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写的小说?”
“刘培文。”
“哦!那家伙我直道,你别看我是小学文化,我可真妹少看他滴书啊,还老听他的小说广播,那家伙看的,去饭店我都得整个‘霸王别鸡’!哎,对了,这人还活着呢吧?”
“啊?”王爷愣了,“活得好好的!”
“哦,活着呢啊!”胖子挠挠头,“我以为那些大作家都死豪些年了呢!”
俩人聊着,旁边有个包裹得严实的小个子凑了过来,“恁说嘞是刘培文?咦!我和他有关系!”
“啥关系?”王爷跟胖子异口同声地问道。
“俺俩都是贺难捞翔!”
“嗨!”
跟俩人白话了几句,王爷继续看起了小说。
当他看到故事里三个女人对他投怀送抱,最终贝勒爷又回到了自己身边,自己还抱得美人归,一开始他笑得特别开心。
可渐渐的,他的笑容黯淡了下来。
想着被前妻带走、不知所踪的贝勒爷,他就觉得自己的脚踝隐隐作痛。
此时太阳西斜,红通通的余光照在街巷上,却已经照不到人身上,街边等活的“工友”们也已经走得一干二净。
王爷继续翻看着文章,终于看到了文章末尾的后记。
【这部《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是我继《没事儿偷着乐》之后第二次写燕京市井生活的题材。与上一部一样,这部小说的主人公“王爷”同样是我的朋友。
这些年,我们的社会面貌变化很大,面对生活的心态也有了巨大改变。但我始终相信,急功近利与自私自利永远都不应该成为社会的主流。
有人问我说,你这个小说读完之后,确实挺有意思,但是欢笑之余,有什么深刻的思考?况且最后是个大团圆结局,是不是有点俗气了?
我觉得小说的根本还是在于我想表达的故事,它不一定要有特别深刻的思想、俗气些也没有什么不好——因为把故事写成悲剧、赚足眼泪并不能让我高兴,我只希望这是部能让人珍视善良、相信好人有好报的小说,那就够了。
或者干脆,你就当它是我为我的朋友“王爷”一个人写的童话吧。】
小说看完,天边最后的余晖即将散尽。王爷眯着眼,使劲瞅着眼前的当代,又重新读了一遍后记,生怕错过只言片语。
日落后的寒冬傍晚,气温陡然转凉,他的心里却热乎起来。
最后,他望着书里夹着的一张名片,上面写着的是xx汽修厂——专业改造、加装三轮马达。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潇洒飘逸,上面写着:“三轮也不一定非要用蹬的嘛。”
他哑然,继而想起,这是小说里“贝勒爷”为了追上同学家的大奔,催促“王爷”打开三轮上加装的马达时说过的话。
原来这句话,真的是说给他听的。
此时天色彻底黯淡下来。
随着路面起伏摇曳的车灯照亮了街巷,拐角里供暖管线冒着泄露出来的白雾,漫长的自行车流车铃叮当作响,这条街上的喧嚷与昨日无甚不同。
王爷忽然旁若无人地哈哈大笑起来。
在路人诧异的目光中,他合上了书,望着街道的尽头,那里挂着刚刚升起来的月亮。
“贝勒爷,这回我也听你的。”
……
如果说燕京的冬天一定要选出一种美食作为代表,那么涮肉肯定是唯一真神。
此刻的金生隆,刘培文、何晴与刘振云夫妇俩围着眼前的这口铜锅,忙得不亦乐乎。
“这家金生隆,老汪带我来过一次,确实不错,爆肚一绝,而且涮肉也没得说,等会儿咱们把羊肚涮到锅里,嘿!那滋味儿绝了!”
