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下摇了摇玻璃,马路上的声音随风吹进车里,刘培文继续问道,“那你演员也做过,这次打算是做导演还是做编剧?”
冯拱望着前路,笑容未减,“还是做演员,不过我打算做一个攒剧本、拉投资、找导演的演员。”
“去年我本来有个机会,可惜没成,所以今年我打算从演员干起,争取下回当导演。”
“哦?”刘培文好奇道,“哪部电影,上映了吗?”
“就是今年上的,《大撒把》。”
刘培文来了兴趣,“男一号原来定的你?”
“后来换成葛悠了。”冯拱的小眼睛上面带笑容,“不过人家演得比我好。”
此时夏利拐过一个弯,上了机场高速,这是今年九月刚通车的快速路。
从收费站出来,刘培文没说话,只是看着冯拱转向、挂挡、提速、并线一气呵成,感受着屁股底下夏利拼命营造出的加速感,心里明白其实冯拱还是有点失落。
俩人沉默良久,只有高速上的风声呼啸。
冯拱忽然开口。
“刘老师您……窗户关一下吧?”
“哦,好。”
把副驾的窗户摇上去,刘培文开口问道,“为什么想拍《没事儿偷着乐》?”
“我是相声演员,观众看见我就想笑,所以演小市民最合适,再说了,您这里面很多词儿都是现成的段子,演起来顺手。其实也不光是《没事儿偷着乐》,《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觉得也挺好。”
“只是这样?”
“当然不是。”冯拱瞥了刘培文一眼,继续望着前方的路。
“张大民这个角色,我特别有生活,虽然不像您内个朋友这么贴近吧……”
在疾驰的夏利里,发动机的轰鸣和破风的噪音不绝于耳。
冯拱的声音依旧能稳稳地递进刘培文的耳朵。
作为冯国璋的后人,冯拱的父辈也是知识分子,母亲是高级教师,一家人住在津门民主道58号一栋欧式洋房里,哪怕落魄了也是家境优越。祖上的荣光没有给这个家庭带来太多荣耀,反而让他们的生活变得冷清。
由于家里孩子太多,冯拱的母亲怀冯拱时,他已经是家里的第五个孩子,感觉孩子太多养不过来的父母决定引产。
不过幸运的是,去引产那天医生没在,结果事情拖了两次,冯拱终于还是安稳落地。
对于冯拱来说,十岁之前的孩提时光是美好的。
只可惜时局变动,冯拱十岁时,父亲被发回原籍改造,一家五个兄弟姐妹跟着母亲从洋房里被赶出来,一家搬到了大昌兴胡同二十号,六个人住进了一间没有窗户,只有十二平米的房子里。
大杂院里都是平头百姓,这些人平庸、质朴,对冯拱一家却也挺好。冯拱跟着邻居学了木匠活,十一岁那年,大姐去甘肃支边,他怕姐姐休息不好,还给姐姐打了个木箱。
隔壁的老嫂子当年也没少给机伶的冯拱塞点吃的。
因为父亲的影响,冯拱从小就热爱曲艺,会弹弦子、拉胡琴,被招进了校宣传队。十五岁那年,校宣传队表演出节目,他跟同学演了一段相声,效果不错。
又过了不久,有一个人来到了他的学校,笑着问他,“你愿意跟我说相声吗?”
从此,他的命运才彻底改变了。
“这人呐,时也命也、运也!打认识我师父马骥那儿时候起啊,我就算是转运喽!”
说起儿童时期的故事,冯拱笑得开朗,刘培文却听得出笑声背后的辛酸。
听到冯拱因为胡琴改变了命运,刘培文由衷感叹,“你也是跟父亲学的胡琴?”
“哎呦!您这个‘也’字儿不一般啊?”
冯拱还是头一次知道刘培文会拉胡琴。
“您学的什么,京胡、二胡、高胡、四胡?”
“板胡!”
“板胡好哇!”冯拱夸道,“秦腔豫剧,常用板胡,穿透力特别强!改天咱们组一乐队!咱们就叫锯木头组合,怎么样?”
俩人聊了半天板胡,冯拱终于又把话题饶了回来。
“不瞒您说,我这么多年了,一直想拍这部小说,可是以前吧,我总觉得自己不行,这两年呢,我觉得自己有点儿行了,可是又怕您看不上我这样的。”
“哪样的?”
冯拱挤出笑容,恭维道,“都说您在国外,一个剧本都是百万米刀起步,在国内,像《霸王别姬》那样的,也都是几十万米刀。
“我寻思这《没事儿偷着乐》拍完了估计也就用个几百万人民币吧?这投资,也就是您一部剧本钱,恐怕入不了您的眼。”
“那你还来找我?”
冯拱明言道:“因为我知道您人性好!”
“没有经历过苦日子,写不出《没事儿偷着乐》这样的作品,这一点儿我跟您都是一样的!
“再说了,您能为了朋友写这么部小说,您能为希望小学捐那么些钱,说明您虽然爱钱,但是不吝啬。兴许咱们路上说嗨了,您一高兴一拍大腿,这版权一块钱卖我呢?”
