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食客看着代表团成员的表现,乐的嘿嘿直笑。
他们听说这些人是来自岛上后,都想过来搭句话。有人拿着《人民报》说道:“岛上作家代表团就是他们啊,瞧,昨天才到的。”
“你们都是从大陆跑过去的?”有人忍不住问道。
此话一出口,有几人的脸色顿时不太好看。李敖乐呵呵地说道:“对,跑过去的,现在又想跑回来。”
“我在岛上出生。”陈映真说道。
“什么时候回归?”有人扯着脖子问道。
刘一民没有搭话,这种情况他搭话不合适,好在有李敖,说起话来丝毫不顾忌,对方敢问他就敢回答。
吃完饭后,一行人跟食客摆了摆手回到燕京饭店,燕大校车队已经在这里等着了。
“走吧,咱们去燕大。”刘一民笑道。
一行人上车之后车子直接朝西驶去,路上他们不放过任何一处景色,望着密密麻麻的自行车大军,白先勇说道:“工人还是国营工人吗?”
“有国营,也有私人,还有合资。”刘一民说道。
“大陆还是自行车多,摩托车少,至于轿车就更少了。”齐邦媛说道。
刘一民回道:“再过十几年,再来看燕京,定然是汽车多,自行车少。以后啊,骑自行车不再是谋生,反而会成为一种时尚运动。社会的发展是慢慢来的,一口气吃不成大胖子。要真是一口气吃成了大胖子,反而根基不稳。”
走到西郊,农田的数量已经不如刘一民刚上学的时候那么多了:“78年我刚到燕京,这两边都是地,种的是玉米和小麦,现在啊都成了厂房。”
西郊这边,李敖除了几所大学之外,他看不到一点旧日的痕迹:“明明是自己的家,偏偏变成了观光客。”
“燕大到了。”刘一民说道。
李敖再次说道:“实话说,其实我也是燕大子弟。”
“嗯?”齐邦媛和白先勇等人看向李敖。
李敖说道:“我的父亲就是毕业于燕京大学,我称呼自己一句燕大子弟,也没什么错。”
燕大门口,校方举办了欢迎仪式,门口挂着横幅,学生站在两旁欢迎。车子在校门口停下,刘一民带着他们朝里面走去。
在欢迎声中,一行人跟燕大的学生频频握手。
刘一民带着他们从南门开始参观燕大校园,走到中文系时,特意到文研所转了一圈,之后走进燕大图书馆旁边改造的学术报告厅。
大陆方面参与招待的作家已经到齐,夏言、曹禹、巴金依然参加交流会。
双方第一天讨论的主题是“传统文化在两岸的延续以及古典文学作品推广。”
月底就是端午节了,所以对于传统文化的交流就以“端午节”为切入点,《诗经》和屈原的《楚辞》是讨论的重点。
巴金坐在台上又讲了一下对岛上作家代表的欢迎以及未来对两岸文学发展的期盼。
巴金话音落下,白先勇率先鼓掌说道:“巴金先生,可能您不知道,我是看着您的小说长大的。1949年后我到一个人到香江上学,后来回到岛上。
期间我最大的娱乐活动就是看小说,您的《家》《春》《秋》是我最喜欢的作品。”
“是吗?谢谢你的喜欢,明天我送你新版的《家》《春》《秋》。”巴金开心地说道。
学术报告厅内的气氛逐渐活跃起来,刘一民开始讨论自己对于新时代传统文化的发展见解。
“从目前来看,不管是大陆还是岛上,都面临着传统文化遭受西方文化冲击的危险,对于岛上而言,尤为如此。但是我们作为作家、文化领域的从业者,我们的重要责任之一就是保护传统文化。为什么呢?因为我们的作品离不开传统文化,但要是我们的读者都不喜欢传统文化了,那么我们的作品给谁看呢?
我们的文学市场会被西方的文学作品夺去,我们这些人只能坐在一边儿吃干饭喽!”
