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怎么成文豪了 第173节

  “说起来,”刘培文反思道,“最近好像确实也没什么写作上的灵感。”

  张端来了兴致,“灵感?我一直很好奇,你们这些作家,所谓的写作灵感到底指的是什么?”

  刘培文解释道:“主要就是表达欲,当一个作家想写一部作品,他肯定是有表达的冲动的,只不过有的表达在文本之内,有的表达在文本之外。”

  “文本之外?”张端蹙眉,“表达的东西在文本之外,那作家是怎么表达的?”

  “比如结构、比如某种精神状态和社会认知。”刘培文站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去年的上海文学,翻到其中一篇递过去。

  “《冈底斯的诱惑》?”张端好奇地念道,“这个叫马元的,没怎么听说过。”

  “这部小说很特别,”刘培文介绍道,“马元这家伙与其说是在写小说,不如说是在实验一次叙事革命,简单的说,他在尝试创造一种很新的东西。”

  张端翻看了一会儿,有些迷糊,“怎么人物换来换去的,故事还没头没尾。”

  “这就对了,他想要的就是这样,因为在他看来,生活中很多事情就是没头没尾的发生的。而他在通篇故事里,更多的也是在研究叙事的框架,研究怎么写的问题,你甚至可以这样理解,这个作品更多的不是给读者看的,而是给作者看的。”

  张端没听懂,但大为震撼,“这就是先锋文学吗?”

  “确实如此。”刘培文点点头。

  自从他一手提出“先锋文学”的概念之后,这个概念已经成了现代文学各种流派共同使用的标签。

  先锋是个筐,什么都往里装。

  张端摇了摇头,把杂志放下,“我还是喜欢现实主义作品,感觉离生活更近一些,读起来也有意义。”

  刘培文正要点头表示赞同,忽然门铃响了。

  打开门,一个圆脸微胖,头发油腻,看起来有些邋遢的男人出现在刘培文的面前,背后是滚滚红尘。

  “陆遥?”刘培文惊喜道,“你怎么来了?”

  “来燕京投稿!”陆遥黝黑的面色看起来精神不佳,他强笑着跟刘培文一起走进了院子。

  “上次我去找你的时候,你同事说你下矿井采风了,是跟这部作品有关吧?”

  “嗯。那时候我刚去,后来听人说起的时候,都好几个月了。”

  “采风怎么样?”

  “很苦。”陆遥眯着眼,仿佛一个刚从矿井里出来的人,在抵挡烈日射入瞳孔的痛。

  “我只不过是体验几个月,他们却要‘体验’一辈子。”他摇摇头,“太苦了。”

  刘培文拍拍陆遥的肩膀,带着他钻进了书房。

  一进门,刘培文朝张端打趣道。“哥!你要的现实主义来了!”

  听说眼前的人是陆遥,张端异常兴奋地跟他握手,“你的作品好!我身边看过的没有不夸的!”

  几人寒暄片刻,坐下之后,刘培文才问起陆遥此次的行程。

  “说来惭愧……”陆遥掏出两大摞厚厚的稿子,叹了口气,“我本来想一口气写完的,结果稿子写完了一部分,实在是没钱花了,家里也不满意,所以我准备先把写好的这部分投出去。只可惜之前投给了两次,都被拒稿了,所以打算来燕京碰碰运气。”

  “你说没钱花,什么情况?”刘培文问道。

  “唉,”陆遥有些不好意思,“我花钱大手,又喜欢抽烟、喝咖啡,人生发表之后,为了写这部长篇,我没怎么写其他稿子,到现在两三年过去,当初赚的钱早就没了。”

  说罢,他递过稿子,“这稿子,你帮我把把脉。”

  捏看着手里沉重的稿子,刘培文估摸着其中的字数,“你这写了足足二三十万字吧?”

  “差不多。”陆遥说了几句话,下意识的往胸前的口袋摸,摸了半天发现没有烟盒,有些尴尬地放下手。

  刘培文见状从抽屉里掏出一盒中华,“呶,抽这个!”

  陆遥乐呵呵地接过,又递给张端一支,俩人在书房里吞云吐雾起来。

  刘培文接过稿子看了一眼,标题是:《黄金》。

  他心中纳闷,前世没记得陆遥写过这个啊?

  只翻看了两三页,他越看越熟悉,直到看到后面孙少平、孙少安的名字,他这才确认:自己手里的明明就是《平凡的世界》。

  “你说这是一部分,后面还有多少?”他开口问道。

  “计划三部曲,所以我想模仿高尔基的《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那样,也起上三个不同的名字。”

  “第一部叫《黄金》、后面的呢?”

  “《黄土》、《黑金》、《大城市》,这样顺下来,三部曲。”陆遥介绍道,“估计三部写完,得差不多百万字了。”

  “一百万字的纯文学?”一旁的张端都震惊了,“写武侠小说呢?”

  在网文还不存在的年代,武侠小说几乎就是文学作品中篇幅最长的了。

  纯文学作品,写到百万字,是非常罕见的。

  三十万字的鸿篇巨著,不是一时半会能够看完的,刘培文粗粗看了半小时,开口说道,“你在我这儿住两天吧,我估计我看完就要一两天工夫。”

  陆遥笑了,“那敢情好,省了我不少钱。”

  此时饭已经做好,何晴过来叫几人吃饭。张静月小朋友被薅起来吃饭的时候,一万个不情愿,还是刘培文说下午让她摸钢琴才破涕为笑。

  刘培文家有两台冰箱,存量颇丰,何雨今天作为主厨很是做了几个拿手菜。

  众人吃着饭,刘培文却发现一旁的陆遥总是挑挑拣拣,一副了无兴致的样子。

  “怎么?广府菜吃不习惯?”

