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怎么成文豪了 第231节

  我知道不够礼貌,但还是单单回了一个“嗯。”

  “去趟鲁院吧,他们教研室主任刘培文上午打电话来,说是有事儿找你。”

  如果是别人找,我或许会问问原因,说不定一拒了之,但刘老师是不同的,这是我无法拒绝的男人。

  说起来,这是我头一次去到鲁院——中国文学的最高学府。

  这里比我想象的小很多,庭院精巧,错落有致,可惜此时树叶已经所剩无几。

  找到刘老师的时候,他正在跟一个留着分头的作家聊天,我认识那人,应该是于华。

  于华捏着他写的手稿离开后,刘老师跟我讲了个故事。

  “一切要从我调皮表弟的那个语文老师讲起……算了我给他打个电话,让他跟你讲。”

  刘老师有个表弟,叫做张伟。

  据我观察,刘老师对这个名字有一种特别的感受。

  张伟的高中成绩并不理想。

  但这并不妨碍他有一位值得尊敬的老师。他曾经的班主任是陈州师范的大专生,这位独在异乡的女子很幸运,她有一群爱她的学生,他们知道她没有对象,就轮流给她写情书,看起来有点蠢,但也很温暖。

  后来在张伟毕业那年,她听老家的父母说,村里小学的老师又辞职了,十几个孩子无人教育。

  没人知道她有怎样的心理活动,总之她告别了水寨的高中,只身回到了故乡的村子里支教。

  据张伟描述,那里的教育条件几乎可以用惨淡来形容,大约就是刘老师在《驴得水》里描述的那种。

  毕业多年,张伟跟他的老师一直有书信往来,前一阵,他的老师告诉他,又有个学生打算辍学回家,跟着老爹当麦客去。

  我其实能理解那个孩子的父母。

  当年我也是如此,上学只是最渺茫的那条路,远不如六个人口中的粮食重要。

  要不是我十五岁考上了燕京大学,再多一年,可能父母都已经供养不起。

  我依然清晰记得,讲到此处时刘老师的话,他长叹一声,才说“知识有价,命运无价,想用有价的知识改变无价的命运,总要有人付出的。”

  像张伟的老师,她付出了青春,甚至搭上了自己的收入,毅然回到自己老家的山村,企图创造出第二个如她一样的人。

  像我这样,被人叫作天才,上了这么多年学,给家里寄了多少笔钱,就是想让自己的弟弟有出息的机会。

  正当我陷入感伤的时候,刘老师说:“所以我想做一点不一样的事情,这个事情可能要花很多钱,可能很多年看不到什么回报,但可以给上不起学的孩子们一个机会。”

  当时他看着我,眼里是坚毅与真诚,“海籽,现在有一个能够改变千万人的机会,你愿意跟我一起吗?”

  “我?为什么是我?”

  我被这样宏大的使命震撼了。

  “因为你跟他们是一样的。”

  他说的当然是那些乡村小学的孩子们。

  是啊,我们是一样的,我知道贫穷的滋味,也知道知识所带来的改变。

  我深知,这次的决定恐怕会改变我一生的命运,或许会让我更加贫困,但我没有犹豫。

  “老师,我听您的!”

  刘老师很高兴,他拍拍我的肩膀,勉励道:“做这件事儿,我估计至少需要花一千万,这些钱怎么花,就要看你的调查结果了。好好干,别辜负生养你的土地。”

  “一千万?”

  “放心,老师我颇有家资。”

  当刘老师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被金钱震撼,也被他的决心震撼了。

  此刻火车刚刚离开燕京,我有一种预感,伟大即将开始。

  ……

  合上日记本,海籽闭眼假寐。

  如今他已经从大学请了长假,拿着刘培文塞给他的十张四人头,成为了一名乡村教育的调查员。

  如今刘培文交代给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张伟的老师,从她开始,了解乡村教育的现状。

  前路漫漫,但他的心头一次被填满。

  刘培文交给海籽的事情其实由来已久,之前偶尔跟张伟打电话的时候,俩人也会说起这些事情,张伟当时给自己打电话,其实就是想找自己化缘,给他班主任一点资助。但是今天捐这个、明天捐那个,对于刘培文来说,既耗费精力又难以落实成效。

  而那一晚跟罗一和、兮川的长谈之后,刘培文忽然意识到,其实海籽是个不错的人选。

  一来他出身寒微,却少年神童,本身经历就特别励志,二来,如今与其担忧他的精神状态,放任他在那里每日空想、自我伤害,不如给他一个非常有使命感和成就感的工作,让他为千千万万的人而活,这样宏大的人生,远比恋爱有意义的多。

  就这样,海籽踏上了刘培文为他规划的旅程。

  ……

  而此时的燕京城里,刘培文正在盘算后面的计划。

  昨天说服了海籽参与自己的计划之后,刘培文帮他给大学院办打了个电话,院办对于海籽停薪留职没什么意见,甚至大开绿灯,直接给他办好了手续。

  当天晚上,刘培文跟海籽几人一起吃了顿饭,罗一和跟兮川对于海籽离开学校虽然有些惋惜,但是却也觉得刘培文的安排确实能够改变他的精神状态。

  那天晚上,三剑客都喝了酒,刘培文把他们送回去的时候,海籽一路沉默,踉跄着回到公寓楼里,躺在床上,还跟刘培文说自己没事,可等他关门的时候,却分明听到一声醉醺醺的“波婉”。

  这一声“波婉”,在刘培文本来轻松的心中投下了一颗巨石。

  刘培文的心沉重下来,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计划虽然改写了海籽的生活,但是他依旧是那个沉浸在诗歌世界里,爱而不得的少年。

  他的人生仿佛永远囿于那片草原,看似无边无际,但是却与人隔着厚厚的障壁。

  这是他的心结。

  这心结就像癌症,哪怕只有微小的一点,也会快速增生、蔓延,直至重新毁掉他的人生。

  难道死亡不可避免吗?

