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这是一篇先锋小说,何晴认真阅读了几遍才终于看懂了全部的内容。
此时,她总结道:“所以你一开始写犀牛童话其实就是这部小说的故事内容的比喻,用马路的视角写的是他或明明一样的对爱情求之不得的经历,而最后明明的日记,其实是大量用象征的方法再次复写了马路与明明、明明与陈飞的故事,对吧?”
“孺子可教!”
刘培文凑在何晴身旁,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大手就开始无力地下滑。
何晴拍开刘培文的手。
“先别着急夸,我还有一些内容没明白呢,你这篇小说,为什么要用‘犀牛’呢?这和恋爱有什么关系?”
刘培文解释道:“犀牛是一个隐喻,犀牛的视力很差,非常类似人们在恋爱中的盲目;另外正所谓‘心有灵犀一点通’,传说中犀牛的角是与它的心脏相连接的。恋爱中的人,最希望的也是彼此爱恋、心有灵犀,这一点上犀牛也非常合适。”
何晴恍然点头,又追问道,“那‘明明’的日记里写的用口红在马路身上写字,俩人一起健身慢跑、跳绳又是什么意思?”
“这你还能不知道?”刘培文微微一笑,“你不是天天晚上也做这些事儿吗?”
何晴立刻恍然大悟,闹了个大红脸。
无力地锤了刘培文一拳,她才继续说道,“你这里面的台词,写得可真好,把恋爱的那种狂热写得淋漓尽致。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罚你给我写一封情书!”何晴皱着鼻子,“我刚刚才发现,咱俩这些年,只有那一年我去米国的时候,给你写过一封道别的信,你倒好,一封信都没给我写过。”
刘培文有些尴尬:“不是谈恋爱那时候装上电话了嘛。”
“我不管,反正我就要你一封情书。”
“好好好!”刘培文宠溺地点点头,“今天晚上我连夜给你写。”
一夜过去,也不知情书写完没有,总之第二天,又是大太阳地。
刘培文跑去把手稿复印了几份,拿出一份邮寄给了《收获》的李晓琳。
一周后,他收到了作品的李晓琳打来的电话。
“培文!我还是低估了你啊!”她笑着说道,“看了这么多先锋小说,你这个写恋爱题材的还真是少见,叙事方式也很有意思。”
“能发吧?”
“你开什么玩笑?于华写成那样我都敢发,你这个,小菜一碟!编辑部已经决定了,这一期的头条必须留给你!”
《收获》是每个单月的25日发行,此时已经是九月初,本来李晓琳打算如果刘培文九月写不出来,那就等下一期专号发表,如今正好卡上了时间点。
她笑着补充道:“我看你这小说,不该叫《恋爱的犀牛》。”
“那应该叫什么?”
“恋爱的圣经!”李晓琳总结道,“你看看里面“马路”和“明明”的那些话,那就是现成的情书啊!这一发出去,不知道多少文学青年要把你当做情书界的祖师爷了!”
果然,这一期的收获先锋文学专号一经发布,就引起了轩然大波。
第241章 初听不识曲中意,再听已是曲中人
九月末的东北,天气已经转凉,《末代皇帝》剧组转场去了伪满皇宫,开始拍摄在这里的戏份。
此时的皇宫的一个小房间内,一个外籍化妆师正在给宫雪化着特殊妆造,用了两个小时,在佩戴了特制的牙套之后,她已经变成了面色苍白、衰老,牙齿变形,略显有些神经质的模样。化妆师细心地整理了一下她的发丝
“需要维持一会儿,请你不要做太多表情动作,半个小时后之后就可以了,你可以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化妆师拍拍她的肩膀,离开了,宫雪坐在化妆间里,望着门外忙碌的人们,忽然有些孤独。
吴君梅没有这里的戏份,她此刻还在燕京补拍别的镜头。
宫雪今天要拍摄的是婉容与溥仪的最后一次相见,在这次会面中,婉容已经由于鸦片的侵染形销骨立,进去之后,她会向每一个站立在那里的泥轰人啐口水,但是表情却是僵硬、古怪的,而当她与溥仪眼神交汇时,甚至认不出眼前的这个人是他的丈夫。
这段戏可以说是角色转变最大的一个时刻,宫雪一直担心自己并不能拿捏好这个情感。
不过她的戏份要等到天色昏暗的时候才能开始,时间还有很多。
此刻的她叹了口气,四下张望着,想寻找点解闷的东西。
翻了翻桌上的杂志,好像都已经看过了。她扭头望向门口的桌子,往常这里也会放一些报纸书刊,用于化妆时打发时间。
乌黑的桌上散乱着各样的东西,她忽然看到一本杂志,封面上是一只手与无数的书本组成的一棵树——是一本收获,谁放在那里的?