在众人的笑声中,刘一民继续讲道:“上个月跟马尔克斯等人聊天的时候,我们讲到后殖民文学问题。岛上的情况跟大陆还不一样,岛上被小日子占领了50年,这五十年之间,他们从教育、文化上对我们实行统治。
岛上光复之后没多久,诸位抵达了岛上,但大家应该知道,GMD的崇美程度,西方文化开始在岛内传播。
我说这话是想指出,对于岛上而言,传承传统文化所面临的形势更加严峻!”
刘一民将自己对后殖民时代文学,以及文学如何推动去殖民化的观点率先讲了出来。
“对,刘教授说得对,以前我也是西化观点的支持者,经过刘教授的点拨,我才明白传统文化的重要性。我们的文化很优秀,没有不去传承的理由。这里我提一下余光中。我虽然很不喜欢这个人。
但是他的情况可以证明许多问题,他到了岛上之后,提出过文学向西看的观点,事实上也是这样做的。后来呢?后来才知道不行,又转了回来,写出了《乡愁》这样的知名诗。
这就告诉我们,文学没了文化的根,就是无根浮萍,根本成长不了参天大树。”
刘一民和李敖一问一答,给整场会议开了一个好头。
白先勇提出了在传承传统文化的同时,学习西方文化的观点:“我这个人喜欢昆曲,喜欢看《西厢记》,喜欢地方戏。可能因为我的家庭原因,我这个人其实是有浓厚的家国情怀。
当年我上大学第一次考的是水利系,为什么呢?因为我当时想我一定要建三峡大坝。后来发现我实在不是那块料,于是才转了系。听说大陆已经在筹划建设三峡大坝,这样的水利发电工程一般国家做不了,真希望能成,也算是替我圆了梦想。”
齐邦媛说道:“从目前来看,传统文学是两岸文学写作的根,但目前来看,两岸还是有所不同。另外大陆有乡土文学,我觉得岛上也应该有自己的乡土文学。”
“齐大姐,岛上可以有乡土文学,但是从目前来看,是不宜有乡土文学。大陆的乡土文学是融合于整个传统文化背景里的,岛上的乡土文学呢?齐大姐,我知道你为了文学的心,但我们必须从大局出发,去看待问题。
我们是一家人,得越走越近,不能越走越远。”李敖苦口婆心地说道。
李敖对于齐邦媛也着实尊重,每次反驳她观点的同时,并不会说一些过激的话,而是讲道理摆事实。
齐邦媛觉得没有李敖说的那么夸张:“我不认为岛上的乡土文学会隔离中华传统文化。我们都过春节、端午节,我们的课本上也有屈原、也有《楚辞》,各种各样的古诗。”
“齐女士,我明白你的心,但是有心对无心,有心者胜。岛内的情况我相信您比我更明白,有这样一股势力,他们想干什么?我想您也知道。一张嘴最能混淆黑白,一时不行,若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呢?五十年的殖民地,难保不会有殖民残留。”刘一民说道。
夏言看到讨论的有点激烈,于是讲起中华文化和中华一统的观念。
李敖鼓掌道:“这就是国土之大,带来的眼界之大。岛上的作家,包括从大陆去的作家,眼界也越来越窄。大陆作家在写什么?我们的作家在写什么?