刘培文一边介绍,一边给几人夹肉夹菜。
比起川式火锅的麻、辣,燕京的铜锅用清汤做底,肉吃的是原汁原味,因此对肉质的要求就更高。
桌上四人夹起羊肉品尝了一番,果然细嫩爽口,再把烫过的羊肚在麻酱里打个滚儿捞上来,一口吃下,唇齿留香。
今天这顿饭是刘培文特意请郭健梅的,刘振云只是陪客。
“嫂子,老家的官司多亏了你帮忙啊!速度真快!来,我敬你一杯。”刘培文举起酒杯感谢道。
郭健梅笑嘻嘻地端起杯子,跟刘培文碰了碰。
从七月份到现在,五个月过去,阿静的前夫终于到了公审的环节,按照郭健梅的话说,这简直是光速。
郭健梅并不居功,她自谦道:“之所以这么快不是我的功劳,主要还是妇联的推动。阿静的案子可以说暴露了很多问题,她这个前夫哪怕去掉看守所里这半年,最少也得判个一年半载。”
“不管怎么说,没有你帮忙,我可弄不来这些!对了,我还得替全有和阿静谢谢你呢!”
刘培文其实对于能把阿静的前夫判多久并不是特别关心,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刘全有和阿静能不能走到一起。
不过就这一点来说,阿静有了离婚协议,等到法院再公审完毕,可以说在这件事儿上就彻底解脱了。
刘培文只希望俩人能早日在一起,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
“说起来……”郭健梅神秘兮兮地笑了笑,看着桌上的几人,“这次一公审,你们猜把谁找到了?”
何晴立刻反应过来,“他那个、那个没领离婚证的前妻?”
“对!”
郭健梅介绍道:“检察院提起公诉之后,相关的涉案人员都是要查证的,由于涉及重婚是否故意的问题,他这个前妻也在追查之列。结果一查,你们猜怎么着?”
“别卖关子呀,快说!”刘培文催促道。
“其实这人根本没走多远,就在隔壁汝南县,跟了一个姓袁的,孩子也在那。据她供人,她这个孩子其实也是跟姓袁的偷情生的,俩人也没领证。”
刘培文听了半天,忽然发现一个问题,“那岂不是说,阿静其实没病,不能生育这事儿根子就在她前夫身上?”
“没错。”
刘培文一拍大腿,兴奋道:“那太好了!这下全有结婚总算没阻碍了!”
七月份的时候,刘培文在家劝了刘全和马惠敏一个下午,毕竟刘培文的声望和养鸡场对刘全有一家的帮助都是实打实的,老两口当时也没有二话。
可是事情过后,就有传闲话的,毕竟娶了阿静可能就是无儿无女的结果。在农村,这是断子绝孙的大事。
老两口心里有疙瘩、阿静自己也过意不去,觉得会连累刘全有,俩人的事儿愣是卡在这里了。
如今有了调查结果,自然是皆大欢喜。
刘培文此刻听闻也是心中高兴,决心明天就给老家打电话,把这件喜事儿告诉刘全有。
四人聊过了官司,话题又转到了小说上。
第278章 灵感就像韭菜
八十年代的文学,是属于这个时代青年的“电子榨菜”。
围在火锅前,几个人从刘振云最近刚发表的《一地鸡毛》聊到了刘培文的《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刘振云感慨道:“我在人民文学发稿,培文在当代发稿。我发稿子,人民文学销量没涨;培文一篇小说,当代的销量直接翻倍!我这才明白什么叫读者的喜爱,什么叫号召力!”
“你跟培文比?你怎么不想想在鲁院谁是学生,谁是老师?”郭健梅嘲笑道。
“再说了,你这人也不听劝,我那阵子给你说如今改开,法律方面的话题有很多,让你写写,你听进去了?”
刘振云放下筷子骂娘,“你当我们作家是生产队的驴吗,灵感转着圈来?说写就写!笔给你,你写!”
郭健梅冷哼一声。
“那又怎么了?娼女不能等有了幸欲再接客,作家不能等有了灵感才写作。”
在坐的两个作家面面相觑。
刘振云自知辩驳不过,干脆两手一摊,“法律方面的事情,我自己都不懂,我怎么写?你当我是培文呢!人家可是“变色龙”!”