她慢慢站起身来,尽量不活动面部,缓缓地走过去拿起书,又坐回化妆镜前,把杂志捧得很高,慢慢看起来。
开篇就看到先锋文学专号几个字。
她有些犹豫,在她的印象里,先锋文学尽是一些看不懂的内容,很多情节往往需要投入精力,反复琢磨才能明白什么意思——虽然读明白的时候也会非常震撼,但实在不算是无脑的消遣。
反正时间还长,姑且一试吧。
往后翻了一页,这次的目录编排与以往按照类型分布不同,直接就是一大排错落排布的书名。
宫雪一眼就看到了排在第一位的那个名字。
《恋爱的犀牛》——刘培文。
她沉默了。
自从上次吴君梅闹出那一件事儿之后,她栖栖惶惶地度过了好几天的时光,夜里每次做噩梦,都是一个看不清面目的女子找她兴师问罪。
索性后来的拍戏时间,刘培文并没有再出现在片场,她才总算把心思沉入到工作上。
此刻看到他的文章,宫雪都下意识地想要移开视线,可是第一眼看到的恋爱两个字,却如附骨之蛆盘桓在脑海之中。
面无表情的她还是翻到了那一页。
一开始是一个犀牛的童话故事,宫雪头一次在收获上看到类似儿童文学的东西,里面稚嫩的言语还挺让人喜欢。
到了第二部份,马路、明明依次登场,在两人各自的视角中,宫雪这才渐渐明白了这是怎样的一个故事。
两个人都是那样不顾一切的爱着自己所爱的人,奉献出自己的光和热。这样的痴狂,让宫雪都不由得迷醉。
当她读到小说中的一句“那是夏天,外面很安静,一切都很遥远,我就这么静静地沉醉于你的呼吸之间,心里默默地想着这就是同呼吸吧”的时候,她忽然有些惶恐:在那个莫名其妙的夏日夜晚,她嘴上埋怨着吴君梅,心中似乎就是这样想的?
继续读下去,她轻易地明白了马路与明明之间疯狂的举动,马路试图解构爱情时刻的迷惘,突破禁忌时极致的快感……那些极具张力的文字让人瞠目结舌。
看着马路竟然直接绑架了自己的爱人、将明明的双眼蒙住,发表着关于爱情的痛苦宣言,她有些发怔:那天晚上,吴君梅以她的名义邀请刘培文,又何尝不是用自己的爱情去绑架别人的生活呢?
越看到后来,故事越让人苦痛。
当她看到马路杀掉了前面童话故事里她最喜欢的黑犀牛图拉,剖出ta的心脏奉献给明明时,她浑身颤栗,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她不由得想,如果那天晚上,刘培文来赴了约,自己会跟他说什么呢?用自己的爱来绑架他吗?还是像马路一样,激动着诉说自己炽烈的爱,然后与这一切一同燃尽。
化妆师的叮嘱让内心掀起惊涛骇浪的她依旧面色平静。
继续往后看,第三部分不算长,主要是明明的一些日记,这些日记琐碎、主观没有太多真正的叙事内容,反而是大段的臆想。
可她惊讶地发现,自己读起来竟然那么的顺畅,仿佛这些想法曾经从自己的脑海中流淌。
五万字不算长,后劲儿却大得可怕。
她望着化妆镜里衰老的容颜,此刻她是马路?还是明明?
