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收获》的李小林跑到燕京来做先锋文学的专题汇报,刘培文、漠言、于华都在受邀之列。
于华今年发表了《活着》,一时间风头无两,成了先锋文学的领军人物,上台作报告都有份。
报告做完,还收获了李拓的一大段好评。
“我记得《活着》发表的时候,是今年刚过完元旦不久,之后又是春节,在这样举国欢庆的日子里,《活着》这样一部‘温暖’人心的作品毫无疑问给读者们留下了深刻印象。”
众人闻言都低下头憋笑。
“不过《活着》确实是部好作品,‘活着’这个词汇,可能不是汉语里意义最丰富的,但一定是汉语里面最有力量的!这种力量并非源自高亢的喊叫,亦非激烈的进攻,而是源于默默承受,即面对生活赋予我们的一切,无论是欢笑还是泪水,都能泰然处之。”
李拓的发言洋洋洒洒,慷慨激昂,给于华博得阵阵掌声。刘培文眼看着一旁的于华难掩得意之色。
中间休息的时候,众人都跑去抽烟,刘培文仨人坐在座位上聊天。
刘培文拍拍于华肩膀,“《活着》单行本发了没有?”
“下个月就发!”于华顺手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个‘10’。
“给我百分之十的版税!”
于华此时是满满的兴奋。
自己今年《活着》大火,出版社说首印至少有三十万册,百分之十的版税,至少能分到十几万块钱,自己这总算是翻身农奴把歌唱了。
他大手一挥,“等第一批的版税到手,我就去买房!”
说起房子,他看向刘培文的神色满是羡慕,“听说你们鲁院要分房子了?”
“职工也掏钱的。”
“三百块钱!”于华声音不自觉地提高,看到周边其他人看过来的目光,才压低声音,“这要是在外面,但凡犹豫一秒钟都是对这个价格的不尊重!”
“一平米三百块钱,一百平米也就三万块钱,三居室啊!”
于华一边感叹,一边不忘拽上漠言,“你们单位有这福利吗?”
漠言摇摇头。“不过我买房了。”
“嘿你!”于华闻言,气不打一处来。
漠言却是自顾自地说道,“等过了年,我就准备把老婆孩子都接到燕京来。”
于华闻言,立刻有了共同话题,“燕京户口不好弄吧?”
漠言摇摇头,“我的户口是军艺给落的,可是老婆孩子就难弄了。”
于华撇嘴,“至少你有四合院啊。”
如今燕京的四合院已经逐渐价格高企,好位置的四合院,房价已经到了几千元一平米,就这都不好买。
漠言没搭茬,而是扭头问刘培文,“刘老师,听说你好几套四合院都拆了?什么政策?”
“怎么?怕被拆?”刘培文笑着解释道,“我被拆了四五套了,加起来有八九百平米吧,一平方能赔一千多。”
“一千多!”于华小本本飞速列竖式计算,“这就是一百多万!”
漠言知道刘培文爱囤房,他有些好奇,“不是说也能赔房子吗?您没要?”
“也赔啊,不过都是四环外了,地方都一般,原址迁建的少得很。”
“啊?”于华有些震惊,“您是说,您到手一百多万,还另外得了八九百平米的房子?”
“没错。”
于华有些自闭地合上本子,默默仰起头,尽量不让自己流下羡慕的泪水。
漠言也咽了咽口水,不过他是兴奋于自己当初的远见。
那时候跟着刘老师买了四合院,真是英明啊!一个房子,这些年升值的钱比自己的稿费可高多了。
仨人聊着天,刘培文忽然想起了漠言的那部《酒国》。
“你那部《酒国》发了吗?”
漠言点点头,“发了。”
“发行量怎么样?”
漠言这次变成摇头。“很低很低,而且是直接发的单行本……没有杂志社敢发表。”
“太正常了!”于华劝慰道,“今年‘陕军东征’,整个文坛刮得都是西北风,你这‘东北乡’就不行啦。”
漠言小眼一翻,“早知道我把酒国里也改成‘此处删去xx字’了!”
