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见啊培文!”
何其智看着眼前稿子上的潇洒字迹,“我听说你这几年都是电脑打字写稿,怎么又手写了?”
“这是五月份在戛纳等着颁奖那几天,为了答应法兰西的一个约稿写的,当时条件有限,就手写的。”
何其智闻言,心中暗自钦佩。“别的作家往往一部中篇、长篇用时一年甚至更长,如漠言那样码字超快的作家,也很少有能跟你这创作效率相提并论的。”
刘培文摆摆手,“这部作品的写作难度并不算高,虽然也有一些意识流的内容,但总体而言最有突破性的一点还是打破了小说叙事的内在逻辑,玩了一些打破第四面墙的技巧,也算有点意思。”
何其智点点头,心里略略担心。
看起来培文似乎并不怎么看得上这部作品,难道确实不好?
他按捺住心中的惴惴不安,埋头苦读起来。
越是往后看,他就越觉得这篇《天使爱美丽》很有意思。
古古怪怪的艾米丽,莫名其妙的成就感,弯弯绕绕的表达方式,都让人忍俊不禁。
而且不得不说,这种调调确实非常符合法兰西在何其智心中的那种“浪漫”,虽然这种浪漫的表达方式有点古怪。
何其智看到后来,渐渐明白了故事想要表达的主旨。
“你基本上是通过玻璃先生的嘴,把你想要表达的内容都说出来了啊。”
何其智指着其中一段文字说道。
这里是莱昂来找艾米丽时,艾米丽假装不在家,莱昂只好留下了纸条,这时玻璃先生通过电话,让艾米丽走进卧室,在里面的电视机上,有他留下的人生真谛。
【艾米丽扭头望向电视机,不知何时,电视机已经悄然打开。电视上的画面清晰得可怕,玻璃先生脸上的沟壑起伏明晰,他的眼神诚恳,眼珠浑浊。
“我亲爱的艾米丽啊,你不是玻璃娃娃,你可以用力拥抱生命,如果你任凭机会流失,渐渐你的心会变得干枯易碎,就跟我的骨头一样。去吧,大胆去吧!”
玻璃先生的面容在电视机上转瞬即逝,好像是在艾米丽的大脑里播放的一样。】
这段文字看似是艾米丽听到了电话,被劝说鼓起勇气,实际上是艾米丽内心的意识的一种具象展现。
“不愧是老编辑,一眼开门!”
刘培文夸赞一句,解释道,“艾米丽是一个典型的孤独患者,她内心丰富多彩,却不敢随意表露,她别扭地做着一切,总是用尽一切弯弯绕绕让人明白事情经过,而不是直来直往,就是因为她对于真实、对于失败、对于失望是非常恐惧的——这也让她的人生有了浓厚的失败色彩。但是她的内心是渴望改变的。”
何其智点头,“就像你说的,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多观众,你可以大胆一些,是吧。”
“没错。”刘培文点头,“比如你们发表《白鹿原》,我觉得也可以大胆一些,单行本都印了,为什么不发?偷偷发一批嘛!”
要知道,《白鹿原》在评论界、读书界可是备受赞誉,被很多人称作“民族的秘史”、“当代文学的里程碑”、“现实主义力作”。
如今这样的优秀作品,当代在受到批评之后成了惊弓之鸟,不敢发行,这无疑是一种倒退。
“这可是刚被批……”何其智支支吾吾,他说了也不算啊。
刘培文眼睛一转,“我有一计!可解困局,你要不要听听?”
“什么计策?”
“首先嘛,修改是要修改,但是为了求速度,可以这样……”
刘培文拽过一张稿纸,写下了一行字。
何其智不由自主地读了出来,“此处省略857字!”
“没错!”刘培文笑道,“涉及身体描写的内容直接这样写,反而更加引人遐思。”
“高!实在是高!”何其智竖起大拇指,“可原来引号的书,还是没法弄啊。”
“这就是第二招,换皮!”
“换皮?”
“对!”刘培文解释道,“书印完了改不了的,把封面重新换一个贴上总行吧?贴上之后就直接发行,先把这一批卖了,等下一批再删减也不迟。”
“那不是一眼就被认出来了?”
刘培文笑道,“你信不信你拿着换皮版本再去找领导,他都不检查里面内容的。”
“然后等这批卖完了,下一批已经改好了,他们也没话说。”
何其智顿时心领神会,他喜笑颜开,“害得是你啊!培文。”
刘培文耸耸肩,“我就这么一说,要不要做,全看你们自己。反正这个世界没那么多观众——”
“我们也可以大胆一些。”何其智接道。
俩人相视一笑。
“我算是明白这部《天使爱美丽》的含金量了。”何其智拍拍手里的稿子,“我直接给你加到今年第四期里!”
“啊?”刘培文有些意外,“你们二十号发行,这也就半个月了吧,来得及吗?”
“只要是你,一切都来得及!”
何其智点头,“对了,我们之前还拿下了一篇关于《白鹿原》的评论,干脆一起放上!去他娘的批评!”
