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体灵感是哪个案子?”
“刺马。”
刺马是指清末张文祥刺杀两江总督马新贻的故事,后被人传诵,成为清末四大奇案之一
刘培文简单介绍了几句,看李佩瑜没有离开的意思,又问道:“你还有事儿?”
“说起来,今年上半年的时候,我就想跟你约个专访,想让你谈谈关于《秋菊打官司》的一些创作心得,以及捐款三千万的事儿,结果专访还没约,你就跑去米国访学了,一晃到现在,可真是让我好等啊!”
“这有何难?”刘培文一挥手,“请坐,随便问。”
“真随便?”
“包的。”
“我听人说……”李佩瑜压低声音说,“你的作品大领导都看过,确有其事吗?”
刘培文没回答,而是问了一句:“你这是从哪听说的?”
李佩瑜闻言眼睛一亮,也不再追问。
过了半晌,他又问道,“希望工程的联署题字您看过吧?”
“那是什么?”
“你的题字写在希望工程四个大字的正下方。”
“哦!”刘培文这才想起自己那一次去海里的情形,他摆了摆手,“只不过是领导抬爱罢了。”
“我要是捐三千万,我估计领导也会爱我。”
李佩瑜不置可否地点评了一句,又问道:“听说你年初那一次捐款,几乎捐掉了自己大部分的财产,可以讲讲是什么信念让你这么做的吗?”
刘培文把书签夹在《晚清四大奇案》里面,合上书之后,他给出了标准回答。
“三千万是一笔巨款,但是我剩下的钱还有很多,这些钱对我来说,并不能算是绝大部分财产。
“其实时至今日,我对于财富的追求早已不如当年身处破败的租房时的渴望,而更多的是基于自己人生的追求。不过我依然明白,这个世界有无数个渴望改变生活的灵魂嗷嗷待哺,三千万并不能解决太多的问题,更广大人民持续的捐款和关注才是解决问题的好办法。”
李佩瑜记了半晌,才开口笑道:“刘老师你这样的回答,可以说是脱离了低级趣味了。”
“哪儿啊!”刘培文自嘲道,“我这人特别俗气、低级,有时候写一些作品,我甚至明白地告诉读者,这部小说之所以出现就是为了赚钱。”
“哈哈哈!”李佩瑜笑了,“是不是你在国外发表的一些作品?我听朋友说,你好多作品其实并没有在国内发表。而且大多都是商业化的写作内容。”
“确实,薅外国的羊毛,盖本国的希望小学,岂不美哉?”
李佩瑜摇摇头,“不管在哪里发表的作品,归根结底是你的稿费收入,你把它用在更有意义的地方,这恰恰说明你的胸怀,这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或许你也可以这样理解……”刘培文换了一种说法。
“有些人认为财富是珍宝,而我认为财富应当是勋章。有人穿金戴银,疯狂购买奢侈品以证明自己与众不同。对我来说,如果财富一定要用来买奢侈品,那么“希望”就是我买过的最珍贵的奢侈品——因为它真的可以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一番访谈结束,李佩瑜走的时候,刘培文问了一句,“你要是发表刚才的访谈的话,起什么题目?”
“《专访刘培文:他曾花了三千万,买下最珍贵的奢侈品》。”李佩瑜回答道。
“大学学新闻的吗?”
“你怎么知道?”