时间还早,捧着手里的收获,宫雪有些放不下。
她决心再读一遍。
重读一开始的童话故事,她恍然大悟:这根本不是什么童话故事,而是后面故事的介绍,里面的每一句话,似乎都成了隐喻。
看到这里,她忽然不敢继续了。
她想起了第二部分里那些极为有力的句子,有点怕疼。
只可惜,拒绝同样是一种选择。当选择产生的时候,人总是会被迫正视内心。
她忽然疯了一样的翻页,再次找到了刘培文写的后记。
【我写过很多关于感情的小说,但大多数时候,我只是借助故事来讲述其他的道理,之所以写下这样一篇内容,来源于一个意外。也唯独这一篇,是我纯粹的对爱的描述。
爱情如同犀牛一样,那么有力,却又那么盲目,一头恋爱的犀牛,拥有爱情最疯狂的执拗,它的盲目会毁灭自己,也会伤害别人。
但我始终相信:真正的爱,绝非自我毁灭,而是心灵成熟的过程。
向每一位恋爱的人送上我的致敬。】
刹那间,她明白了,这个故事是写给她的。
刘培文虽然没有在小说中给她一个答案,但是他已经帮自己描绘了一个自我毁灭的结局。
若是放不下这样的错爱,迎接自己的只有毁灭而已。
这次她放下了手中的书,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了,外面是灰色的云彩。
她忽然想起多年以前的那个小屋子,想起那个席地而坐,给自己讲述了那个“情书”故事的青年。
上一次他给自己讲了一个暗恋的故事,她听进去了,默默喜欢上了那个侃侃而谈的身影。
今天他又给自己讲了个故事,一个因爱而毁灭的故事,这次他肯定也想让自己听进去吧?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降下,仿佛锋利的断刃,硬生生地在她的心上做了切割。
她忽然特别想哭。
但是想起化妆师的叮嘱,她只好仰起头,斜斜地躺在椅子上,努力不让眼泪流到脸上,晶莹的泪滴从眼角滴落,在重力的吸引下擦过她的鬓角,静静的跌落在地上。
寂寞空庭秋欲晚,这场戏终于轮到宫雪登场了。
在贝托鲁奇的注视下,她佝偻着身躯,艰难的迈着步伐,眼中是苦痛与愤恨,表情是僵硬而狰狞,她朝着人吐口水,平等地朝每一个泥轰人吐口水,等到她上了楼望着一生挚爱,像是一个受惊的陌生人。
她坐在他的“皇位”上,充当他人生最后的替死鬼,门终于关上了。
“cut!一条过!”贝托鲁奇在楼下兴奋地大喊:“snow小姐!你的表现让人震撼!”
此刻的宫雪伏在桌上,眼泪早已流干。
谁都不知道,她在一场自己演出的戏里尝试让角色扮演自己,然后用角色的苦痛杀死了自己对旧爱的眷恋。
偏执的犀牛剖出了心脏,狂奔随之停止。
人群的欢呼与赞美她仿若未闻,此刻的她忽然觉得自己刚刚从沉溺了多年的水中浮出,忽然再次吸到了一口氧气,突兀得让人发呛。
原来重新获得自我,是这种感觉。
而此刻,远在燕京昌平的陋居里,海籽正在大声朗诵着。
“我是说‘爱’!那感觉是从哪里来的?从心脏、肝脾、血管,哪一处内脏里来的?
“也许那一天月亮靠近了地球,太阳直射北回归线、季风送来海洋的湿气使你皮肤滑润,蒙古形成的低气压让你心跳加快!
“或者只是来自你心里的渴望,月经周期带来的冲动,他房间里刚换的灯泡,他刚吃过的橙子留在手指上的气味,他忘了刮的胡子刺痛了你的脸……
“这一切作用下神经末梢麻酥酥的感觉,就是所说的——爱情!”
朗诵结束,坐在书桌旁的罗一和“啪”地一声站了起来,很快啊。
此刻他的脸上的兴奋根本遮掩不住,“刘培文小说里的这段词儿太厉害了!我看了这么多关于爱情的小说,这一段话简直可以排进前三!”
兮川嘲笑道:“前三?第二是不是里面那句‘你是我温暖的手套、冰冷的啤酒、带着阳光味道的衬衫,日复一日的梦想?’”
罗一和纠结地一面点头一面摇头,“确实难选啊,里面关于爱情的句子实在是太多了。你说这篇稿子,怎么就没投给十月呢?”
“得了吧!”兮川笑道,“这要是上了你们十月,不得拆成三个月连载,再发一次增刊?”
此言一出,三个男人都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