刘培文笑笑,没说话。
此时夏利下了收费站,车速再次缓慢地融入进车流。
刘培文原本这段时间就没怎么休息好,加上一大早赶飞机,此时已经有些困倦,他干脆把座椅往后一调,躺在车里打起了盹儿。
冯拱看着刘培文沉沉睡去,下意识地开慢了些。
燕京城如今已经是汽车遍地,红色的夏利在人群中穿行,偶尔还有人招手要打车。
冯拱回忆了一下王扶临跟自己说过的地址,也没叫醒刘培文,只是慢慢的在街上开着。
车外是鼎沸的街道,车内是平静均匀的呼吸声。冯拱的心情却有些忐忑。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番言辞有没有打动刘培文,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一次与心中钟意的角色擦肩而过,一时间心情纷乱。
等走到景山附近,他才渐渐平静下来。
把车停在恭俭胡同的路口,不远处就是在一众老四合院中格外不同的晴园。
停车熄火,他也没打算叫醒刘培文,只想着让他睡醒了再说。
谁知刘培文却是自己醒了。
躺在车座椅上睡觉,醒来就是一阵酸痛,刘培文揉揉眼睛,坐起身来,一脸歉意,“不好意思啊,太困了。”
“没事儿,没事儿。”
冯拱摆摆手,顺势问道,“内个,刘老师,您看《没事儿偷着乐》这电影的事儿……”
“这事儿还有什么可说的?”刘培文笑道。
“啊?”
刘培文从后排座上拿过包,“赶紧回去吧,今天我就不留你了。”
冯拱闻言,不由得难掩沮丧。
这话说得明白,看来自己是被拒绝了。
虽然他也有这方面的心理准备,只不过事到临头,笑得还是有些僵硬。
“哎!行!那您……您早点休息。”
刘培文拉开车门,下了车,回头敦促道,“不过你可要抓紧啊。”
冯拱有些懵,“抓紧干什么?”
“弄剧本啊!”刘培文笑着眨眨眼。
“既然一块钱卖给你,剧本我可不能自己写了,只能等剧本写好了,咱们再讨论后面的事儿。”
冯拱闻言,一阵狂喜涌上心头。
“好好好!我这就回家!写剧本!您给我一、半……俩星期!俩星期之内,我一定攒出本子来找您!”
“那我等你的好消息!”
刘培文关上车门,转身回了家。
车上的冯拱此时觉得关车门的声音都格外的悦耳,看着渐渐远去的刘培文,他心中不由得赞叹,“这包袱抖得,跌宕起伏啊!”
再次启动汽车,冯拱只觉得浑身都松快了许多,车窗外胡同里高高低低的房檐上,鸽子盘旋,飞得轻快。
依旧是连贯的离合、挂挡、油门,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去,回到创作中去——除了当年第一次上春晚,这还是冯拱这么多年以来,头一次因为创作兴奋!
回到晴园,家里空无一人,刘培文看看时间,估计马姐是出去买菜了。他干脆扔下东西,回屋好好睡了一觉。
等他从睡梦中醒来,已经是下午时分,伸着懒腰出来,刘培文就见到何晴和开心在客厅的沙发上大眼瞪小眼,气氛很是严峻。
刘培文凑过去问道,“怎么了这是?”
第418章 分房大计
何晴看到刘培文露头,想起刘培文一去沪上就是十天,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干脆把头别过去,“自己问你闺女去!”
刘培文见状,低头问道,“惹妈妈生气了?”
“不是!”开心摇头,“是学校的外教。”
刘培文震惊,“你们幼儿园,还有外教?”
何晴解释道,“一个星期三十分钟,说是搞什么教育现代化。”
“多交钱了没有?”
“想什么呢,公家的幼儿园,几个单位一起花钱请的。”
刘培文只是默默地对燕京的教育资源表示赞叹。
开心上的这个幼儿园是跟对外大院对口的幼儿园,本以为条件不错,没想到条件如此不错。
前世自己上初中之前,都不知道二十六个字母是什么,1993年啊,燕京居然有双语幼儿园。
刘培文追问道,“外教怎么了?打你了?”
“爸爸,”开心一脸认真的问道,“为什么不能是我打他?”
夫妻俩人无语凝噎。
原来,外教每周来一次,也没有什么教学环节,就是在学校里讲英语、做游戏。
这本来没什么,可是开心本来就听不懂,结果上课的时候,外教看她可爱,抱过她来在脸上亲了一口,开心顿时不乐意了,嫌外教胡茬子扎人,愣是追着外教打了一路。
刘培文乐了,“就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她才上幼儿园才不到两个月,跟老师‘打成一片’不也挺好。”
“好!真好!”何晴冷笑一声,话里话外都是讽刺,“你闺女啊,现在可是幼儿园的大名人了!”
说到这里,何晴开始掰着手指头吐槽,“刚上学第一个星期,早晨跑操全园一起,好几个中班的小男孩看她长得好看,就过来围着她问名字,她抬起脚来就踩人家的鞋,还踩哭了两个!”
刘培文闻言,摸摸开心的脑袋,“没硌到脚吧?”
“放心吧爸爸,我能忍住。”
何晴看父女俩这种架式,更加生气。
“今天我不放心,中午忙完了,寻思去幼儿园突击检查,好你个刘悦如!吃饭的功夫从班里跑出来,在楼道里疯跑!”
何晴看刘培文还在笑,补充道,“为了你这个好闺女,几个班的老师冲出来在幼儿园里围追堵截,追得快了怕伤着,追得慢了她就跑远!愣是逮不住她一个!一个不注意她就上了大滑梯,本来以为她会从滑梯上下来,结果她抱着滑梯的杆子就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