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说一遍,十七个名额不够!”他敲了敲手里的清单,然后负气地扭过头去,环手抱胸,“得想办法!不然评委会就等着挨骂吧!”
沉默片刻,颜家延忽然开口道,“咱们评多少作品?”
“二十。”
“评多少作家?”
“什么意思?”冯木被他绕晕了,“咱们评的是作品。”
“最多能评多少作家?”
“二十。”
“要不这样,”颜家延提议道,“今年我们调整规则,改成评选获奖作家,这样刘培文一个人获得三个奖项,总行了吧?”
“不可能!”唐音摇头,“咱们这个奖叫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而不是全国优秀中篇作家奖,改评作家就全乱套了,咱们还评什么优秀作品,论资排辈不就完了?”
“那就改数量!”颜家延也不生气,继续提议道,“刘培文一人占了仨名额,不如干脆扩到二十四个名额,这样老冯你就有二十一个名额了。”
“妙!妙啊!”
冯木笑了,他立刻就明白了关键。
“为什么不是评选二十二个?”唐音问道。
“废话!”冯木说道,“不多拿出两个名额来,怎么转移注意力?”
只选22个,刘培文一人占仨,剩下还是十九个,大家都没有奔头,看到刘培文这样的情况肯定还要闹。如今多加了两个,所有人就都成了既得利益者,忙着争抢多出来的名额,大家自然也就没意见了。
三人聊到此处,冯木拍板,“我去给巴老打电话,增加名额也不是小事儿,总要有个过程。”
说罢,他急匆匆地走了。
望着离去的冯木,看着眼前的名单,颜家延叹了一声,又转头笑着对唐音说,“唐音啊!刘培文这小伙子是个人才,他去了鲁院你要是不满意,就赶紧给燕大送回来!”
“呵!”唐音笑着摇了摇头。“他可是自己申请调过来的,我还要劝你别不愿意签字呢!”
俩人相视一笑。
第155章 这条狗到底叫什么名字
元旦过后,刘培文成了闲人。
他去燕大销了假,正巧借调去鲁院的流程也走完了,临走时后勤还叫住他把工资给领了。
这天,刘培文拿着颜家延签好字的借调流程,开车奔东去了朝阳区红庙小学。
此时的鲁迅文学院虽然已经正式改了名字,但是办公地点依旧跟去年没什么区别。
1984年之前,文协会租用燕京小庄的朝阳区绿化队大院办起了文学讲习所。
到了1984年尾,绿化队的院子租期到期,文讲所改名的事儿也有了眉目。
等到更名鲁迅文学院的批文下来,鲁院已经搬到了离绿化队大院不远处的红庙小学。
说是红庙小学,其实更准确的说是红庙小学的旧址。学校里只有两栋两层的小楼,两栋楼构成了一个拐角却并不相连。正对着门口的长楼是学员们的宿舍、教室。一旁的短楼则是当做办公室和食堂。
楼前是一个小院子,中间是一个花坛,两栋楼的南侧则是一个小操场。操场是煤渣铺成,驳杂的道线已经看不清楚,跑道中间则干脆就是黄土,荒芜的杂草在冬日里被霜打过,一片白茫茫。
刘培文把车开进院,停到了一辆老爷车旁边,那是一辆米黄色的华沙223。
汽车发动机的动静惊动了大院的门卫,一个面色红润的老头从门房里走出来,盯着刘培文看。
“老张!”刘培文打着招呼,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来递给他,“许久不来,把我忘了?”
“你是……刘培文?”老张眯着眼辨认了一番,才笑眯眯地接过烟,打量着一旁的汽车:“哟!奔驰!啧啧,你不是骑摩托吗?”
“换车啦!”刘培文拍了拍身旁的奔驰,“冬天骑摩托太冷了!”
“你这小子,说话可真气人啊!”老张指着刘培文鼻子笑骂,“咱们单位的人,都是自行车,就所长配了个十几年的破车,到你了骑摩托还嫌冷!我看你就是有钱烧的!”
