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培文接过话筒,随意指了一位男记者。
他站起身来问道:“鉴于您是国内签约版税合同的第一位作家,我想请问,为什么出版社跟您选择不遵守稿酬规定呢?”
记者们安静下来,手里的笔已经蓄势待发。
“这不是不遵守规定,主要是因为咱们国家今年六月正式颁布了著作权法,基于著作权法赋予每一位公民的权利,我作为作品的创作者,天然享有著作权,所以经过讨论,我跟出版社决定积极响应法规要求,顺应时代变革,做出了签约版税合同的大胆尝试。”
稿酬制度是部门规定制度,但《著作权法》作为法律自然是高于现行制度的,所以此时刘培文以响应法律,顺应变革来说事儿,其他人还真不好说什么。
这位记者坐下之后,又有一群人举手,第二位被点到的是一位女记者,她更加干脆:“刘老师,我是您的忠实书迷,能问问您这次版税合同的签约比例是多少吗?”
众人闻言都好奇地望向刘培文。
在国内的社交环境里,作家总是表现得耻于谈利,公开讨论收入的极少。不过眼前的刘培文毫无疑问是个异类,他的财富几乎人尽皆知,光是这些年捐出来的款项都有三千多万,大家对于他的财富密码自然也更为好奇。
刘培文先是望向一旁的丛维希,看到丛维希笑着点点头之后,才开口回答道:“既然出版社方面不避讳,我可以告诉大家,目前我签约的版权分成是10%!”
“10%!”
“我没听错吧?”
“卧槽!”
这下大家都忍不住了,有的人干脆爆出了粗口,会场里顿时回荡起嗡嗡的讨论声。
主要是10%这样的数字,实在是挑动了所有人的神经。
像刘培文这样的作家,一本书行销百万册不是梦,哪怕一本书只卖一块钱,他都能分到十万块,可以说相比印数稿酬,这种版税制度显然让作家的收入陡然提高了不知多少倍。
刘培文见状,又说道:“我补充一句,版税分成合同是一种风险共担的合同,虽然分成相比稿酬更高,但是风险也更大!如果图书销售不理想,也许作家一分钱都拿不到,所以我也呼吁其他的作者,一定要根据自身情况进行选择。”
不过显然记者们虽然记下了这些内容,但是并没有多少人放在心上,大家都还沉浸在高额版税的财富震撼之中。
“还有问题吗?”刘昕武问道。
“有!”一个记者立刻举起了手,他站起来问道:“大家都相信,如果普遍搞版税制度,相比之前,肯定会大幅度增加作家的收入,那您认为让作家都变成富翁合理吗?”
在最近几年,贫富是一个特别敏感的问题,因为这成了路线问题的一部分。
台下的人都在等待答案。
“大家都知道,我这些年在国内外发表作品、参与影视制作赚了不少钱,如果我现在说——”
刘培文指指自己,“——其实我个人不喜欢钱,我对钱没有兴趣!我最快乐的时候,就是我刚来燕京、一个月赚三十块钱、在四处透风的租房里住着的时候……”
说到这里,他看向那个记者,“如果我这样说,你信吗?”
现场所有的人都笑了起来,那个提问的记者也没绷住。
大家都很清楚,这种所谓的“不为金钱所动”的发言,本质上只是人在富裕之后的一种自我标榜,毕竟贫穷的滋味大家都清楚得很。
刘培文也笑了笑,“回到刚才的问题。改开以来,咱们国家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其中收入就是很重要的一项,无论是国家还是个人,谁不希望富裕呢?”
他提高了声调,“那么作家是不是人?作家为什么不可以富裕呢?”
众人都没了声响。
刘培文继续解释道:“其实,我觉得大家不应该只看到收入的变化,更重要的是——版税制度是一种对作家著作权的尊重,同时也是更有风险的付酬方式。
“改成版税制度,并不是说所有作家的收入都会成倍增长——如果你的作品不好,市场不买账,再高的版税分成也一样没用。但是这种情况下,出版社的压力反而减轻了,因为付出了比固定稿酬更低的成本。”
“所以版税分成的目的,归根结底是鼓励大家创造出更好的作品!因为只有更好的作品,才敢于跟出版社提分成,才敢于要求更高的分成!出版社也能够同意——哪怕分成很高,优秀作品所带来的的销量依然能够让出版社有利可图。”
“我要说,让真正优秀的作品获得足够的认可和回报!这才是鼓励作家们努力进步的一种好办法!”