三人都笑起来。
如果说1993年的文坛,有什么现象级的事件的话,除了《麻保国》一部小说改编社会对气功的认识,另外一个毫无疑问就是“陕军东征”。
1993年上半年,五位来自秦省的作家的的作品,《白鹿原》、《废都》、《最后一个匈奴》、《八里情仇》和《热爱命运》不约而同被京城多家出版社推出,从而引发了中国文坛的一个著名说法——“陕军东征”。
这一提法是在作家出版社为《最后一个匈奴》举行的座谈会上,当时丛维希说“陕西几位小说家先后在首都各家出版社推出了他们的长篇小说”,大家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补充,后来李拓开玩笑说”陕西人要来个挥马东征啊”。
于是乎,“陕军东征”就成了不少评论家解释这股文化现象时的一个总结词汇。
秦省一地的秘闻、风情、民俗、x爱,在几位作家的笔下各自展露,这其中,《白鹿原》和《废都》尤其突出,至少在刘培文看来,这两部都是值得茅奖的作品。
值得一提的是,当初刘培文建议丛维希把第一版里砍掉的内容临时修改为“此处删去xxx字”之后,面临同样问题的废都直接借鉴了这种引人遐想的笔法,半真半假的做了一些修改,以便于通过审查。
而由于《废都》大规模的使用这种套路,不少读者信以为真,总以为存在所谓的“未删减”版本,竟然导致《废都》的盗版书大为流行。
各种“初稿”、“送审稿”、“未删减”版本《废都》在市面上横行,正版书商也趁着热度加紧印刷,最巅峰的时候,有六七家出版社同时印刷《废都》。
如此一来,仅仅发行半年,废都的销量就超过了四百万册。贾平娃一下子超越了陆遥,成了秦省有名的作家富翁。
一场专题汇报结束,刘培文正打算跟于华、漠言找地方吃饭,李小林却是找了过来。
第420章 灵魂画手
建国门外的川办餐厅,毫无疑问是喜欢川菜的老饕们心中的圣地。
鲜红辣椒喷鼻香的水煮鱼,油亮软糯、肥而不腻的甜烧白,酸甜香辣的鱼香肉丝……一道道经典川菜摆在桌上,勾得人直流口水。
此时,于华望着眼前的菜肴‘停杯投箸不能食’,李小林则坐在刘培文身旁大快朵颐。
刘培文有点好奇,“李姐,我不理解。”
“怎么?”
“虽然巴老是川渝长大,但你可是在沪上长大的吧,怎么这么喜欢川菜?”
“要你管!”李小林对于面前的水煮鱼爱不释手。
“在沪上最难吃到的就是川菜,那边的四川馆子,正宗的太少,做菜不辣,没得意思,还是这边舒服。”
李小林吃得面红耳赤,依旧不肯放过自己的舌头,一边吃一边招呼,“服务员,再给我一碗白饭。”
一旁的漠言跟于华一个是鲁省汉子,一个是浙省书生,吃辣都不怎么样,一顿饭吃得吸吸呼呼反复喝水,只能目瞪口呆地看李小林表演。
刘培文也没催促,只是随口跟几人聊着天,慢条斯理地吃着玩。
等到李小林过足了瘾头,开始喝茶漱口了,刘培文才问道,“李姐,你找我到底啥事儿啊?”
李小林擦擦嘴,“最近,《沪上文学》发表了一篇文章,讨论人文精神,意思是,我们的精神要完蛋啦!你看过没有?”
刘培文摇摇头。
“就知道你不爱看评论,我带着呢。”
李小林从身后变出一本沪上文学,递了过去,“看看吧?”
