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培文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只能说活在这个时代的人还是太缺乏想象力了。
他们无法理解互联网的时代是怎样的,更不敢相信二十年后,即便是当代这样的刊物,全年的平均销量都很难超过四位数。
毕竟在通俗文学杂志都惨遭停刊的时代,更遑论纯文学呢?
大势如此,刘培文能做的,也就是拼尽全力为文学保留火种而已。
辞别了何其志,刘培文回到了鲁院。
九月份的鲁院,文学之友的活动正搞得如火如荼。如今天气渐渐转凉,热爱文学的青年们在九月的阳光下似乎也不觉得热,一个个上台朗诵着文章选段,然后又在编辑们的指导下学习阅读、学习创作。
刘培文站在二楼的走廊上看着这些青年出神。
如今这些二十岁的青年,等他们四十岁的时候,还会记得自己当初的文学梦吗?
心中默默盘算着未来,倏忽间已经是傍晚,青年们各自离去。橘红的落日把人影拉长,在院子里洒下一片长长短短的影子。
刘培文看了一会儿,下楼开车回家。
由于今天没有提前开溜,刘培文在路上罕见地遇到了晚高峰的堵车时间,这让他不由得有些感慨。
才特么1993年,堵车就已经开始了吗?
一路开到家,停车的时候,何晴的车已经在里面了。
今天何晴吃饭的速度格外快,看着她左右开弓的架势,刘培文有些诧异,“干嘛这么着急啊?”
何晴指指手表,“这都几点了,一会儿收拾完开心又不早啦,今天《燕京人在纽约》要开播,我得看看。”
刘培文这才恍然想起,好像上次自己跟江文见面的时候,他说过一句播出时间,只不过自己当时没记住。
吃完饭,夫妻俩各显神通,陪着已经开始上幼儿园的开心洗漱睡觉、疯玩一个小时,终于赶在八点之前把闺女的电量耗尽。
看着在自己的小床上沉沉睡去的开心,夫妻俩蹑手蹑脚地走出卧室,轻轻掩上了门。
“几台播啊?”刘培文打开电视,随口问道。
“二台!”
何晴的情报非常准确,刘培文刚切好频道,时间已经只剩一分钟了。
此时播放的是三玖胃泰的广告。
刘培文指着广告说道,“当初三玖的老板给郑小龙送了一张五十万元的支票,不求名不求利,单纯赞助,现在看来是又花钱投了央视的广告。”
何晴眨眨眼,“这个老板看来是真喜欢你的小说!”
俩人说话的功夫,三玖胃泰的广告播完,是一个钟表广告,这个干脆就是赞助商之一的康巴斯。
康巴斯的钟表一格格跳跃,终于,时分秒三针汇聚,八点的钟声响起。
画面忽然一黑,荧幕上是几行白字,正是刘培文小说的开头。
此时响起江文的声音响起,他说的是英语。
If you love him, bring him to New York, for it's heaven.
If you hate him, bring him to New York, for it's hell.
何晴此时直起身子,看得格外认真,她特别想知道,自己曾经呆过的这座城市,在国人的镜头之下会是什么样子?
随着燕京人在纽约几个大字闪出,中英文的标题消散,紧接着是一行字:本片根据刘培文小说《燕京人在纽约》改编。
随后,沉重密集的贝斯和带着希望感觉的小号响起。
等到音乐中的合声吟唱出万众期待的感受,双子塔赫然矗立,曼哈顿的高楼大厦展露在国人面前。
作为背景音乐的,是刘焕的那首《千万次的问》。
【Time and time again you ask me
问我到底爱不爱你
Time and time again I ask myself
问自己是否离得开你】
中英文之间反复回旋的歌词与字里行间的拷问,仿佛预示着这部电视剧里的文化碰撞。
自由女神、哈德逊河、布鲁克林大桥、帝国大厦……纽约的日与夜、繁华与美好头一次这样展露在中国的电视机上。
不过刘培文心知肚明,对于润去米国的人们来说,越是繁华,越会显露出自己的无力。
刚来米国,坐在车里的王启明和郭燕憧憬着美好的未来,王启明更是跟着车上的交响乐的节奏挥舞手臂,仿佛在指挥一般,自信满满地喊着:“米国、纽约,我王启明来啦!”
