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给陈小二说不的机会,他径直往前院走,开车准备出门。
陈小二死乞白赖地坐上了车,一路到了汪硕的租房。
咣咣敲门的是陈小二。
为防不测,刘培文谨慎地把这个愣子护至身前。
所幸是沈序佳开的门,一看眼前的光头还有些惊讶,再看到陈小二身后堆着笑的刘培文,这才热情地招呼进了家。
“硕爷呢?”刘培文放下东西,随口问道。
“屋里写东西呢。”
刘培文走进屋里一看,嚯,汪硕同志竟然真的在写作。
汪硕写作的时候注意力非常集中,以至于刘培文走到他身后了,依然恍若未觉。
走到桌子一侧,刘培文伸手拿起稿子看了起来,此刻汪硕正在写的稿子是《橡皮人》。
继续往下看。
【一切都是从我第一次遗精时开始。】
不得不说,开篇第一句话就让人印象深刻。
“硕爷!诶!硕爷!”
看着眼前迟钝的汪硕,刘培文开口提醒。
半晌,汪硕这页稿纸画下一个句号,满意地伸了个懒腰,这才发现身边的刘培文。
他一脸惊喜,“培文?什么时候来的?”
刘培文指指汪硕的作品,“倒数第三段。”
“怎么样,哥们儿这次写得好吧?”
“好是好,就是有点不像你啊!”刘培文调侃道,“这么勤快?不会是着急结婚吧?怎么,你关键位置有人了?”
“哪儿啊!”汪硕拍拍裤兜,“准备买个房子,缺钱呢!”
俩人从里屋出来,一旁的陈小二早就坐不住了,上前连连自我介绍。
陈小二如今名声在外,谁看都是熟脸,倒是省了介绍的功夫,几人聊了几句,得知这位是来“取经”的,汪硕翘起了兰花指,“今儿哥们豁出去了,给你讲一回!”
晚饭定在了全聚德,汪硕还特意打电话叫了个人。
“我哥们儿,也是做影视的,咱们一块聊聊!”
陈小二倒是来者不拒。
几人到了全聚德,经理居然跟陈小二颇为熟悉,直接带到了一个包间,陈小二顿时跟刘培文嘚瑟起来,“怎么着,哥们儿这算是出名儿啦!”
刘培文不以为然,“出名有什么好?去哪都让人围着,跟看耍猴有什么区别。”
陈小二没话了,这话却把一旁的汪硕给酸坏了,“丫的,就老子没名儿!你们一个个的装什么大尾巴狼啊!等早晚有一天,哥们憋一大的!震死你们!”
仨人对着吹牛,沈序佳则在一旁笑吟吟地倒着茶,托着腮看乐子。
不一会儿,包间的门开了,服务员推门带进来俩人,前面这位头发往左梳着,细眼垂耳,看起来慈眉善目;后面这位头发更长,有几分文艺青年的姿态,瘦高条,一嘴的烂牙。
“培文、小二,给你们介绍一下!”汪硕难得站起来,拍了拍前面这人的肩膀,“郑小龙,跟我一个大院儿的,我那《空中小姐》就是他给拍的,只可惜那电视剧太短,就比三集片多一集。他那单位叫燕京电视剧中心,是这名吧?”
“是燕京电视艺术中心。”郑小龙纠正道。
“对!什么时候也不能忘了艺术!”
汪硕拍了拍大腿,继续臭贫:“别看他现在是副主任!但是人家这姓起的好啊!所以我们都叫他郑主任!”
“你这话说得,谁家姓是后起的呀?”
“行!算你输了!我不跟你抬杠!”汪硕一副大度模样,旋即指指后面这位,“这丫叫冯晓纲,不过我们都叫他冯裤子,一天天的,净缝裤子了!”
刘培文自然看出后面这人就是冯晓纲。
冯晓纲听到汪硕的调侃,也不生气,乐和和地说道,“看您说话说得,咱们干美术成了缝裤子了!您还不如叫我西粮太守呢?”