诸位代表,这是刘一民刘教授的最新作品,我昨天连夜看完了,大家可以瞧瞧,刘教授的格局和眼界。他在干什么?他在为中国人在世界上的形象而努力。”
李敖说罢将刘一民给他的手稿拍在了桌子上:“我就喜欢这种作品,不小家子气。若是没了中华文化,光靠岛上巴掌大的地方,根本不能走出这样的作家。
大家看看日本人的性格,典型的就是岛民心态。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实际上一国水土也在养一国人。”
第588章 统一文学联盟
李敖拿着刘一民的稿子,吐沫横飞地向大家介绍。
曹禹冲巴金微微一笑,夏言背靠着椅子平静地望着整个会议室。对于夏言等人来说,只要这些人落地大陆,此行就已经算得上圆满了。
“两岸传统文化交流会,一团和气也不行,应该得吵,真理不辩不明。”夏言低声冲巴金说道。
巴金笑道:“是这么个意思,要是不吵,有人该说咱们找了一群人,给咱们唱赞歌来了。”
“等过了今天啊,咱们几个就清闲了。”曹禹轻松一笑。
接下来的行程,要是让三个文艺战线的大佬陪着岛上作家来回参观,也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一摞手稿分成几份在会议上传来传去,陈映真笑着冲李敖说道:“难怪今天早上起来顶着大黑眼圈,原来昨晚熬夜看稿了。刘先生写民国大使之故事,可见他胸怀之宽广,从全人类的互帮互助出发,可见立意之深远。
这部小说写完之后拍成电影,到时候我大使在30年代救人的感人事迹,那将天下皆知,这有助于树立咱们华人在世界上的形象。”
“一段感人肺腑的故事。”齐邦媛赞同地说道。
刘一民接过李敖的话说道:“我认同刚才李敖先生讲的话,另一方面作家在搞文学的时候,不能只想着文学的事情。要想到自己身处时代洪流之中,自己作为文化的传承者、守护者,可以为中华文化做点什么,为中华民族做点什么。
我们都要用自己的笔,给历史留点东西,让世界人民看到点东西。统一我相信,不只是我们的愿望,也是大家的愿望。可能想法不一致,但是目标是一致的。既然目标一致,我们要想一想,如何才能实现目标。屈原在《离骚》中写: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这是屈原的信念和家国情怀,这也是融于我们中华民族血脉里的家国情怀。”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屈原的《离骚》从现代看,不能只从诗歌和词句优美上进行分析,更应该从里面包含的意义去分析,《离骚》里面既有浪漫主义,也有现实主义,更饱含着对国家深厚的爱。当中华处于一个特殊的历史时期,这种爱需要超越一切。”蓝博洲引用《离骚》里面的诗句,明确的表达自己的立场。
白先勇感慨道:“路不同,但有些局面非我及家父之愿。”
“我自然也是认同中华文化的传承,我也希望有一个强大的国家。我经历过南京大屠杀,我平生最爱的人在空战中牺牲。刘先生昨天讲我看待事物的目光不是从普通人视角看,而是从官小姐的角度看。我不太赞同,就抗战的记忆而言,我也只不过是奔逃洪流中的一名少女。”
齐邦媛平生最爱的人是一名东北流亡学生,名叫张大飞。两人在混乱中相识,后来张大飞参加了飞虎队,在与小鬼子的空战中牺牲,永远留在了齐邦媛的心中。
白先勇对齐邦媛的话感到诧异,暗自摇了摇头,齐邦媛和他是亦师亦友的关系,他对于张大飞是知道的。
“齐女士的感情,我能体会到。国破家亡之际,人不如草木。所以在国际风雨飘摇几十年后,我们看到了强大起来的希望,我们要冲着这个希望而努力。强大的国家,也必然是一统的国家。
我理解您推动岛内乡土文学发展的做法,不过是想为岛内文学在世界文学里寻找一立足之地。出发点是好的,但正如李敖先生所讲,这是在从文学和文化上进行隔离,这样的后果,我想您也不希望看到。”
刘一民试着从齐邦媛的角度进行理解,对于齐邦媛这样的高知而言,是一种更为有效的说服方法。
如果一味的告诉对方一种观点,毫无疑问会引起她内心的抗拒。
参会的汪曾祺说道:“我跟着代表团见了马尔克斯一面,作为作家,拉美的作家是高傲的,但作为一个国家的公民,拉美作家是矛盾的。他们在国际文学上的地位跟他们国家在国际上的地位很不相符,他们缠绕在殖民的阴霾里面,行走在国家内乱和罪犯横行的黑水之中。
我们走出了拉美的泥沼,更要走向更光明的未来。辛亥革命以来,多少仁人志士献出了生命。中山先生讲——‘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国家没有一统,革命也不算成功。这不只是大陆的努力,也需要诸位的努力。
我的书已经在岛上出版,销量不如一民,但对来说已经很好了。我们的书能在岛上受到喜爱,这就说明我们文学审美上是一致的,岛上文学的出路也可以是融入整个中华文学里面。”
齐邦媛没有继续说话,而是认真思考起来刘一民和汪曾祺的话。
其余人开始讨论起屈原和《诗经》、《楚辞》的内容,燕大褚斌杰教授是先秦文学研究专家,他对于《诗经》《楚辞》的见解引得众人不时鼓掌附和。
十一点半左右,上午的交流正式结束。齐邦媛向刘一民提出想去朱光遣家里坐一坐:“刘先生,你可能不知道,我是朱先生的学生。当年先生的学识,让我十分敬佩。先生去世之时没见一面,也是我平生遗憾。”
朱教授去世了,但是她的夫人还住在燕南园。听到齐邦媛这样讲,其余人也都想去。
刘一民先带着他们到燕南园一圈,再一起去吃午餐。齐邦媛一路上讲自己是如何成为朱光遣的学生的:
“朱先生曾经在武大任教,我也曾在武大学习。当年我学的是哲学,朱先生在外文系,他亲自邀请我从哲学系转到外文系,他是对我平生影响最大的人之一,要不是他,我可能不会成为一名作家。
在抗战艰难时刻,朱教授依然保持着自己对美学的热爱。后来他离开武大前往燕大,我们才正式作别。”
“可惜,若是去年过来,你还能见朱教授一面。朱教授身体不好之后,更加卖力工作,直至把自己熬到油尽灯枯。”刘一民惋惜地说道。
“听说你跟朱教授关系很好?”