刘培文的声音铿锵有力,他的言语也征服了在场的嘉宾和记者们,一时间,会场里掌声雷动。
新闻发布会之后,刘培文成为国内第一个拿版税的作家的消息立刻见诸报端,并且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愈演愈烈。
七月底的天气格外的热,这种天气,汪硕自然是泡在工作室里不肯出来。
海马工作室如今在昆仑酒店上弄了个包房当工作室的驻地,二十四小时的热水,随时随地的餐食,一切的供应满足,就为了方便在工作室里的作家们侃大山、记录灵感。
此时他正跟英答侃着《爱你没商量》的剧情,忽然郑万龙从外面冲了进来,手里还扬着一张报纸拿着报纸。
“出大事儿啦!出大事儿啦!”郑万龙满脸兴奋。
本来窝在角落里的汪硕被郑万龙吓得一哆嗦,刚涌出来的灵感瞬间化成了浑汤,顿感气恼。
“丫的!大呼小叫什么呀!天塌了地陷了还是苏联解体了?老子这正说到关键呢,都让你特么搅和了!”
郑万龙却对汪硕的怒骂不以为意,他依旧是满面红光,把报纸递给汪硕。
“硕爷,没看报纸你骂我正常,但是等你看完了,你觉得跟我一样!”
汪硕一把拽过报纸,脸上是满满的狐疑。
“什么玩意儿,弄得跟真的似的。”
等他把头低下来,一个硕大的标题出现在眼前。
《10%!刘培文与作家出版社公开签约!成国内‘版税第一人’》。
“版税!”汪硕惊得眼珠子都凸出来了,他赶紧往下看,等看完了新闻的内容,直接就是哈哈大笑。
“哈哈哈,培文这孙贼真行!这下全国的作家都得给他磕一个!”
汪硕喜笑颜开地拍拍郑万龙的肩膀,“老郑对不起啊,我承认刚才是我太大声啦!”
一旁的英答看到报纸,不由得咋舌,“这刘老师真不一般,版税跟印数稿酬中间差这么多钱,他愣是让出版社同意了?”
“那可是刘培文啊!”郑万龙感叹道,“前些年大家都不在乎出单行本,反正也拿不了多少稿费,有时候还不如刊物给的稿费多!现在这么一弄,再出书,大家也有积极性了!”
“有一就有二!”
汪硕看着新闻,下定了决心,“赶明儿我得重新跟华艺谈谈,他们不是想出我的小说集吗,爷们儿也得要版税!不多,跟培文一样就行!”
其实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并不是缺乏实践的条件,只是缺一个契机,缺一个吃螃蟹的人。
当大家看到刘培文高调下场,挥舞着手中的合同告诉国人,作家也可以要版税之后,一夜之间,作家们似乎全部觉悟了。
一时间,版税和著作权成了每个作家都在努力研究的东西,虽然大多数人哪怕改成版税也不能多赚一毛钱,但是潮流就是这样,文人嘛,总是不能免俗。
而对于作家出版社和人民文学来说,这史无前例的版税合同的制式内容更是被无数编辑部、出版社致电索求,甚至出价购买,在九十年代就搞出了知识付费,简直恐怖如斯。
这铺天盖地的新闻中于对于著作权概念的宣传,甚至得到了官方的正面评价。
而受益最大的,自然还是作家出版社。《刘培文小说作品集》刚签完合同、还没开始印,出版社就借着这一波新闻热点拿到了全国书商雪片一般的订单,数量远远超出了此前预估的十万套。
就在这场轰轰烈烈的版权运动正式展开的时候,打响第一枪的刘培文此时却在家里教人打字。
第352章 军儿!
八月初的晴园,院子里一片死寂,惟有空调外机在疯狂运转,维护着晴园里最后的清凉堡垒。
“声母就是对应的英文字母,韵母的位置是……”
刘培德此刻感觉十根手指仿佛不是自己的了,虽然清晰的大脑在给自己的手指下达着命令,只可惜手指却总是有自己的想法。
刘培文在一旁提醒口诀,“秋闱软月云梳池还记得吗,松拥黛粉更航安……”
田小云在一旁乐得直不起腰,“哎呦,我还是头一次看到树根这么笨的样子!”
