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败的村落,土坯房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村口一棵巨大的古槐树,树干需要三人合抱,树皮皲裂如老人的皮肤。树上挂满了红布条,那些布条在无风的情况下缓缓飘动,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
“游客们,我说一下落日村的规矩,为了让大家有更好的游览的体验,请一定要遵守下面的规则。”
陆长生心里微微一震,规则来了。
【1.叫全名不要应,叫小名必须应。】
【2.天黑不出门,敲门不开门。】
【3.遇到麻烦的,可以跟村长沟通。】
【4.不要随便接受好意】
【5.不要老是重复】
【6.看好自己的随身物品】
【7.不要告诉别人你的真实姓名。】
导游王涛念完规则,笑容越发的僵硬,眼珠在眼眶里微微转动。
“大家都记住了吗?”
王涛说完,还刻意停顿了一下,像是想从游客脸上看到什么。
但这一行人显然都不是省油的灯,除了那个红发女孩撇了撇嘴,其他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
陆长生的目光越过导游,看向村口。
村子入口处站着十几个人,男女老少都有,穿着朴素甚至有些破旧的衣服。
他们挤在一起,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来客,脸上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兴奋——那兴奋太过炽热,反而显得诡异。他们没有任何声音,像一群沉默而饥饿的兽,等待着猎物踏入陷阱。
在这群村民的正前方,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他个子不高,背脊挺得笔直,脸上像蒙了一层寒霜,没有丝毫表情。对身后村民的骚动和眼前游客的到来,他都漠不关心,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而那中山装男人身侧几步远的地方,摆着一张褪色的木桌,桌后坐着一个干瘦的老人。
老人双眼灰白浑浊,显然是盲人,脸上皱纹深刻得像刀刻一般。他的双手搭在桌面上,十根手指枯瘦如柴,指甲却异常的长,呈现出不健康的暗黄色。
整个场景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诡异。
“来来来,各位游客,”王涛依旧用他那夸张的热情语调喊着,“按照落日村的传统,远道而来的客人,都有机会让村里的陈半仙为大家算一命,保佑大家接下来的旅途平安顺遂。”
他侧身让开,示意众人向前。
村民们的目光瞬间变得更加灼热,甚至有人忍不住向前挪了半步,又被旁边的人拽住。他们的视线在每一个玩家身上贪婪地扫视,像是在评估着什么。
村长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微微侧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向盲人算命先生的方向。
盲人陈瞎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用那双灰白的“眼睛”对着众人来的方向,嘴角牵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嘶哑干涩:
“命数天定,老夫只是替各位看看……”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周遭的嘈杂瞬间安静下来。
“谁先来?”
王涛笑着问,目光在玩家中逡巡。
那个金发壮汉皱了皱眉,刚要说什么,他身边的棕发男人却按住了他的肩膀,低声说着什么。
红发雀斑的女生转了转眼珠,忽然笑嘻嘻地举手:
“我来!听起来很有趣!”
她说着就大步走上前,满不在乎地坐到陈瞎子对面的小木凳上。
陈瞎子“看”着她,伸出枯瘦如柴的手:
“姑娘叫什么名字?”
