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沉默的羔羊》没有在国内上映,而更尴尬的是,《菊豆》干脆是被毙了。
所以两个消息捆绑在一起,反而互相降低热度。
不过得益于刘培文的广泛影响力,还是有不少媒体报道了刘培文再夺奥斯卡的消息,不过他们却不约而同地对于《菊豆》只字不提。
回到国内之后,章艺某第一时间赶回了西影厂。
跟吴天鸣对面而坐,吴天鸣开口问道:“这次去米国,最大的感想是什么?”
章艺某脱口而出,“能跟刘老师合作的时候,千万不要错过。”
他感慨道:“老师你不知道,我在国外,看到他们对刘老师的认可和尊重,才知道什么叫国际影响力,回来的路上,我跟巩——跟杨导还讨论,刘老师这些年无论国内国外,参与制作的影视作品,几乎可以说无一失手,全都成功!”
此言一出,吴天鸣跟章艺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撼。
“这部《秋菊打官司》一定要好好做,别给刘老师丢脸。”吴天鸣叮嘱道。
而此时,刘培文则是坐在顾建资的办公室里,跟冯木聊着即将到来的茅盾文学奖。
1991年的茅盾文学奖,比以往时候来得要晚一些。
这届茅奖史无前例的延期,带来的结果就是两年半的超长评奖周期。
而这样的评奖周期之下,评委会主任欠缺,巴老没有参与。
与此同时,两年半里,就连评委也换了一茬,参与过前两届的评委只剩下了冯木、陈荒枚、康帝和柳白玉,大量的评审变动导致这场评选格外的不同。
刘培文听着冯木的叙说,有些好奇道,“所以结果呢,最后是哪几部小说评选上了?”
冯木叹了口气,他今天本来就是被评委会推出来给刘培文送评选结果的。
只是这结果……他只能咬咬牙递了过去。
刘培文接过名单,打眼一看,立刻就发现了不对的地方。
“《平凡的世界》陆遥、《少年天子》林立、《穆斯林的葬礼》豁达、……”
刘培文抬起头来,眼睛盯着冯木,“为什么柳白玉的作品也在获奖名单里?还有,我的两部作品都在这个增设的荣誉奖里,又是什么情况?”
冯木本来就有些心虚,如今被刘培文逮住关键问题,更是尴尬。
“这个、这个荣誉奖啊,就是不算是获奖作品,但是给予等同于获奖作品的荣誉,但是呢,没有奖金……”
“那这算什么,没选上的安慰奖?”刘培文质问道。
“也不能这么说吧……”冯木解释道,“毕竟你之前拿过一次茅奖,所以……”
从这届评委会人员更迭之后,冯木事实上就成了边缘人物。但是评选的情况他是知道的。
为什么弄荣誉奖,就是玩平衡嘛。
最初,评审团是在刘培文的《闯关东》和《投名状》之间纠结。后来换了人之后,情况又是一变,忽然有评委提议,刘培文本来就已经获得过一次茅奖,再拿未免对别人不公平。所以干脆弄个荣誉奖,把这两部作品都放上,还显得更尊重刘培文。
当时冯木并不同意,毕竟名字都换了,这样也算尊重吗?
奈何投票时不占优势。
“那我问你,茅奖规定一个作家只能拿一次吗?”
冯木摇摇头。
“好,既然这届我没评上,为什么不能让我参与下一届,非要弄个荣誉奖呢?”
刘培文直指问题核心。
目前茅奖的评选规则,既没有对获奖作品数量做过限制,也没有时间上的严格限定,只规定了参评作品发表的下限时间。
比如这届评选的下限时间是1989年,那么事实上所有1989年之前发表、且未获奖的作品理论上是都可以参评的。
“因为……因为……”冯木说不出口。
因为如果刘培文两部作品都不获奖,大众反而要质疑奖项评选的公平性了。
搞荣誉奖,就是为了堵所有人的嘴。
只可惜现在看来,反而有些弄巧成拙了。
刘培文看出冯木的为难,干脆说道,“这事儿先放一放,咱们再来说说柳白玉的问题。”
冯木闻言,干脆点了根烟,把心中的无奈都借着烟气吐出胸腔。
这个问题,更没法说。
第338章 我反对!
柳白玉是这一届评委会的核心成员之一,如今他的一部作品也成了获奖作品。
“这算什么?”一旁的顾建资都看不下去了,“评委就评委,怎么还下场当选手呢?”
“规则上也没有说不允许嘛,而且评选这部作品的时候,也是采取了回避的方法的……”冯木尴尬地回答道。
所谓回避方法,就是评委会成员和参与评奖工作的工作人员若有作品参评,自己就不能再担任相关职务。
可这种事情都办完了,你再做的动作,大家自然懂得都懂。
“这种事情,大家都会默认规避的吧?”