  陆遥苦笑,“我不是挑嘴的人,就是,就是这半年熬得,如今看见荤腥就难受。”

  何雨笑道,“我给你下碗清汤面去,葱花吃吧?”

  “太好了!都行!”陆遥连连感激。

  “你这吃不得荤腥,怕不是生了病吧?”刘培文问道,“去看过没有?”

  “哪有工夫啊,”陆遥叹道,“我这一年,除了在矿上,就是在村里,平常就干啃面包,冲咖啡喝,好不容易采风结束,回到长安,老婆又天天跟我闹,闹得我烦透了,我又跑去文协的宿舍里写稿子,前前后后,根本没顾上。”

  “恕我直言,”刘培文正色道,“陆遥大哥,你这一走就是一年半载,身上的钱花个精光,家里怕是也没管过吧?”

  陆遥沉默了。

  刘培文继续劝道,“你这也不能怨嫂子跟你闹,我要是跟了你,一年到头看不到人、家里也没有进项,哪个女人能受得了?”

  “我也知道她有怨气,就是、就是……”陆遥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刘培文明白,陆遥是太沉迷于自己的写作世界了,他为了写作可以不惜性命,更不要说家里的老婆了,他根本顾不上。

  何雨的清汤面端上来了。

  过了凉的清汤面,撒了一把葱花,点了几滴香油、酱油。陆遥端过来,又要过醋,加了好多,才大口吃了起来。

  众人看得瞠目结舌。

  只有张静月小朋友一脸好奇:“伯伯,这样好吃吗?”

  中午吃过饭,张端一家又盘桓了一会儿,就趁着太阳西沉告辞离去,何雨还顺道拽走了妹妹,非说是要聊点事情。

  书房里,刘培文一页页地翻看着稿子,陆遥则是左一根右一根抽个没完没了。

  晚饭刘培文对付了几口中午的剩菜,陆遥依旧是面条。

  看着眼前的陆遥铁锅似的黑脸,刘培文忽然想起,前世陆遥似乎就是英年早逝。

  “陆遥大哥,明天我带你去医院吧?”

  “不用不用!”陆遥满不在乎,“我这就是累的,过完这一阵歇歇就好了。”

  刘培文眼看好言相劝不管用,把心一横,装起了神棍。

  “不能拖了!我看你印堂发黑,气息虚弱,怕不是命不久矣!”

第208章 这就叫中国

  第二天,被刘培文强行押送到协和医院的陆遥看着医生递过的检查单,傻了眼。

  “肝硬化?”

  “准确的说是肝硬化早期。”医生扶了扶眼镜,“幸亏你发现的及时,如果继续放任,按照一般情况呢,平均两年就是晚期了。”

  “晚期会怎么样?”

  “一般来说,肝硬化晚期的患者生存周期大概就是从三个月到三年不等。也就是说,如果你一直没发现,可能距离死亡就是五六年的工夫。”

  一向大而化之的陆遥此刻终于感受到了死亡带来的威胁,他一脸惶恐,“那不行、那不行,我小说还没写完呢。”

  “哎呀,都什么时候了!还写小说?你当你是刘培文啊?写了就能拿奖不成?想活不想活了?”

  “想活。”陆遥老老实实。

  “想活就听话。”

  陆遥满怀希望,“听话就能活吗?”

  “听话不一定能活,但是不听话一定能死。”

  医生一边吐槽,一边洋洋洒洒写下了一篇看不懂的鸿篇巨制,“先吃药,一个月之后复查。下一位!”

  俩人从医院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提了一大堆药。

  陆遥摸摸裤兜,一脸不好意思,“培文,让你破费了,等我有了钱一定还你。”

  “没事儿!等你有了稿费再说。”刘培文毫不在意地摇摇头。

  “对了,稿子你看完没有?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你有病!”刘培文没好气道。

  “一个月不到一百块钱,你玩什么命啊!”

  陆遥讪讪地扭过头,没再说话。

  回到晴园,俩人进了书房。

  捧着温水,吞了一大把药,陆遥只觉得自己瞬间就吃饱了。

  吃了药,他冥冥中觉得自己好了几分,又故态复萌道:“培文,那稿子……”

  “你!打电话!懂?”

  看着推过来的电话,陆遥有些胆怯,不过在刘培文的威逼下,终究还是给家里去了个电话。

  电话对面的林答声音有几分冷淡,但是听到陆遥病得严重,终究还是急了,只说尽快过去。

  一切安排妥当,刘培文才跟陆遥谈起了他的稿子。

  “你这部小说,我看完之后,大概能明白编辑为什么拒稿。”

  “说说?”陆遥的眼神严肃起来。

  “一来内容枝叶繁杂,看起来冗长拖沓,开头比较沉闷,二来写作方法上就是最传统的现实主义写法,现在也不流行。”

  “那怎么办?”陆遥看着手里的稿子,仿佛看着自己的孩子,明明自己精雕细琢,只觉得万分宝贵,但在别人眼里,竟依旧是个赔钱货。

  “不怎么办。”刘培文笑道,“你这稿子,编辑会觉得繁杂、赶不上潮流,评论家会觉得老套,陈旧,但有一些人不会这么认为。”

  “谁?”

  “你的读者,准确的说,是这个时代千千万万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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