“闭嘴!你怎么不试试?”
“我没你厉害,但我有自知之明,我不试!”
“我就不信我今天学不会双拼!”
刘培德此时来了劲头,非要学会不可。
三人正说着话,飞机忽然哭着冲进来了,“妈妈,开心欺负我!”
田小云根本不惯着他,“胡说八道!开心才一岁,你都几岁了,她能欺负你?”
飞机抽抽噎噎,“她,她抓我!”
“啊?”大刘庄三杰俱是一惊。
田小云赶紧蹲下来看了看,眼看枪炮俱全才放下心来,狐疑地问道:“开心为什么抓你?”
“本来我俩在玩积木,她指着这个说要玩,我说不行,她就想抓下来……”
许是抓得有点疼,飞机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
刘培文一脸尴尬,不由得反思自己的家庭教育的失败,自己这闺女是不是有点太自由了?
不对,才一岁,根本没教育过啊。
那没事儿了。
田小云好说歹说哄了飞机一阵,又拽着孩子跑到钢琴前面玩了一会儿,飞机这才破涕为笑,又跑出去玩了。
此时依旧坐在电脑前的树根终于勉强打出了第一段文字,长舒了一口气。
“哥,你们这个打字教学软件真有意思,什么时候能做完啊?”他扭头问道。
刘培德测试的程序正是王晓波几人刚鼓捣出的一个简易版的练字软件,目前只能打一段文字,只能检测正确率,刘培文提出来的速度、拼写提示,键位练习等等都还没做。
“早呢!”刘培文挠挠头,“迅开那边招人不是很顺利,目前一共才五六个人,涉及到图形界面,需要的人比原来多了很多,进度比原来单纯做输入法慢多了。”
目前迅开的这款练字软件基本上是对标米国流行的Typing Tutor和梅维斯老师这两款软件的设计思路。
前者是DOS系统下的打字练习软件,比较粗陋,而后者则是有一定的图形界面,具有课程总结、统计报表等信息汇总,但是总的来说,这两款打字软件都是寓教于乐的典范,设计有打字练习、游戏比拼等多个环节。
但是与他们相比,中文打字又有所不同,英文打字是直接按动键盘即可输入,只需要学习指法、加强练习即可,中文打字教学除了基础指法,还要涵盖五笔、拼音、双拼等多种输入法的教学内容,所以内容要复杂得多。
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期,这正是微机、个人电脑兴起的最初时代,精英消费者的涌入让打字学习成为了一种热门课程,如果有相关的软件,这毫无疑问能够填补市场空白。
想法很美丽,但技术开发上,刘培文却使不上劲儿。
不过他也不是很急,总归这几年靠着一款双拼输入法,迅开公司就能过得很舒坦了。
刘培德却忽然想到了什么。
“你要是真缺人,我给你推荐一个小伙子,他今年刚毕业,分到我们单位去了。”
刘培德说起这人,也是满脸赞叹,“他大学就学的计算机,来到我们单位之后,那些机器没有他玩儿不转的,我都比不过,前一阵他还跟我说要改wps呢!”
说到这里,他忽然又想起什么,补充道:“这小子好像大学快毕业那会儿就开过公司,他跟朋友搞了个加密软件,据说一年能赚不少钱!”
刘培文越听越觉得耳熟。
“你说的这人名字叫什么,哪里人?”
“福北人,武大毕业的,叫雷君。”
刘培文一听乐了。
军儿!没想到啊,前世自己为了这家伙的产品发烧了这么多次,这回竟然这么早就能碰到。
“单位可是铁饭碗,工资也不低,他舍得走吗?”田小云疑惑道。
刘培德摇摇头。
“人家赚过大钱,又没有什么关于这个行业的理想,为什么不舍得走?一个铁饭碗而已,对他来说,想要就能要到。”
“再说了,现在都时兴下海,出去干点儿什么也挺正常。”
刘培文拍了拍树根的肩膀,递过一张名片,“赶明把他给我约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