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她凑上前来,搀扶着老人走出了剧场,一路自然是好话说尽。
影院里的众人,则是互相恭喜起来。
章国荣原本上台时就有些泪目,如今跟众人聊天,想起自己拍戏这段经历,不由得潸然泪下。
他梗咽着跟刘培文说道:“刘老师,谢谢你,这可能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一个角色!”
刘培文笑着拍拍他的胳膊,“感谢的话不必说太早,等五月份戛纳,你要是拿了影帝,再说不迟啊。”
众人闻言,都被刘培文的话震撼住。
至今华人还未出过一个戛纳影帝,如果章国荣真能得偿所愿,那就是创造历史了。
程凯歌更是满心向往,如果自己这部《霸王别姬》真能翻过戛纳这座山头,自己这辈子拍电影也算是没有遗憾了吧?
首映礼结束后,就是盛大的庆功宴,只不过刘培文没什么兴趣参加,干脆推说明天还有活动。
来到香江的第三天,鲁院和迅开两组人马分别杀向了不同的会场,今天作家教育研讨和迅开软件推介都将同步展开。
教育研讨会的主角是顾建资和刘以昌,俩人各自发言之后,现场基本上就是一个面向大学生和写作爱好者的沙龙。
结果提问一开始,坐在沙发上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刘培文就成了最受关注的人。
第一个被选到的女同学张口就直指要害,“刘老师,我听说作者名为务虚子的《一代宗师》就是您本人,这是真的吗?”
此言一出,不少人都哗然,大学生们不少都看过《一代宗师》,却并不知道这部小说跟刘培文有什么关系。
而另一方面,这件事儿对于出版社和一些行业人员来说并不是秘密——墨镜王都打听到了。
不过这件事儿对于鲁院的顾建资、雷书言等人来说,却是头一次听说。
《一代宗师》是什么?武侠小说?刘培文还写过这个?
眼看自己的马甲要掉,刘培文思忖半天,还是决定坦然承认。
他笑着回答道,“确实是我,那时候我还很年轻、很穷,所以嘛,总要赚点钱吃饭。”
“哇……”一瞬间,现场仿佛开了锅,所有的大学生瞬间振奋起来,欢呼雀跃。
你跟大学生谈《情人》、谈《霸王别姬》,还有很多人根本不知道,但是你要说武侠小说、《一代宗师》的名头实在是香江无人不知。
毕竟整个香江才几百万人,《一代宗师》足足销售了差不多百万册,说是人手一本也差不多了。
而在座的几位大陆作家也都是神态各异,更多人只是好奇,唯独于华直接蹦了起来。
“《一代宗师》!我看过!”于华兴奋地说道,“里面的打斗,一拳一式哲理深奥,故事也特别精彩!”
他望着一旁的刘培文,“我还托人想找找这个‘务虚子’其他的书,结果他们说这哥们就出过一本书,但是我还挺失望,没想到,这个人就在我身边啊!”
刘以昌对这事儿了如指掌,看到一旁顾建资好奇的神色,笑着说道,“顾先生你们不知道吗?当年这一部《一代宗师》,里面亦真亦假的民国武林故事结合了佛山武林人物叶问的生平经历,所以在整个香江武术界引发了巨大的轰动。”
他指着刘培文,“不客气的说,刘老师今天坦诚这件事之后,恐怕会有数不清的武林门派大佬想要来拜访,你们在香江可以说非常安全。”
一阵闹哄哄后,下一个学生的提问果然还是要问刘培文。
“我听说贵院在内地搞了个‘退稿之王’短篇大赛,专门在废稿里面选精品内容,这样不会适得其反吗?”
刘培文闻言笑道,“就像今天的主题所说,鲁院举办这样的评选活动,本身也是一种对作家培养教育体系的补充。
“我们给予文学爱好者更多的机会,给予他们超额的奖金来寻找一篇被退稿的、看起来不那么好的稿子,就是为了告诉所有热爱文学的人,信心、希望,这些东西远比金钱珍贵,在写作这条道路上,坚持不懈,才能有所成就!”