刘培文接过杂志,坐在对面的于华也忍不住凑过来一起看。
看着漠言也跃跃欲试的样子,李小林干脆站起身来坐到了对面,让刘培文左右为男。
李小林所说的这篇文章叫做章《旷野上的废墟——文学和人文精神的危机》,作者是王小明、徐林、崔一鸣等人。
这篇文章几乎通篇就是几个人的谈话记录。刘培文看得飞快。
这几个人的观点也非常鲜明,非常悲观。
文中提到,“文学的危机实际上暴露了当代中国人人文精神的危机……在商品经济大潮的冲击下,穷怕了的中国人纷纷扑向金钱,不少文化人则方寸大乱,一日三惊,再也没有敬业的心气自尊的人格。
“……倘若既定的价值观念已不能担此重任,那就只能去创造一个新的人文精神来。我们无法拒绝废墟,但这绝不意味着认同废墟。如果把看生活的视角调整一下,心灵的视界中也许就会出现一片燃烧的旷野,那里正孕育着生机。”
刘培文看完,抬起头来,笑着说道,“这几个人所描述的社会现象,倒是不能说错。”
李小林眼神锐利,“那观点呢?”
“观点?”刘培文摇摇头,“他们提出来的东西根本不叫观点,只能算是所谓‘知识分子’的自怨自艾罢了。”
“培文你这个说法不错!”李小林点点头。
“八十年代的辉煌让不少作家、学者都昏了头,他们总觉得光辉的日子要来了,却不觉得那时候其实也不正常,就好像——”
漠言接道,“——就好像三天没吃饭的人,一下子吃了顿饱的,觉得特别香甜美味。”
于华则是总结成一句诗:“久旱逢甘霖嘛!”
李小林笑笑,“没错,我记得我爸爸当年就说,《收获》发行量上百万,是不正常的,现在果然应验了。”
“这些人,表面上讨论什么‘人文精神’,实际上只是失落于自己的话语权的丢失罢了。”
李小林看着一旁的刘培文,“所以说,我希望你能站出来,对这种情况予以反驳。”
“这也是巴老的意思?”
李小林点点头。
刘培文其实对于这些人搞的“呐喊”行为不怎么感兴趣。与其他人不同,他们看到的是知识分子群体对于自身话语权和社会影响力的争夺,是对如今蓬勃兴起的商业文化潮流的一种抵抗。
刘培文却知道,等到十年之后,互联网真正兴起的时候,所有的所谓话语权都会被打垮。
不过既然李小林开口,刘培文也没拒绝,写评论这事儿虽然他不常干,但是难度其实真不高。
回到家,打开电脑,他运指如飞,输入下第一行文字。
“知识分子最怕活在不理智的年代。”
“中国的人文知识分子,有种以天下为己任的使命感,总觉得自己该搞出些给老百姓当信仰的东西。这种想法的古怪之处在于,他们不仅是想当牧师、想当神学家,还想当上帝。可惜的是,老百姓该信什么,信到哪种程度,你说了并不算……”
花了三天时间,刘培文写出了一篇《知识分子的不幸》,直接用传真发给了李小林。
写完了稿子,这天徐凤忽然给刘培文打来电话。
“有空去《阳光灿烂的日子》片场看看吧?”徐凤语焉不详,“探探班,跟江文谈谈也是好的。”
“怎么了?”
“钱花的有点快,听说还要给烟囱刷漆……”
翌日下午,刘培文开车去了张自忠路3号。
虎头奔沿着路边排列疏密不齐的小商店向西开了大约走300米,一只巨大的石狮子站在路边,旁边立着“三一八屠杀惨案”纪念碑。
刘培文此行的目的地就在这里——张自忠路3号的段祺瑞执政府,也就是电影中的米兰家。
门卫看了看刘培文的车牌号,虽然有些狐疑,但是也没敢拦住,直接放行。
刘培文开进院子,把车停在角落,下车打望着周边的一切。
这里的风景与门外现代化的BJ和胡同里的BJ都完全不同,眼前是一座巴洛克风格的欧式古典建筑,华丽的外立面浮雕和颇具宗教色采的造型,瞬间把人拉回到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要不然女主角叫米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