红毛女生眼睛微微闪了一下,然后道:
“艾米丽。”
“生辰八字,或是……手。”
艾米丽耸耸肩,把手伸了过去。
盲人干枯的手指搭上她的手腕,又缓缓摸过她的掌纹。
他摸得很慢,很仔细。周围寂静无声,只有山风吹过古槐树,红布条簌簌作响。
良久,陈瞎子收回手,从桌上拿起一枚铜钱,放在嘴边哈了口气,然后扔在八卦图上。铜钱旋转几圈,倒扣停下。
陈瞎子侧耳“听”着铜钱落定的声音,灰白的眼珠动了动,嘶哑地开口:
“火中取栗,镜花水月,姑娘,你命里热闹,却也是空忙一场。”
艾米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满不在乎的样子,吹了个口哨:
“哇哦,听起来不妙。”
弹幕议论纷纷:
【这算命的说话好毒!】
【火中取栗,镜花水月……这八个字细思极恐!是说这个副本不太行吗?】
【这哪是祈福?这不是在诅咒人吗?马上要进村子了,先被诅咒了?】
【A级副本的NPC都这么恐怖吗?】
陈瞎子垂着头,等待下一位。
玩家们开始依次上前。
陆长生默默观察着每个人被“定命”时的反应和得到的批语。
棕发男人凯文上前时,陈瞎子摸骨的时间比艾米丽更长。铜钱落下后,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金戈铁马,马失前蹄。”
凯文的脸色没有变,但陆长生看到他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了掌心。
金发青年马克得到的批语是:
“初生牛犊,虎口余生。”
马克的脸色变得苍白,他看向凯文,眼神复杂。
那个黑人壮汉上前时,陈瞎子的手指刚碰到他的手腕,就猛地缩了回来,仿佛被烫到了一般。他重新调整呼吸,再次探手,这次摸得更快,仿佛不敢久留。
第74章 眼瞎
“巨木逢春,根下有刺。”
他的声音更加嘶哑。
黑人壮汉冷哼一声,但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苍白长发男子上前时,陈瞎子摸骨的时间又变得极长。他的手指在那人纤细的手腕上反复摩挲,眉头越皱越紧。
“深潭无波,暗流自生。”
苍白男子眉毛微微皱起,嘴角勉强扯出了一个微笑,但那笑容冰冷,没有丝毫温度。
轮到那两个东亚面孔。
韩国男人朴宝树上前,陈瞎子只摸了几下就收回手,仿佛不愿多碰。
“金玉其外,内有乾坤。”
朴宝树的脸色沉了下来。
日本男人山本一郎得到的批语是:
“藤缠古树,身不由己。”
这些批语大多模糊晦涩,却隐隐带着不祥的预兆。
村民们的表情随着每一句批语而微妙变化。
当某个玩家的批语出来时,总有一两个村民的眼睛会格外亮一下,死死盯住那个玩家,嘴唇无声地嚅动着,像是在重复那句批语。
终于,轮到了安知鱼。
“安非鱼。”
安知鱼随口报了一个假名。
她走上前,平静地伸出手。陈瞎子的手指搭上她手腕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摸骨的时间比其他人长了许多,扔铜钱时也格外郑重。
铜钱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瞎子沉默了很久,久到连村长都微微转过了头。
最后,他才用更加嘶哑、几乎气音的声音道:
“孤峰凌霄,无木同春。煞气缠身,鬼神……皆避。”
话音落下,村民中传来一阵压抑的吸气声。看向安知鱼的目光里,多了一种复杂的、近乎贪婪的觊觎。连村长那空洞的眼神,似乎也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孤峰凌霄,无木同春……这八个字好孤独!这瞎眼的老头竟然说安神是天煞孤星?!】
【安神的批语是最长的!感觉好恐怖!】
【只有我觉得这个批语好帅吗?真的很符合安知鱼的脾气啊!】
【有点期待陆长生和成才俊的批语,莫名的会感觉有点搞笑怎么回事?!】
安知鱼点点头,什么也没说,退了回来。
倒数第二个,是陆长生。
“我叫陆短命。”
陆长生随便扯了一个假名,走上前坐下,伸手。
陈瞎子的手指冰凉,触碰到皮肤的瞬间,陆长生感到一股寒意顺着手臂直冲心脏。
陈瞎子摸骨的动作突然停住了。他的手指在陆长生的腕骨处反复按压,灰白的眼珠剧烈转动,仿佛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
他收回手,拿起铜钱,犹豫了一下,才将它抛出。
铜钱旋转,这一次,它旋转了整整十圈,速度越来越快,最后竟然悬停在半空中,既不落下也不停止旋转,只是发出越来越尖锐的嗡鸣声。
陈瞎子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结印,口中念诵着更加急促的咒文。
铜钱终于落下,但它没有倒扣,而是竖着插进了八卦图的中央。
陈瞎子盯着那枚竖立的铜钱,脸上的皱纹剧烈抖动。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几次,才极其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逆水行舟……命若悬丝。”
话音刚落,那铜钱竟然崩裂开来,分成两半,精准地划过那陈瞎子本来就看不见的眼睛的眼睛。
陈瞎子的惨叫声凄厉地划破了村口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