四个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这个“变色龙”的称号还是最近有文学评论的按到刘培文头上的。
原来自从《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发表之后,有篇文学评论在点评小说时,特别总结归纳了刘培文过往的作品。
评论人发现,刘培文的写作风格和体裁可以说是千变万化,自正式开始写作道路以来,单论小说,就写过悬疑谍战、历史题材、市民生活、情感故事、武侠传奇等多种题材。
小说中讨论过生活哲学、时代变迁、城乡矛盾、家庭关系、性别认知等诸多问题,而且往往故事发人深省,让人印象深刻。
哪怕是如今被他自己称为“给一个朋友写的童话故事”,也能够让读者在大笑之余,与小说的人物共情,对生活抱有美好的期待。
最后,这篇评论认为,刘培文这样的作家,在写作题材上天马行空、异常丰富,写作手法上横跨现实主义与先锋文学,这样瑰丽神奇、变幻莫测的写作能力,是当之无愧的“变色龙”作家。
谈笑过后,郭健梅才又说道,“不过最近年后我们这里确实有个宣传重点,你们两位大作家要是谁有心帮我们宣传宣传,那可是感激不尽!”
刘振云恍然道:“是不是你前两天说的那个‘民告官’?”
“对!”郭健梅点点头,“学名叫做‘行政诉讼法’,简而言之呢个人可以起诉公家单位。这里面主要是解决了怎么告、谁来管的问题。”
刘培文点点头,开口问道:“具体的实例方面,你们能提供参考吗?”
郭健梅摇摇头,“都是机关单位,谁愿成为这个被“参考”的对象?要是有单位愿意,很多宣传我们自己就搞了。”
刘培文闻言,沉默片刻,忽然笑道:“那就告你们自己嘛,这不是正好。”
“你意思是,不告具体单位,反而就是告司法部门?”郭健梅眼前一亮。
刘培文点点头,继续说道:“没有人愿意成为反面教材,你们也希望自己是正面教材,那只好正面反面你们都一起做了。”
刘振云闻言哈哈大笑,“培文这个主意妙,让我想起了曹操过麦子地的故事。”
四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刘振云说的这个典故是一个关于三国的段子,说是曹操从寿春回许都,经过麦田时,为了表现自己爱民如子、关心粮食的形象,曹操宣布:三军将校,凡过麦田但有践踏者、斩首!
结果谁知曹操在纵马经过麦田间的小路时,座下马匹被麻雀掠眼受惊,自己成了践踏麦田的人。
最后下不来台的曹操只好割发代首,来了个礼到人不到。
麻雀兴复汉室的野望就此终结。
刘培文出的这个主意,其实就与此类似。
郭健梅想了半天,又说道:“这岂不是显得有些虚伪?”
刘培文摇摇头,“故事里处理好就行了,再说了,有冲突不是正常?”
“咱们国家的法制进程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乡村里面更多的还是乡党关系为上,大多数人并不会诉诸法律,就比如阿静这个事儿吧,如果不是最后闹大了关了人,我们才从法律层面想办法。要不然按照乡村的的规矩,最后也只是赔礼道歉。”
郭健梅闻言,忽然问道:“培文,你说的这么多,是不是心里有主意了?”
“主意倒是有,”刘培文笑着摆摆手,“不过我最近忙着写别的小说,一时半会儿还没空动笔。”
“啧啧,你看看人家培文!这灵感跟二八月的韭菜似的,割了一茬又一茬!”郭健梅拐了拐一旁的刘振云。
刘振云本来正美滋滋地吃着涮肉,被老婆拐了一下子,筷子差点儿没戳到上膛。
他放下筷子,把嘴里的羊肉咽下肚,有心想反驳几句,也实在张不开嘴。
刚刚刘培文还在说,自己今年是在国内发表了一篇《情书》、一篇《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在国外发表了一部《沉默的羔羊》,一部《红龙》,虽说国外的两篇更多的是通俗文学,可是那也是一年行销一两百万册的通俗文学啊!
盛名之下无虚士,何况上百万的读者真金白银掏钱支持呢?
比不了,谁爱比谁比。
刘培文则只是想笑,想想自己前世时候,一茬又一茬总是割不完的,明明只有散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