“西粮太守?什么意思?”一旁的沈序佳有点好奇。
仨人都笑了起来,一群人落座,郑小龙解释道:“前两年部队精简,晓纲转业分配到西直门粮食仓库宣传科,那地儿一穷二白,所以干脆自封西粮太守。”
“后来,我去城建开发总公司做文宣,参加了《生死树》的美术,这才进电视艺术中心。今儿还是借郑主任的光,见到了这一屋子的文曲星啊!”
冯晓纲一脸笑容,嘴上的夸赞就没停过。
一旁的汪硕却揭露起来不留情,“培文我可跟你说啊!这小子拍马屁的功夫可厉害,你可别让他灌了迷汤!”
刘培文反唇相讥:“得了吧!我看最爱听这路的就是你!”
众人都哄笑起来。
不一会儿,全鸭宴上来,几个人吃吃喝喝,才说起了正经事儿。
说是正经,倒不如说是汪硕一个人往外倒苦水,不过他生性乐观,讲话又逗,愣是把开饭店赔本儿这里里外外的事儿说得众人笑声不断。
陈小二听得抓耳挠腮,时不时地还掏出小本记上几笔,偶尔则是与一旁的郑小龙讨论那些情节是否适合放到电影里呈现,一顿饭下来,收获不少。
饭吃到最后,几个人的话题又放到文学上来,汪硕得意洋洋地吹了半天自己的《橡皮人》,又扭头朝一旁的刘培文挑挑眉,“怎么样?哥们这回走你前面了吧?”
“行行行!算你厉害!中国文坛,你一人儿平趟!”刘培文也不反驳,只管把汪硕捧上天。
汪硕在乐得眉开眼笑,一旁的郑小龙却是凑过头来问道,“培文,你那篇《燕京人在纽约》,有没有拍电视剧的计划?”
“拍电视剧?”刘培文摇了摇头,“现如今,我对改编的要求很高,再说了,这个故事基本都在国外,你怎么拍?这成本可能要上千万了。”
“一千万?”冯晓纲惊叹,“我们中心一年的经费都不到二百万呢。”
郑小龙闻言点点头,悬着的心终于是死了。
随后几人又闲聊起来,刘培文谈起自己计划写一部现实主义题材的时候,屋子里一群老爷们争相推荐自己的人生经历。
有黄成民珠玉在前,这几位都明白,要是成了,也是扬名立万的好机会。
尤其是陈小二,把自己小时候的东百往事掏的一干二净。
一群人分享过后,刘培文敏锐地发现,大家出生的地方,基本都跟祖籍不同。
比如汪硕祖籍东北,却生在金陵、长在燕京。陈小二祖籍冀南,却生在东北。
“这太正常了!”汪硕总结道,“历史上的几次移民潮,什么洪洞县大槐树,什么湖广填四川,再到后来的走西口、蹚古道、下南洋,多了去了,往上数三代,谁敢说自己是老燕京?!”
晚饭吃完,宾主尽欢,刘培文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夜里的抄手游廊被月光拉出黑长的影子,看起来有些吓人。
刘培文在书房里沉思起来。
许久,他拿起稿纸,写下了一个题目。
第210章 越传越玄
刘培文计划写的小说就是《闯关东》,作为前世经典的影视作品,他对此印象颇为深刻。
电视剧里用朱开山一家闯关东的传奇经历,钩勒出了一幅中国近代史的恢弘壮阔的画卷,里面一个个性格鲜明的人物,让刘培文反复琢磨,至今难忘。
特别是那一口“筋头巴脑。”
确定好了自己的写作方向和题目之后,刘培文开始疯狂的寻找资料,毕竟这次要写现实主义题材,对于真实非常关注。
现实主义的真实与先锋文学的真实往往不同。
现实主义的真实,是细节与生活的真实,而先锋文学的真实,往往是情感上、认知上的一种真实,这是写作方法决定的。
这一次写《闯关东》,与刘培文当年写《1942》不同,一来中原的掌故刘培文烂熟于心,而从鲁省到东北的风土人情,他就并不清楚;二来《1942》为了结合现代主义的写作方式和现实主义内容特点,总体内容并不长,而《闯关东》无论人物数量、故事篇幅,都有相当大的提高。
久违地泡了好些天的图书馆,又从书店买来了不少历史书籍,刘培文开始细心的阅读、整理,还托了不少朋友帮忙找寻有闯关东经历的人。