  两世为人,刘培文依旧难忘那些热爱生活的诗歌给自己带来的光和热。

  可是谁能想到这个散发着光和热的诗人,也许明年三月就会终结自己的生命呢?

  这几日,刘培文心神不宁,无论是基于友谊或者最基本的人性,他都不允许自己眼睁睁地看着海籽终结自己,哪怕这只是一种死亡的可能。

  如此几天,何晴看出了刘培文的不对劲。

  “你这是怎么了?看书看不进去,做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趣,这可不像你。”

  刘培文想了半天,开口说道,“你说如果一件坏事注定要发生,那怎么办?”

  “你的事?”

  “别人。”

  “注定要发生,那就坦然接受呗。”

  “可要是还想挣扎一下呢?”

  何晴略一思忖,回答道:“我们干对外工作的,其实经常碰到这种情况,别的国家准备做一件事,我们不想让他们做,但是我们无权干涉。”

  “那你们怎么做?”

  “以前怎么做,现在就怎么做。”何晴自嘲道:“我们首先是反对,然后告诉他们我们打算做点什么,再然后就看对面的反应决定要不要做,最后可能什么都不做。”

  刘培文听完了何晴的话,忽然有了几分灵感。

  “以前怎么做,现在就怎么做?”

  “对。”

  刘培文开始回想,自己拯救过别人的生命吗?

  陆遥?那个距离死亡还太远。

  姥爷张白驹?当时是通过王濛给人民日报发了个稿子,引起重视之后才解决的。

  但那一次,确实是从自己笔下开始的。

  他拼命回想着当时的情形,最后只记得自己在寒冬的夜里、在那个简陋的租房里反复的踱步,直到看见台灯下自己用了多年的钢笔。

  如今他身居四合院的大书房里,周围文玩、书籍环绕,爱人在身侧弹着琴,这支已经陈旧的钢笔依旧摆在他的书桌前。

  刘培文忽然浮想联翩,如果人生是一部小说,海籽应该是哪一篇故事呢?

  少年天才、性格古怪、囿于草原、囿于爱人……

  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一个身影,那人的脸上还有不羁的微笑。

  他拿起了笔。

第276章 不能在人多的地方看

  “铃铃铃!铃铃铃!”

  老式闹钟强大的声音迅速传入了沉睡着的耳膜,顺便把浑沌的大脑扎得一个激灵。

  这声音的传播速度,足有音速那么快,可谓恐怖如斯。

  被宿舍的闹钟叫醒的于华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了起来,顶着一头枯草,冲过去关上了喋喋不休的闹钟。

  脚踩着冰凉的地板,瞅瞅空荡荡的隔壁床铺,再看看闹钟时针指向的七点半,他长叹一声。

  七点半就得起床,现在已经不是“我上早八”的问题了,这对于习惯了晚上搞创作、当夜猫子的于华来说,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隔壁床的漠言昨天晚上就跑了,宿舍里就剩自己一个孤家寡人。

  不过想想马上就能见到程虹,他又兴高采烈起来。

  鲁院的周六周日都是没有课程的,一切行动都是学员自由安排。如果是往日的短期班,作家们在休假的时间大多都是去逛街、看书、钓鱼,偶尔也会埋头写作。

  但是对于鲁院第一届的研究生班来说,多数学生根本无暇休息,第一学期作为预备班阶段,等学期结束的时候,所有学生要进行“入学考试”,通过考试之后,才能正式成为两校合办的研究生。

  于华起这么早,自然是约着程虹一起“上自习”,让程虹帮他补习英语。

  想起英语,他就浑身难受,你说我一个靠中文写作活着的作家,学英语有什么用?

  可是想起程虹长发飘飘,红唇轻启,吐露出一个个自己听不懂的单词的时候,好像也挺漂亮的。

  他又嘿嘿笑了起来。

  自从学期开始后,于华与程虹几次接触下来,渐渐发现其实程虹似乎对自己也有点意思,顿时下定决心开始追求,如今俩人形影不离,就差确定关系了。

  抓紧洗漱完毕,穿好衣服,于华对着镜子把自己的分头耙了耙,显得不那么潦草,又使劲拽了拽自己的外套,多少给自己一个“板正”的心理安慰。

  背着包出了门,于华直奔小树林。

  作为一个需要大声朗读的科目,早晨背诵是必不可少,等于华在小树林的长椅前找到程虹的时候,她正在背单词。

  冬日的太阳铺泄在只剩下枝丫的树林里,变成一条条温暖的光。

  正在背单词的程虹口中吐出一团团清雾,没有注意到于华的到来。

  程虹今天一身白色羽绒服,垂坠的长发服帖在身前,头顶歪戴着一个八角帽,这光线打在她的肩头、发梢,给原本就非常美丽的她描绘出一道圣洁的辉光,

  于华看得有些呆了,手里的包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了地上。

  程虹背诵的声音戛然而止,看着有些呆傻的于华,笑了笑,“没吃早饭吧?我给你带了,在饭盒里呢,你先吃饭。”

  说罢,从长椅的包里掏出一个包的严实的餐盒,于华接过来打开,里面有两个包子和一碗小米粥,米粥犹有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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