现场的不少作家都主动鼓起掌来。
不写作的人永远不知道写作的困难所在,那些早年被退稿的经历,大家都铭记在心,所以在他们看来,如今鲁院这些活动,颇有一种“我淋过雨,就要给后来者撑伞”的感动。
看到话题重新扭转回来,刘培文给对面的刘以昌使了个眼色,自己也不再接受提问。
活动一直持续到中午十二点多,才在学生们的恋恋不舍中结束。
学生们散场之后,台上的刘以昌和众位作家继续聊着天。
“培文,我听说你在大陆发行了一本方言小说,火得不行,叫《繁花》的,有没有兴趣在香江、湾岛出版?”
刘培文笑道,“我没什么意见,不过我有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刘培文指指身边几位作家,“这几位的作品都相当不错,尤其是刚才蹦起来这个,他刚写了一本《活着》堪称经典,我觉得这些作品咱们香江文学完全可以采用嘛,而且他们也都可以发单行本。甚至我们搞一批大陆作家的集子,也是可以的。”
台上很多人的作品刘以昌其实都耳熟能详,作为香江文学扛旗的人物,他自然知道香江读者的口味在哪里。
不过刘培文所说的大陆作家合集,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如今距离九七越来越近,香江人的心态也有了变化,尤其是两三年前一些事情发生后,不少人对于回归都有些忐忑。
这种时候,大陆的文学作品毫无疑问是一个精神上的交流方式,也是一个很好的观察窗口。
想到这里,刘以昌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下来。
给现场的朋友们谋完福利,大家终于下了台,开始商量下午的行程。
刘培文走下台来的时候,正看到敞开的会议室门外,雷君正在不远处和一位老者交流。
他迈出大门走过去,“君儿!聊什么呢?”
雷君看到是刘培文,一脸喜色,“刘老师!我给你介绍,这位是高昆先生!”
眼前的老者,正是香江互联网发展的引领者,1991年,他在香江中文大学通过租用卫星电缆连接米国太空总署的网络,使香港成为全球互联网的一部分。
高昆看着眼前的刘培文,扭头跟雷君确认道,“这就是你说的预言互联网未来的人?”
刘培文闻言有些尴尬,其实他只跟雷君说起过以后通过互联网或许可以实现即时聊天、通讯,人们可以通过网络互相连接分享信息等一些皮毛。
但即便如此,这些想法对于在互联网一线的人来说,已经是巨大的想象力空间了。
谦虚了几句,他改口询问起软件推介会的情况。
高昆闻言忍不住说道,“刘老师,雷君显然是一位演讲的天才,他在软件推广时的一些做法我闻所未闻,但是非常新鲜且有效。而且迅开的软件确实很不错。”
雷君则是兴奋地汇报着数据:“今天来了十几组客商,包括米国的一些科技巨头在香江的分支也到场了,很多人都对咱们的汉字输入法和打字通软件感兴趣,特别是微软,他们似乎想买下授权,用在下一版的自带输入法里。甚至愿意用系统捆绑打字通软件一起销售。”
能跟微软谈合作,这毫无疑问是一笔大生意,哪怕只此一个客户,雷君这一趟就算没白来。
一上午的活动过后,下午和明天都是游览行程。
这趟香江之旅,对于大部分鲁院职工来说是新鲜的,他们接触到了香江的学校、社会,触摸着资本世界的繁华盛景,却也见识到了街头随处可见的乞丐,面色不善的社会人士、随时爆发的争吵。
这是一个复杂的地方,繁华只是他的光亮。
最后一天上午,自由活动的时候,大家都跑去购物广场逛街、买了不少东西,大包小包塞得满满当当,虽然不像刘培文年当年去香江时采购家用电器那么离谱,但是香江的电子产品和时髦衣服依旧是大家青睐的东西。
“于华,你这是什么?”王鞍艺提着自己新买的包和墨镜,好奇地问道。
此时于华已经有些疲劳,他干脆放下包,给大家展示了一番。
两大兜子的罐装奶粉,印满了英文。
他笑道:“程虹八月份就要生了,我先买点奶粉。”
刘培文指着罐子笑道,“有两个买错了,那两个是米粉。”
“啊?”于华闻言掉头就走,赶紧跑去更换。
漠言跟刘振云这俩人则是全凭爱好,漠言买了个索尼最新款的CD随身听,以及一整套的邓丽珺CD;刘振云则是抱着一摞书。
王鞍艺看着两手空空的刘培文,好奇道:“培文,你就什么都不买?”