“……要不你把烟还我吧。”刘培文伸手。
“那不能!”老张摆摆手,一脸微笑,“你这车看着就贵,还差我一盒烟?”
俩人说笑着,一个头发杂乱,带着黑边圆眼镜的清瘦男人走过来,宽大的风衣依旧遮不住他的瘦削。
“刘培文,”他蹙着眉头,“你今天怎么来了?”
“唐院长!”刘培文笑道,“燕大的材料弄完了,我过来送材料。”
眼前的人正是鲁迅文学院的副院长唐音,如今李庆全是院长,但是年龄大了,而且眼神越来越差,所以日常的事务基本都是唐音主持操办。
“不要乱叫,我是副院长,或者你可以叫我唐老师。”他走到近前,伸出手,“文件给我吧。“
刘培文打开车门,从副驾座位上拿过文件袋,递到唐音手里。
唐音歪头瞅了瞅眼前的轿车,没说话。
接过文件,他平静的说:“上我办公室吧。”
唐音的办公室在短楼的二楼,副院长的办公室里有两张办公桌,另一张是徐纲的,不过他临近退休,已经不再来了。
推门进去,唐音也不招呼刘培文,而是径直去办公桌前坐下,开始看文件。
翻看了几分钟,他点点头,“文件没问题。刘老师,你既然工作关系借调到鲁院,以后就要听从组织上的工作安排。”
“咱们鲁院的第一批短期班学员班是三月份开始,从现在开始,还需要你兼任两方面的工作,一个是过两天要考试,你得协助咱们院办做一些考务工作,另外就是开班之后,还要给学员安排导师,基本是两位学员配一位导师,你也在其中,导师主要是平常的写作指导。”
“至于日常授课内容嘛,倒是不多。”唐音拿出一份课表递过来,“这是目前的课表,还没完全排好。”
“总之呢这个学期每个月大概会有你两节课,主要是当代文学史,另外是创意写作方面的讲座。”
刘培文接过课表看了看,忽然有些好奇地问道:“唐老师,过两天考什么试啊?选学员吗?我还不知道咱们这些学员到底是怎么选出来的呢?你给讲讲?”
……
刘培文不知道的东西,于华三天后都知道了。
此刻他正从绿化队院子里的一间教室里出来,一脸的愤慨。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他气冲冲的往外走,半晌才发现自己走错了方向,于是又折返回来,望了望门口的方向,闷闷的向前。
“哎!于华!于华!”后面一个青年喊着他的名字跑过来。
“老赵!你跑哪去了?我找你半天了!”于华张口就来,丝毫不提自己找错路的事儿。
“我没看见你啊?”赵锐永挠挠头,“不说这个,你考得怎么样啊?”
“唉!”于华一听,垂头丧气,“我完了!”
于华和赵锐永都是从浙省过了初试,来到燕京参加复试考试的浙省青年作家。
此时,对于想要进入鲁迅文学院参与作家培训班的各地作家来说,流程都是初试、复试两道关。
初试是由各省作家协会推荐作者、报送作品。报送来的作品统一送到鲁院,交由专家评判打分,优秀者才能取得复试资格。
对于鲁院来说,这里所说的专家基本上就是鲁院的老师们和一些资深编辑。
生活在海边小镇的于华是近几年才崭露头角的青年作家,仅仅1984年一年,他就在燕京文学上发表了《星星》《竹女》等三篇文章,一下子受到了县里的重视,8月份刚刚调到县文化馆工作。
由于近期发表的作品多,而且都是在知名刊物上,所以于华的初试轻松通过。
1985年的元旦过后,鲁院第一批学员的考试选拔进入了复试阶段。
整个浙省,一共有两个复试名额,于华占了其中之一。
复试就是到燕京来现场进行文化考试了。于华生怕自己文化水平不足,跟赵锐永俩人在火车上背了一路,开考前还在临阵磨枪。
结果一考完试心态直接崩了。
“你先别急,我问问你,”赵锐永还惦记着对答案,“里面有一道题,是‘月食是月亮挡住了太阳,还是地球挡住了月亮’答案是什么?”