一来二去,小说还没开始写,不少圈子里的人却已经知道,刘培文在写一部关于东北的现实主义题材小说。
传来传去,越来越多的人听说此事,隔三差五就有一些老人主动上门来跟刘培文聊他们的东北往事。
不到一个月的功夫,刘培文积累的素材就已经有厚厚的一大摞。
到了九月份,刘培文梳理好了故事纲要,正式开始动笔。
让他没想到的一点是,他小说还没写完,小说的名声却传扬了出去。
这就不得不感谢大嘴巴的于华同学。
于华自从写完《西北风呼啸的中午》之后,陆续发表了一些短篇作品,俨然成为先锋文学的代表人物,再加上如今《十月》小说组编辑的身份,平日里没少参加座谈会和各种聚会。
而他在整个八月份,谈的最多的一个话题,那就是“我师父即将荣耀归来,再临小说巅峰。”
“我老师对于文学圈的阳盛阴衰、此消彼长深感忧虑啊,说起来,他可是启发了先锋文学诞生的作家,当年一部《1942》,惊了多少人?还调和了现实主义文学和先锋文学的认知矛盾,如今传统的现实主义被不少人丢进了故纸堆,他却说这样是不对的,决定重新振兴现实主义文学,这样的情操,太伟大啦!”
此刻,于华正在一个饭桌前,端着杯子,遥遥朝向景山公园的方向,满脸敬佩的神色。
旁边一人问道,“你说了这么多,重点呢?到底是什么小说啊?”
“不可说、不可说……”于华一脸讳莫如深。
实际上他确实也不知道,所以干脆装神弄鬼地说道:“陆遥,你们都知道吧?”
“知道。”
“陆遥最近写了一部小说,叫《平凡的世界》,我们编辑部看完都不敢发表!不过刘老师力排众议向编辑部推荐,当时他说:‘这就是现实主义、这就是中国!’”
“鲁院这么厉害?”另一人惊叹道,“这下不得不看了。”
潜在读者+1。
于华心中得意,继续讲道,“据我所知,刘老师就是因为读完了这部小说,才有了创作一篇现实主义小说的想法,所以我估计啊,他的这部新作品,恐怕会打破他历来作品的记录,成为中国现实主义文学的巅峰之作!”
借着于华的嘴,刘培文写小说的消息在圈内人交口传播,与刘培文四处访谈积累素材的动作遥相呼应,一时间竟然成了不少人热议的话题。
就这样,一本还没写出来的小说,竟然有了不小的名气,一来二去,就连何华都听说了。
这天晚上,刘培文跟何晴看完电影,本来打算上楼打个招呼就溜,没想到何华竟然开口问起了他的新小说。
“我这小说才刚开始写,怎么您都知道了?”刘培文一脸惊讶。
从何华口中得知了自己新小说的传言之后,刘培文哭笑不得,“哪有这么玄乎,再说了,小说还没写完,好坏还谈不上,什么现实主义的巅峰之作,我可不敢这么说。”
“那不要紧,”何华笑眯眯的摇头,“写完了记得拿来给我看看。”
刘培文自然点头答应。
九月份,刘培文写小说的流言虽然在文学圈子里广为流传,但并不为大众熟知,如今燕京市民最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1986年9月,一个世界知名的大魔术师来到了燕京,他宣称,自己将尝试用魔法穿越长城!
此刻程建功和刘振云正跑到刘培文家蹭电视。
大卫·科波菲尔穿越长城的大型魔术表演,毫无疑问是万众瞩目的历史性时刻,所以俩人特意跑到刘培文家里,美其名曰:大彩电看得清破绽。
“这人名字叫大卫·科波菲尔?嘶……怎么这么耳熟啊?”
晴园的客厅里,程建功抿了口茶,苦思冥想。
程建功的问题难不倒刘振云,他习惯性的阴阳道:“要不说还得是老程呢,故意假装没看过狄更斯,逗大家开心是吧?”
“对啊!”程建功锤手,“我就说这么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