属于王启明跌宕起伏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不过对于郑小龙来说,拍摄《燕京人在纽约》的这段困难重重的经历,总算是结束了。
此时的他正坐在家里,眼睁睁地看着第一集播完,他的眼睛有些红肿。
他伸手抓过电话,打给了冯晓刚。
“喂!晓刚,明天跟我去趟银行。对,咱把贷款还了!”
第414章 收视爆表
1993年的9月,注定是属于《燕京人在纽约》的。
在央视的播出时间里,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老少,具有不同文化程度、职业的广大观众,都在热烈的关注这部电视剧,并且引发了无数的议论——一股《燕京人在纽约》的热潮正在涌现。
9月27日,在《燕京人在纽约》播出的第二天,央视在第一次播出后调查燕京地区的观众视率达到77.3%,远远高于过去一些好的电视剧30-40%的收视水平!
同样是在这一天,郑小龙带着剧组的主创一起去了人民银行,办理完成了还本还息的全部手续。
所有的人都面色平静,但却又都是眼含热泪。
“米国”、“纽约”这个在现如今最受关注的外国地域与“燕京”碰撞在一起,注定会掀起观看热潮。
更不要说当年刘培文这部《燕京人在纽约》就被戏称为润人圣经。
如今电视剧拍出来,虽然并没有提及那些跑路、走线的非法途径,但毫无疑问,当所有人都对去米国洗盘子、切洋葱就能赚到大钱心生向往的时候,无论如何,电视剧的热播是注定的。
播出仅仅一个星期,全国上下的报刊就已经发表了一百余篇评论文章。
央视每天播出两集,集前广告二十分钟,依旧抵挡不住观众的浓浓热情,每天的电话打到爆。
播出到了第三天,已经还清了贷款的郑晓龙干脆组局搞了一场庆功宴,江文等主创人员悉数到场,刘培文这个原著作者自然也不会缺席。
“这部电视剧最终能够成功,大家的付出功不可没!来,大家一起干杯!”
庆功宴上,郑小龙举着酒杯,一口干完,引起一阵欢呼。
成功的庆功宴总是一场大型夸夸群表演,在场的人们互相夸赞起彼此在电视剧里的优秀表现。
江文站起身来,“我提议啊,这第二杯酒,先敬咱们的女主演王玑!太敬业、太不容易了!虽然她现在没来,但是我觉得我们应该敬她一杯!”
王玑如今没在燕京是因为她正在米国待产。
说起来刘培文最早跟王玑打照面还是当年人艺排演《驴得水》的时候,王玑当初落选。
这次落选推动了王玑命运的齿轮。没过多久,她就跟青梅竹马的丈夫一起去了米国发展。
所以当《燕京人在纽约》找到她的时候,这几乎可以说是完美契合她人生经历的剧本可此生难求。王玑也付出了极大的心力去表演,以至于自己拍摄期间怀孕了都没发现,还差点先兆流产。
到现在电视剧播出,孩子也马上要生了,她自然是老实待在米国待产。
众人闻言,都一起举杯,还专门让摄影师拍了张照片,打算寄给王玑。
“这第三杯!”
冯晓刚接力站了起来,“敬咱们的刘老师!他不但是原著,还在贷款的事儿上帮了大忙,可以说没有刘老师的帮助,就没有咱们的今天!来,大家敬刘老师!”
对于燕京电视艺术中心来说,刘培文可以说是一大福星,当年《渴望》的故事内核出自刘培文之手,如今《燕京人在纽约》虽然刘培文没参与编剧,但是却帮剧组给海里写了信,才促成了这段贷款拍戏的传奇经历。
众人此时看向刘培文的眼神满是敬佩,口中则是高喊“谢谢刘老师!”