刘培文摇摇头,“实在不知道家里缺什么,索性不买了。”
王鞍艺不信,“给何晴买个包,买个手表总行吧?”
“何晴不喜欢买包,至于手表……”刘培文扬扬手,“我们俩的百达翡丽,情侣款。”
漠言站在一旁不明所以,王鞍艺干脆凑到耳边给他讲了讲这种手表的价格。
众人都是一阵沉默无语。
可恶,又被他装到了。
几天的香江行程倏忽结束,等众人再次回到燕京的时候,已经是二月末了。
此时的鲁院即将迎来一批新的学员,而刘培文却是迎来了两个熟悉的面孔。
第391章 什么叫下克上啊
滕金贤的办公室暖气开得很足,刘培文推门进来的时候,感觉自己撞到了空气墙。
远高于门外的闷热和潮湿、肉眼可见的烟雾缭绕,让这个房间的空气质量十分堪忧。
刘培文抬眼望去,屋子的角落里摆放着好几个暖瓶,其中一个上面还插着热得快。
看看滕金贤跟田丛明俩人凌乱的头发和欷歔的胡茬子,都是一副苦战已久的模样。
此时俩人坐在沙发里写写画画,一旁的茶几上的烟灰缸已经塞满了烟屁股,垃圾桶里都是烟盒,真不知是抽了多少。
要不是窗户还开着一角,刘培文都怀疑这俩人能憋死自己。
他径直走到窗边,又把窗户开得大了一些,调侃道,“这要是闭上眼,我准以为是进了火场!”
滕金贤年纪大了,此时已经有些精神不振,只是勉力招呼道,“培文啊,坐!我给你倒茶!”
“别!我还是自己来吧。”
刘培文麻利地拉过三个杯子重新沏茶倒水,此时空气总算清新了一些,他这才问道,“您二位这次找我来是?”
“研究政策!”田丛明眼里都是血丝,递过两张纸,“你看看。”
刘培文接过来,只见标题上写着“关于当前行业机制改革的若干看法和建议。”
他抬起头看看对面的田丛明,“去年还说千头万绪不知如何下手,您二位还真给解出来了?”
滕金贤笑得有些惨淡,“熬了多少个夜,也就是我今年要退休,要不然我真不奉陪了。”
田丛明则是一脸认真,“现在这份草稿还没给上面的领导看过,但是我跟老滕想的是,必须一击必中,因为历史未必会给中国电影第二次机会。”
刘培文闻言,郑重地点点头,继续往下看。
这一份几千字的报告,几乎剖析了中国电影目前所面对的所有问题。
目前电影行业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体制僵化,在改开已经进行了十几年的如今,电影行业执行的是建国以来的固有体制,走的是1979年确定的财务政策。
特别是在发行放映方面,依旧是中影公司、省级发行公司、地市发行公司、县公司这样一个基本架构。
这种架构稳定且陈旧,弊端日益显现。
首先就是制片厂分成比例太低,不赚钱,其次是各级公司层层压榨,导致终端发行公司没有积极性;再加上拷贝供需不合理、电影放映时间短、内部人员严重超编,到了1993年,观影人数和票房收入迎来了双重下跌。
刘培文读着这些分析,忽然想起了前世。
貌似也有导演喊大家不要刷短视频,多走进电影院来着,那一年好像也是双重下跌?
如果说去年滕金贤和田丛明还是面对困难局面想要有所作为,那今年就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再不想办法,这个行业自己就要玩死自己了。
只是刘培文仔细看了看俩人拟定出来的政策,觉得力度还是不够。
如今这份意见稿上的主要建议分为三个方面,一是打击走私,维护市场秩序;二是确立了质量和数量目标,重新进行了任务划分,通过提高指标和预算来带动市场;第三则是重新调整了各发行方的分账比例,试图通过这种方式调动下级发行公司的积极性。
刘培文放下草稿,看着一脸关切的田丛明,“领导,这份草稿要说有力度,确实也不错,但是我看都是在研究怎么花钱、怎么分钱,对于根本的结构却没有什么调整。”
“调整结构,难啊……”
滕金贤苦笑一声,“各级发行公司、院线都是几十年的产物,如今要改,怎么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