“地球啊!”于华开口道,“月亮挡住太阳那是日食。”
“你这不做得挺好嘛!”赵锐永叹了口气,“这个我都不会。”
“关键是那条狗啊!太过分了!”于华愤愤不平,“这狗叫什么名字居然也要考!”
于华所说的狗正是刘培文的那篇《老井》中的提到的孙旺泉的狗。
虽然考卷里还有不少考察阅读量的题目,但仅此一题,就让于华见识了考试的威力。
这一会儿的他耷拉着脑袋看地,又想起自己当年高考失败的时候了。
“干嘛垂头丧气的?”赵锐永劝道,“你看看前面那个津门的张大哥,人直接就说自己是来交朋友的,考试成绩无所谓,只要能在燕京多呆两天就行。”
“拉倒吧!”于华摇头,“他还说他跟刘培文一块儿改过稿呢!你问问他那条狗他认识吗?”
“行啦!”赵锐永倒是挺乐观,“这一期学员班一共要三十几个人,每个省怎么也能选上一个吧?我是没指望了,你说不定就能行!”
“再说了,考不上,不也是回文化馆嘛。”
“那倒是。”于华一想起自己在文化馆天天闲逛,再也不用在牙科看别人的口腔,又美滋滋的乐了起来。
……
此刻的办公室里,几个人正在收拾这次的考卷。一旁的李庆全随手翻看了几张卷子,笑着打趣道。
“培文,我看你那条狗可是难住了不少人啊!”
“还别说,这题我自己都不会!”刘培文自嘲道。
前世看过太多作家做自己文章阅读理解零分的故事,如今刘培文终于感同身受。
作者懂什么作品?都让读者给懂完了!
收拾完卷子,在场的几个老师分了分题目,直接开始阅卷。卷子并不多,一共六十多份,不一会儿的功夫就看完了。
此时已经是下午,众人四散归家,刘培文也开着车回了百花深处。
把车停到胡同里的宽阔处,他认真思考了一下是不是要找上两块木板挡住车轮,以防止路过的狗儿在车轮上撒尿,思忖半天还是摇摇头回家了。
现如今城里养狗的不算多,流浪狗基本没有,还不必如此担心。
走到四合院门口,一个穿得仿佛白熊一样的人正坐在自行车上拨铃铛玩。
刘培文越看越熟悉,认了片刻,开口喊道“陈小二!”
陈小二闻言扭头望去,看到刘培文的时候喜出望外,“哎呦我的亲兄弟,你怎么才回来啊!”
“怎么今天有空来找我?”刘培文开门把陈小二往书房里带。
“哎!别提了!”温暖的室内让陈小二冻得通红的脸好了不少,他捧着刘培文递过来的杯子,诉起了苦。
陈小二自从去年跟朱世茂登上了春晚舞台,一场《吃面条》让全国人民记住了这张脸。这一年的发酵,让陈小二收获良多。
一方面他收到各地的演出邀请,通过走穴演出赚了不少,另一方面,春晚强大的观众认知度也为他的电影事业提供了巨大助力。
所以到了今年年末,他开始筹划跟自己的父亲一起拍一部新的电影,名字叫《父与子》。
如今尝到甜头的他已经认识到,春晚这个舞台是不能轻易放弃的,他还要上。
不过他一时间并没有什么好本子,于是又从去年跟朱世茂排演过的《考演员》里面摘出了一段,改了个名字,叫做《考试》。
结果第一次排练就被黄一贺给毙了。
“你说他怎么就这么狠呢!”陈小二此刻表情激动,仿佛受到了巨大的迫害,“是,我是没准备,可是我这效果也不差啊!”
“效果要是真不差,黄导不可能会拿下吧?”
“不不不,你听我说……”陈小二一脸神神秘秘,“今年黄导心气儿太高了,现在搞得场面很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