全不同——是大红色的。不是那种褪色的、旧了的红,是崭新的、鲜艳的、像是刚用血刷上去的红。
轿子的帷幔垂下来,将里面遮得严严实实。帷幔的布料很薄,能看到后面有一个人形的轮廓——坐着的,脊背挺得笔直,头微微偏向一侧。
轿子后面还有六个纸人,和前面两个一样的打扮,一样的惨白,一样的腮红。
整支队伍没有声音。纸人的关节在吱呀,轿夫的脚步在落地,但那些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传不到更远的地方。灰白色的雾在它们身侧翻涌,但雾中的那些低级鬼物——那些模糊的、在移动的轮廓——正在向两侧散去。
不是逃跑。
是让路。
像是在大街上遇到了王爷出巡的百姓,退到路边,低着头,等队伍过去。
青雉没有动。
冠人杰的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符袋。成才俊的背包拉链开到了最大,木质的剑柄露在外面,他的手指搭在剑柄上,指尖微微发白。
队伍在她们面前三丈处停下了。
纸人停步,轿夫停步,轿子在空中轻轻晃了一下,帷幔随之摆动。透过帷幔的缝隙,能看到里面那个人形的轮廓动了一下——头从偏向一侧转向了正前方,转向了她们的方向。
然后帷幔被掀开了。
一只手从帷幔后面伸出来。
手很白,白到在灰白色的光线里依然白得刺眼。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和轿子一样的大红色。手腕上戴着一只绿色的玉镯,玉质不算好,飘着棉絮,但在那只手的衬托下,绿得格外醒目。
帷幔被彻底掀开了。
轿子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大红色的嫁衣。不是那种现代婚礼上改良过的秀禾服,是真正的、老式的、每一针每一线都是手工绣出来的嫁衣。领口是立着的,扣子是盘扣,袖口宽大,下摆铺在轿子的坐板上,像一摊凝固的血。
她的脸上盖着红盖头。
看不见脸。
但冠人杰看到那个盖头的时候,脸色变了。
成才俊注意到了他的变化,压低声音:“怎么了?”
冠人杰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个红盖头,盯着盖头边缘露出的一小截下颌——同样是苍白的,同样是没有血色的。
红盖头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这里没有风。
是盖头下面的人抬起了头。
冠人杰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是你?”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寂静的空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轿子里的人掀开了盖头。
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二十岁。尖下巴,高鼻梁,嘴唇薄而红,红到不像涂了口红,更像是嘴唇本身就是那个颜色。眼睛是深棕色的,几乎接近黑色,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然的、不需要刻意表现就存在的凌厉。
她看着冠人杰。
脸上的表情不是惊讶,也不是欣喜,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意外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的神情。
“冠人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