随着十月份鲁院“文学友人”活动的结束,“文学友人”这一概念越来越受到国内文学爱好者的关注,而首批四千多人则成为了不少人关注的对象,毕竟他们的反馈,将决定了“文学友人”是否真如鲁院所描述的那样,能够为中国文学洒下一把种子。
不过刘培文目前的生活重心已经不在这上面,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研究“刺马案”的相关介绍和人物行为逻辑,希望把自己想写的故事写得尽可能的圆满。
十月中旬的时候,燕京忽然下了一场小雪,过早到来的雪花让城市格外宁静起来。
刘培文站在抄手游廊的一角看了许久,感觉脑海里起伏的念头也终于有了头绪,他才推门回到书房,正式开始写作。
刘培文写的这个故事就是基于刺马案而改编演绎的《投名状》。
清末,一支军队在平叛太平军的战斗中全军覆没,唯独一个军头目庞青云逃了出来,在路上遇到赵二虎和姜午阳两个土匪头子带领一伙土匪在抢劫太平军的粮食。
武艺高强的庞青云出手帮助了这伙土匪,在乱刀中救出了赵二虎,赵二虎和姜午阳两兄弟想邀请庞青云加入土匪。但庞青云说服他俩去当官军,协助朝廷平叛太平军。
此时土匪们的后路被人阻断,没有活路的赵二虎两人决定跟着庞青云投靠清军。
于是三人效仿林冲向梁山泊头领王伦纳投名状的情节,每个人也杀了一名路人作为投名状,三个人结拜为生死兄弟。
之后,庞青云带着这八百土匪作为家底投靠清军,自立“山字营”,在清朝官员面前立下军令状,要十天内打下拥有五千太平军的舒城。
庞青云用最原始的欲望激发士气,说出“抢钱、抢粮、抢娘们”的口号,对阵亡的人双倍抚恤金,这样一群人蜂蛹冲城。战斗很惨烈,最后舒城攻下了。
庞青云又主动请战,要去攻打苏州,久攻不下后,因缘际会,太平军首领死在赵二虎剑下,只求让赵二虎保证城中太平军和百姓的安全,赵二虎自然答应。
苏州城拿下来了,但庞青云却对赵二虎说,兵不厌诈,他不同意用粮食救活城中的太平军。最终庞青云不顾赵二虎的坚决反对,残酷地将四千太平军全部杀死。
兄弟情已经有了裂痕,赵二虎不愿意继续和庞青云当兄弟了,要退出清军。庞青云又挽留赵二虎,说等打下南京,就明白他是为百姓的良苦用心。这样,兄弟三人带领队伍又打下了南京。
打下了南京城,庞青云的气势到了顶点,他被封两江总督,可是既不站队,也不向慈禧表忠心,甚至公然要求慈禧免除两江地区三年赋税,无疑于卡断朝廷的财政命脉,被慈禧不信任,也被其他官员排挤。
庞青云当了官后,凭着自己对官场的简单理解,认为二弟赵二虎已经不适合在清军中了,而且赵二虎的威望已经影响到他,他对赵二虎起了杀心,最后将兄弟赵二虎暗杀。
三弟姜午阳在得知庞青云要杀二哥赵二虎后,他认为是因为大哥跟二嫂莲生私情所致,他去杀了莲生,但是没有阻止庞青云杀掉赵二虎。
等到庞青云在就任两江总督时,三弟姜午阳突然出现要刺杀庞青云,两人搏斗时,庞青云被暗枪打中,庞青云让姜午阳杀了他,因为兄弟结拜时的投名状誓词,他宁愿死在兄弟手中。
最终,刺杀两江总督的姜午阳被凌迟处死,三兄弟无一人生还,唯独当年结义的山谷,还回荡着投名状的誓言。
投名状的故事充满了波谲云诡的政治斗争与热血残酷的战争内容,为了体现其中人物性格对故事结局的影响,刘培文特意摒弃了心理描写,采用一种近乎纪实的冷漠叙述,只描述可观环境与人物的表情、对话,把大量的心理状态隐藏在表情、肢体和言语之中。
如此一来,读者如果不认真看,也容易看懂这个故事,而如果认真看,就会琢磨出大量的细节之中蕴含了每一个人做决定的心态,以及为什么最终三兄弟会迎来这样一个必然失败的结局。
就这样,刘培文陆陆续续写到了十一月底,这部15万字的《投名状》终于写完了。
完笔这天,刘培文先给何华打了个电话,告知此事。
第301章 公鸡下的蛋
接到电话,何华沉吟了片刻,告诉刘培文:“你在家里稍微等一会儿。”
刘培文心中了然,挂了电话,不多时,就听到门铃声响起。
打开门一看,还是上次拉自己去海里的那位。
“您好,又见面了。”男人平静的脸上挤出几丝不太明显的笑容。“请问稿子在哪里。”
依旧是跟《1942》时一样的流程。
送完了稿子,无事一身轻的刘培文终于放松了下来,专心地伺候起了孕妇。
隔天,刘培文正在菜场买菜的时候,BP机闹了起来。
回到家,刘培文打回电话,对面是郑小龙。
“喂!培文啊!”郑小龙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电话是上午汪硕在我这儿打的。”
“他找我什么事儿?”
“约你吃饭,谈事儿!”
“什么时间?”
“明天晚上,东来顺!”
第二天晚上,当刘培文走进东来顺的包间,郑小龙、汪硕、冯晓刚,马未督、海雁几人正靠在沙发上吞云吐雾,一旁的餐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端上来的锅子早已沸腾良久。
“培文!你可算到了!”汪硕看到刘培文到来,喜笑颜开,“来来来,上座上座!”