刘一民笑道:“我到燕大之后听朱教授授课,后来成为同事,我们一起编撰西方文学的教材。”
走到燕南园,朱光遣的夫人奚今吾看到来了这么多人,愣神几秒后将目光放在刘一民身上:“一民,这是?”
“这些是岛上作家代表,这位女士,您眼熟吗?”
奚今吾摇了摇头,齐邦媛快步上前握住奚今吾的手说道:“师母,我是齐邦媛,朱先生在武大时的学生,当时我经常出入您家!”
“邦媛啊,是你,你怎么成这样了?”奚今吾不可思议地问道。
“师母,我也已经六十多了,当年是个小女孩儿,您认不出来也不奇怪。”齐邦媛湿润着眼眶说道。
奚今吾拉着大家往屋里走并参观了一下朱教授的书房,书房桌子摆放的整整齐齐,依然是当初朱教授工作时候的布局。
书桌和书架上纤尘不染,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和窗户照在窗台上,从书桌的位置朝窗户望去,正好能看到外面砖墙上盛开的花朵。
“老朱喜欢花,这些是我问杨诲教授夫人要的,窗户一打开,这书房里全是花香。”奚今吾感伤地说道。
齐邦媛坐在朱教授的座位上,往外一瞥,刚好能看到盛放的鲜花。
刘一民没有闻到花香,反倒是闻到了思念的味道。
中午齐邦媛就留在了朱教授的家里,其余人则在燕大的食堂吃饭。
众人出现在食堂,立即引发了食堂一阵骚乱。不过校方已经告诉过学生,不允许打扰客人吃饭。
等到吃完,有不少学生扯着嗓子冲岛上代表团提问,李敖和陈映真等人也热情回复。对于激进的政治话题,李敖丝毫没有回避。
“说实话,我比你们更讨厌GMD,你们骂,我可以跟着你们一起骂!”李敖的话引起了哄堂大笑。
李敖继续说道:“GMD就是美国的看门狗,关键是这条狗替美国人看门,还得自己买狗骨头。同学们,你们都是燕大的学生,我来到大陆看到了许多,我看到了发展的希望,希望未来有一天我再返回大陆,又能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大陆。”
学生们激动地跟着他们移动,掌声和笑声从未停止。饭后,代表团再次回到燕京饭店。
刘一民留在了燕大,曹禹、巴金、夏言三人都在,严家炎和燕大校长丁石荪正向他们汇报燕大的相关安排。
看到刘一民进来,曹禹率先说道:“今天的讨论真是精彩,一民,快坐。没想到这个齐邦媛跟朱教授有渊源,我现场仔细观察了一下,岛上左翼作家虽然不同意齐邦媛的观点,但是对齐邦媛都很尊重。
齐邦媛在岛内文学界,尤其在新兴的作家群体里很有影响力,如果能够争取到齐邦媛,对两岸文学交流具有极为重要的意义。”
“家宝说的对,不过咱们尽可能就行,刚打开交流大门,不能以强硬的态度向他们灌输咱们的观点,要春风化雨。”巴金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