刘培文也端起杯跟大家一起痛饮。
三杯酒下肚,大家都兴奋地说起了电视剧播出之后的改变。
郑小龙无疑是最兴奋的。
拍这部《燕京人在纽约》可以说是他一直以来的执念。在经历了筹拍的痛苦经历和米国的艰苦岁月之后,如今大获成功,这让他感觉人生都圆满了几分。
“咱们这部戏虽然是贷款拍摄,但是最终拉到的投资还是不少,再加上跟央视一起,一轮拿到了60分钟的广告收益,可以说营收在千万元以上!等第二轮播出,还能再赚一大笔!”
他用力拍着桌子,“观众的认可,证明了我们的努力没有白费!”
《燕京人在纽约》的爆火,除了剧组的努力、剧本的优秀,毫无疑问,其中一条很重要的原因,就是适应了时代的需要,契合了当时社会上广大观众某种心理上的潜在渴求。
1993年,正当“出国潮”“留学梦”成为一个社会热门议题之时,电影圈出了一部《大撒把》,电视圈则是《燕京人在纽约》应运而生。
巧合的是,这两部戏都跟冯晓刚有关。
《大撒把》里,冯晓刚是编剧,《燕京人在纽约》里,冯晓刚则是导演。
这一晚上,他的嘴角就没掉下来过,“这部戏,按刘老师的话说,喜欢不喜欢,都不影响它的热播!”
《燕京人在纽约》叙述了一群北京人在纽约的悲欢离合、苦辣酸甜以及事业上兴衰沉浮的故事,告诉人们米国的社会“既很精采,也很无奈”,所以无论是喜欢米国还是讨厌米国,都能在里面发现自己喜欢的部分。
因此,哪怕摄影二流、后期拉跨,依旧不影响这部电视剧的成功。
正如片头的那句话,无论喜不喜欢,这都是“纽约”。
江文则谈论起了自己在米国这段时间的感受。
“在纽约真的是一个梦想破灭的过程。”
江文感叹道,“钱在那里无所不能,但穷人、乞丐随处可见,小偷、抢劫到处都是,这可是全世界最大的城市,他们因为钱变得特别美好了吗?好像也没有。”
“可是那些有钱人呢,好像又格外的礼貌,甚至特别同情穷人,好像这些贫穷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甭多想啦!”冯晓刚笑着摆手,眼里都是艳羡,“江导,您倒不如想想您这部《阳光灿烂的日子》怎么拍呀。”
说起《阳光灿烂的日子》,刘培文好奇地问江文,“这男主角定了吗?”
“定了!叫夏宇,是个高中生,十七岁。”
“十七岁?”一旁的郑小龙有些不淡定,“十七岁来当主角,演技怎么样?参加过训练吗”
“不怎么样。这小子对演戏倒是挺感兴趣。”江文坦诚道,“不过我妈说,当时的几个候选人里,他最像我。”
众人忍俊不禁,不得不说这确实也是个重要的理由。
“你啊,感觉玩儿什么都能玩出名堂!”郑小龙不无羡慕地看着他,“拍电视剧确实屈才了。”
江文确实有这个实力,玩电影,从《芙蓉镇》到《红高梁》,他国内奖项几乎拿遍;去电视剧剧组,拍《北京人在纽约》可谓是效果拔群。
如今轮到导演这个行当,江文又是铆足了劲了想好好玩玩。
这部《阳光灿烂的日子》,江文干脆自编、自导、自演。女友刘小庆担任监制,并大包大揽一切,让江文什么也不要管,只管编好戏、导好戏、演好戏。
至于江文最欠缺的摄影,有充足的经费支持,江文干脆把“顾长未”请来掌舵,总算是补齐了短板。
在众人的赞誉声中,江文举起酒杯,“电影还没拍,所以啊,咱们来日方长!等电影真拍好了,我再请大家喝酒!”
一场庆功宴,众人都是难得的开心,而在庆功宴之外,属于《燕京人在纽约》引发的热潮还在持续。
不过此时的刘培文则是坐上了南下的飞机,去了沪上。
桑塔纳疾驰在浦东的道路上,刘培文坐在副驾驶,看着周围的风景。
不远处的东方明珠电视塔已经修了一半还多。四周的空地越来越少,随处可见圈建的厂房和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