刘培文一脸狐疑的走到主座,“硕爷,今天对我这么客气,不会是有埋伏吧!”
“嘿!给你丫面子,看把你嘚瑟的!”汪硕啐了一句,催促道“赶紧的,哥几个都饿疯了!”
冯晓刚推门出去喊了一嗓子,切好的羊肉片和各色菜肴一齐端上了桌。
“吃!吃!今儿个都别跟哥们儿客气!”汪硕朝着支起筷子。
“我说硕爷,今儿干嘛这么阔啊?”马未督涮了两片羊肉,好奇的问道。
汪硕微圆的脸蛋儿上此刻满溢着洋洋得意,“哥们儿内天跟刘毅然、吴滨在燕影厂那儿侃大山,侃着侃着,吴滨说,‘你说现在这社会上干什么的公司都有,咱们要是开一公司干编剧,那算是什么公司?’”
“后来我有一天看书,看着看着忽然想明白了,咱们这帮搞影视创作的——说是编剧也好、作家也行,为什么不能抱团儿呢?”
“抱团儿干嘛?搞帮派啊?”马未督贫了一句。
“哎!还就是帮!一个好汉三个帮!”
汪硕一拍大腿,指着正低头吃肉的郑小龙,“一个编剧去跟这帮电视台、制片厂的孙子掰扯,然后又让他们坑得跟孙子似的,他们吃肉,咱们连口汤都没有!”
郑小龙放下筷子,这肉是吃不下去了。
“你说明白!到底谁是孙子?”
一边冯晓刚指指刘培文,打了个圆场,“这位爷在呢!都是孙子!都是孙子!”
众人闻言直乐。
汪硕笑了两声,继续说道:“所以干脆啊,我们成立个影视工作室!我都打听好了!”
“影视工作室?”刘培文问道,“为什么是工作室,不是公司?”
“咱们不搞公司那一套!不然我当董事长你当跑堂的,我成什么了?我成资本家了我!”汪硕解释道,“作家们都是平等的,大家在一起,就是为了跟内帮孙子‘议价’!本子不行,是咱们的问题,但是本子好,那价格就不能跟那些二流的一样!”
“总归一句话:按质论价。我们要的就是公平!得让他们认可咱们的劳动!”
“说的好!”刘培文对汪硕这种要求市场认可作品质量的行为自然支持。
汪硕看到刘培文都点头,更加得意,“其实最早我自己改编电影,经验还欠点,后来咱们一起攒《渴望》,我算是明白了,其实大家共同创作更有灵感!”
“硕爷这个!高明!”冯晓刚见缝插针捧了一句。
汪硕说罢,朝对面郑小龙挑挑眉,“哥们儿这主意正!但可不是冲着你们中心来啊!咱们是合作共赢!”
郑小龙笑了,“有好本子自然好说,你要是能跟刘老师一样,回回手拿把攥,别说议价,就是溢价都行!”
“其实啊,我已经联系了一些人,做过编剧的几个作家:石铁生、刘横、漠言,我都找来了,不过人还不算多。今天哥几个都表表态!”汪硕扭头看向海雁,“海雁你加入吗?”
海雁自从《便衣警察》跟众人就是老相识,他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单位同不同意,不过你要说跟大家一起聊点子、写剧本,我肯定愿意参加!”
“都督,你呢?”
“我?”马未督此刻正剥糖蒜,“我肯定都行啊……”嘴里说着,他眼神却瞟向了一旁的刘培文,“不过我觉得,你这工作室,总得有杆大旗镇镇场子吧?”
汪硕闻言,一脸恳切地望向刘培文,“培文!刘培文!刘老师!你可得帮我!”
“行了,你俩别在这儿演双簧了。”
刘培文摇了摇头,“我这人懒惯了,你要是让我一起搞集体创作,我没什么兴趣。”
“别啊!”汪硕急了,“我还盼着你振臂一呼,全国作家蜂拥而至呢!”
“你也太高看我了!”刘培文笑道,“我哪有那么大的号召力?”
刚才还在高谈阔论的汪硕,顿时觉得吃得正美的羊肉也没了滋味,他放下筷子长吁短叹起来,一脸的生无可恋。
一旁的冯晓刚劝说道:“硕爷您胡涂啊!刘老师这尊大佛真要进了咱们这小庙,您上哪儿当这活菩萨去?”
“那倒是!”汪硕闻言又嘴硬起来,“这小子真来了,外面那些烧香的谁还拜咱们呐?”
不过他嘴硬归嘴硬,写在脸上的失望根本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