顾建资一脸不忿,“之前我可是知道,咱们评委会的委员的作品,都是不主动参评的。这一届巴老不在,你们也不能胡搞啊?这一次是评委参评,下一次是不是要评委会主任参评了?这样下去,只怕是脸都不要了。”
事实上,这一届也有这个情况,
评委会评委之一的玛拉沁夫也有一部《茫茫的草原》,被列入参评书目后,人家选择主动撤下了参评作品,继续担当评委。
有这样的珠玉在前,柳白玉的操作实在是没眼看。
“他这个作品是有一位评委提出来的,还有两位评委附议,就达到了参评标准……”冯木勉力解释了几句,自己都觉得难受,干脆住嘴,继续抽烟。
“那就把我们鲁院的老师替下去?凭什么?”顾建资不满地站了起来。
“老顾你别激动。”
刘培文摇摇头,“其实说到底,规则本身的问题还在其次。而是在于,他这部作品,真的比落选的作品优秀吗?如果说他的作品足够好,他就是评委会主席,得了奖,也没人有意见。”
此言一出,冯木心中慨叹。
之所以搞什么“荣誉奖”,不就是因为这个吗?只可惜,虽说文无第一,但是读者和评论家们可不是傻子。
柳白玉的这部作品,作为一部反应我军战争历程的作品,明显带有二十多年前提出的“三突出”特色,在1987年发表二十年前风格的作品,不可谓新鲜。
再加上叙事上没有达到审美目标,过多的夹叙夹议,故事的破碎感也很严重,而语言上甚至还有很多语病和重复。
就这样一部小说,如今的颁奖评审结论却是:“在以往战争小说的史诗性画廊里填补了空白。”实在是让人难以信服。
“事情都已经走到这一步啦,改不了了。”冯木叹了口气,熄灭了手里的烟。
明天获奖名单就会公布,一周之后,颁奖典礼如期举行,事情已经成了定局。
刘培文气乐了,“改不了,那我退出总行了吧?我反对我自己的作品参与评奖,可不可以?荣誉奖,我不需要,茅奖我也得过了,既然你们要玩论资排辈,那反正也轮不到我。总之,想让我参评,那把他的作品踢掉再说。”
“这,这……”冯木摊手无言,这几乎就是最坏的结果。
一旁的顾建资开口道,“老冯,我们知道这不是你的问题,不过事已至此,还得麻烦你回去说一声了。”
“不光他要说,我也要说。”刘培文开口道,“明天我登报退出评选,以后的茅奖,我也不再参与。”
“啊?”冯木顿时慌了,“培文,咱们都是多年朋友,你不能这么干啊。”
“都是多年朋友?”
刘培文冷笑一声,“柳白玉评选上的时候,你们是不是也是多年朋友?”
一语诛心,冯木哑口无言。
反对不彻底,就是彻底不反对,他这下是一根筋变两头堵了。
告别了冯木,刘培文也没闲着,他说干就干,当天晚上就给李佩瑜打了个电话,让他等着自己的稿子。
第二天,在文艺报等报纸刊登公布第三届茅奖评选结果的时候,燕京日报一则公告仿佛一颗巨石打破了平静的水面。
刘振云读到这篇消息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振云!振云!快看报纸!出大事儿了!”小李急匆匆地走进来,挥舞着手里的燕京日报。
刘振云接过来一瞅,光标题就让他震惊不已。
“《关于本人刘培文无限期退出茅奖评选的公告》”
办公室的众人闻言,呼啦一下都凑过来,七八个脑袋挤到一起。
“由于个人原因,本人于今日正式宣告,无限期退出茅奖评选,所有关于本人作品参评茅奖的情况,均未在本人同意的情况下进行……”
“我滴乖乖!”老云叹道,“这是要跟文协对着干啊?”
“我看不是跟文协对着干,而是这届评选确实有问题。”
老高从一旁抽出一份报纸,上面正好有第三届茅奖入选名单。
“你们看看,有的作品都能入选,刘培文的作品却选不上?这合理吗?”
众人看着一个个获奖的作品名,自然能看出,有些作品是远不如刘培文的作品的。
“不对啊,这个这个柳白玉,之前的报纸上他不是评委吗?”小李立刻发现了问题。
“我去找找。”老高跑去之前的旧报纸里翻了翻,果然找到一个评选宣传的内容,柳白玉的名字赫然在列,而如今却不在了。
众人见状,都是面面相觑。
不仅作品滥竽充数,这部作品的作者甚至还是评委!
刘振云放下报纸,“茅奖要是这么搞,公平性恐怕要打个问号了。”
说罢,他掏出一叠稿纸,开始伏案书写。
“振云,你这是写什么?”
“我要写篇评论,声援刘老师!”刘振云头也不抬地回答道。
他有一种预感,这篇退出公告不是结束,甚至不是结束的开始,而仅仅是开始的结束。
随着刘培文的公告发表,虽然他并没有在公告中指摘茅奖的任何问题,但一叶落而知秋,仅仅凭借着刘培文明确的态度,很多人就能明白其中隐含的意义。
一时之间,舆论开始迅速酦酵。
此前圈子里一直认为刘培文凭借《闯关东》和《投名状》两部质量不俗,影响力广泛的作品,无论如何肯定能有一部入选,如今刘培文竟然主动撤出评选,这让大家非常意外。
很快,不知哪里传来了一些消息。据说刘培文是因为自己的两部作品同时落选之后非常不满,在向评委会施压后,评委会无奈把他的作品放到了荣誉奖中,而他仍然不满意,这才撕破脸。
这个消息一出来,舆论马上开始分裂。
了解内情的一些作家自然明白刘培文是不满评委会的操作方式,而很多不明所以的人则是对刘培文心生鄙夷与厌恶,认为刘培文这人沽名钓誉、贪得无厌。
就在这时候,几篇关于茅奖评奖质疑的文章忽然冒出头来。
这几篇作品都点出茅奖中有获奖作品明显质量偏差,并且点出了评委参评获奖这一最令人诟病的问题。
评委参评获奖,这事突破了大家对于评奖的认知,主要是以前大家至少要脸,没有这么干的。
哪怕你自己当评委,推荐个朋友、学生来评奖,搞搞裙带关系大家都不至于这样群情激奋。既当裁判员,又当运动员,属实是不要脸面。
不过有替刘培文说话的,就有替对面说话的。
批评刘培文的人干脆就说刘培文故意搞退出,一来让茅盾先生临终遗愿所打造的奖项蒙受了巨大的阴影,二来是故意抹黑评委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