“这就对了!”刘培文拍拍何其智肩膀,“与其被管得束手束脚,不如坚持自己的态度,这样咱们当代才能走下去,这股忠诚于作品的精气神,不能丢!”
何其智被刘培文鼓动得满心斗志,抱起《天使爱美丽》的稿子,兴冲冲地登上自行车离去。
过了十天,新一期的当代还没发表,江文却给刘培文送上了一份剧本。
“刘老师,我的电影剧本写完了,您给掌掌眼?”
刘培文接过剧本,随口问道,“投资拉得怎么样了?”
江文是一个非常有主意的人,刘培文可不相信他这稿子只给自己看过,也不相信他只会找自己来拉投资。
“香江的港龙公司,还有湾岛的一家影视公司都打算投资,不过加起来也不算太高,一百五十万。”
“人民币?”
“米刀!US dollar!”
江文其实是吹牛了。
本来刘小庆听说江文要拍电影,心知这种新人导演,注定拉不到多少钱,于是提出自己要给他赞助一笔。
但是江文非常严肃地跟刘小庆说:“我不能用你钱!这是原则!”——其实是上次在纽约被刘培文揶揄了一句,觉得真用太跌份。
后来二人想到一个投资人,叫做文隽,就是后来星爷《大内密探零零发》里的陆小凤。
江文刚刚跟他合作了一部电影《狭路英豪》,那次文隽是联合导演。
于是乎,一番忽悠,加上文隽对于江文的认可,他的公司联合另外一家湾岛公司,给江文掏了一百万米刀。
刘培文并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只是点点头赞许道,“单是这一笔,在国内也算是顶格投资了。”
江文嘿嘿一笑,“您看看剧本,最大的投资份额,我可给您留着呢。”
刘培文翻开剧本一看,标题依旧是《动物凶猛》
【独白:
我的故事总是发生在夏天
炎热的气候使人们裸露得更多
也更难以掩饰心中的欲望
那时候好像永远是夏天
太阳总是有空出来伴随着我们
阳光充足,太亮
使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刘培文点点头,这味儿对了。
大概翻了翻剧本,与自己前世所了解的已经相差不多,想来江文后面肯定还会一直修改。
放下剧本,他赞叹道:“六万字的小说让你改出九万字的剧本,你几乎是把汪硕的小说改了个底儿掉。”
“不能这么说!”江文摇头,“不然版权我不成了白买的了。”
刘培文笑笑,放下剧本,“说吧,你想要多少投资?”
第411章 不如叫《阳光灿烂的日子》
江文闻言,惊喜万分。
他本以为能从刘培文这里要到个百十万米刀,自己这电影也就能拍出来了,没想到,刘老师一开口,竟然给自己递了一张空白支票。
那不得狮子大开口一把?
“一千万米刀!”江文振臂一挥,比出一个手指,“我给您抱回一座欧洲三大奖杯!”
刘培文笑容更盛,“你剧本是金子做的,还是导演筒是金子做的?”
江文眼看没戏,也不气馁,划出一个手掌,“五百万米刀,总成了吧?”
刘培文眼看江文如此没谱,干脆拿过稿纸递给他,“你给我算算,如果能算出五百万米刀的账,我投你一千万米刀也不是不行。”
江文捏着笔,在稿纸上写写画画半天,最后颓然。
“花不完,根本花不完。”
其实刘培文相信江文完全能够花完,不过对于这部电影,过高的投资只会让他在作死的道路上走得太远。
“你现在有一百五十万米刀,我帮你问问,再拉来一百五十万,问题不大,三百万米刀,足够一个有经验的导演拍两部了。”
刘培文说完,看着江文,“怎么样,行不行?”
“行!太行了!”江文满脸堆笑。
只是江文自己成了二百五,刘老师却不知道。
“那好,你等等。”
刘培文扔下一句话,开始翻起电话本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了徐凤。
此时她正在湾岛忙着推动《霸王别姬》参与明年金马奖的事儿。
金马奖与奥斯卡类似,都是年初给去年的电影颁奖,只不过虽然湾岛从去年开始对大陆态度有所松动,还落实了一些共识,但参加金马奖依旧困难重重。
“别提了!”
听到刘培文开口问最近的情况,她坦言道,“《霸王别姬》恐怕参与不了这一届的金马奖了。”
徐凤本以为影片的投资人是汤辰和哥伦比亚,参加金马奖应该没什么问题,结果组委会似乎依然认为《霸王别姬》是一部大陆电影,坚决不允许入围。
“看来只有去香江的金像奖碰碰运气了。”话筒里,徐凤的声音有些无奈。
刘培文却是知道,这一年《霸王别姬》一样参与不了金像奖——因为金像奖也不认为《霸王别姬》是香江电影,哪怕投资和主演都是香江人。
说到底都是时代的眼泪。
不过徐凤也倒也不算很伤心,毕竟后面还有金球奖、奥斯卡、英国电影学院奖、凯撒奖在后面等着推进,这些总不会颗粒无收吧?
俩人在电话里聊了一会儿,刘培文才说起了来意。
“之前想演程蝶衣的那个江文,还记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