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培文到地方的时候,邓有梅还没来,汪增其和程建功却已经到了。
汪增其是从邓有梅那边蹭来的,程建功则是从燕大蹭来的。
“还是人家培文大方,你看看,今天带咱们开洋荤!建功,我怎么没看见你请客呢?”
“我请?我哪有钱请?”程建功诉苦。
作为一个三十多岁,开始步入中年的男人,他口袋里的几个子儿,那都是老婆赏的。
几人说说笑笑,邓有梅姗姗来迟,一旁跟着一位穿着墨绿色连衣裙的女士,正是韩伍燕。
“哟!老邓,出双入对,叫人好不羡慕啊!”汪增其张口就来。
邓有梅翻翻白眼,全当没听见。倒是韩伍燕过去大大方方根几人打了招呼。
“小燕过来也不是蹭饭,”邓有梅强行解释,“他们之前做的中国作家专题发表之后,在香江引起了不小的关注。”
“这事儿不都过去了吗?”程建功没听明白,“还有后续?”
韩伍燕笑吟吟地解释道。
“在香江的报道,列举了专题里所有作家的代表作品,基本上就是每篇作品,引用上那么一小段,结果后来,就有人联系到我们,想在香江刊发培文的作品。
“我先卖个关子,你们猜猜是哪一部作品?”
“《可可托海的牧羊人》!”程建功率先作答。
“《步履不停》?”汪增其随口说道。
刘培文眼看着这两个人,总觉得他们装傻的样子很可爱。
香江的读者,会喜欢草原爱情故事,会喜欢两代人的亲情纠葛?
怎么可能,香江的读者,最喜欢的肯定是武侠、战斗、奇幻、血流成河!
生活压力这么大,谁有耐心看严肃文学,肯定看爽文啊!
“你俩也太客气了,怎么都不猜《双旗镇刀客》呢?”刘培文吐槽。
程建功嘿嘿一笑,“我没说《黎明之前》那是给你面子!”
作为有一定阵营色彩的谍战小说,《黎明之前》就算在香江有人喜欢,也有人不想让它被人喜欢。
“是星岛日报。他们从咱们这边的刊物上,已经读过培文的这篇小说,觉得非常适合在他们那边刊发,所以就托我过来问问。”
“这种报纸刊发,稿费怎么算?”刘培文直截了当,反正钱不到位总是不行的。
“一般的新人作者,如今的稿费低的在千字三四十港元,像你这样作品好,但是在香江没名气的,大约能到一二百吧,相当于千字三五十元人民币。”
“那您给那边回个话,既然是报纸发行,我也不问什么版税,价格不低于千字400,否则免谈。”
“培文,你这是要狮子大开口啊?千字400,那就是千字一百人民币!比国内整整高十倍啊”程建功惊叹。
“老程你别这么没见识!”刘培文摇摇头,“香江的名家,大概是能做到一个字一块港元的。”
“嘶!”程建功倒吸凉气。
“培文你说的,那是金镛、倪框那样的名家了。”韩伍燕笑着说,“不过我觉得你要千字400说得过去,那边一些知名作者,也能有这个数,我去跟他们谈谈看看。”
刘培文眼睛一转,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对了,他们既然在报纸上连载,我可以找找我修改前的旧稿子,上面比现在多出几千字的打斗场面,肯定更吸引人。”
“那太好了!”韩伍燕一脸惊喜,“香江的读者喜欢打斗,如果这部分内容多的话,肯定更多人喜欢。”
“那就拜托大姐啦!”刘培文一脸嬉笑,“事成之后,我单独请您吃饭!”
“哎?”邓有梅不爽,“怎么?我呢?”
“老邓你叫唤什么,韩姐是你什么人啊?”刘培文直接反问。
邓有梅不说话了。
俩人自从三月份挑明了态度,如今经常相约同行,出双入对,但要说什么关系,现在却还朦朦胧胧。
“行了行了,先点菜先点菜!饿了!”汪增其打了个圆场,老邓这才来了精神,要来了菜单给大家介绍。
按照西餐的节奏一样样点好,刘培文算下来,居然觉得有点便宜。
“酸黄瓜2毛钱一份,猪排8毛钱……这西餐,还不如全聚德贵嘛!”
“你疯啦!什么都跟全聚德比?”邓有梅嘲笑刘培文一句,这才伸出手,“稿子呢?”
刘培文扭头从包里翻出几沓稿纸。
“小说其实我修改得差不多了,但是毕竟题材是燕京市民生活题材,有很多细节的东西,我吃不准,还得老邓你帮我拿捏一番!”
邓有梅自得地哼了一声,接过稿子,草草读着。
等开始上菜了,几人吃着西餐聊天,倒也觉得别有一番情趣。
“这也吃不饱啊?”程建功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一小份罐焖牛肉。
刀叉也用不习惯,感觉不如筷子。
“一会儿给你要面包!”老邓挥挥手,示意别打扰。
又过了半晌,他终于把最后一沓稿纸放下。十几万字,哪怕囫囵吞枣、匆匆翻阅部分内容,也花了他一个小时。
“培文,我真服了!”邓有梅叹道。“你在那个镜春园77号,住了还不到一年吧?”
“从去年十月到现在,八个月。”
“半年多。半年多你就能写出个这么个玩意儿,你这脑袋到底什么做的?”
邓有梅看着小说里妙趣横生的对白和让人心酸故事,长长叹了一口气。
“有些细节确实不对,不过大体上已经很好了。”
“是嘛!”刘培文闻言大喜,就这评价,这顿饭就没白吃。
“具体的东西你容我两天,我仔细看完了,一块给你说。“
“老邓!”刘培文一脸郑重,“我可是想把这篇投给人民文学的,你可费点心啊!”
从立志写作,到如今快一年的时间,刘培文著作颇丰。
但是说到去人民文学投稿,他一直没尝试。
其实对他来说,这个目标已经不难了,只是,他一直想用一部有意义的作品,来开启这段旅程。
如今他觉得,这部《没事儿偷着乐》,就是他的答卷。
第54章 第一个读者必须是你
邓有梅的修改意见给的很快。刘培文参考之后又做了一轮修改,花了一星期终于把稿子改好了。
这一日,黄成民特别高兴地邀请刘培文晚上去他家做客。
“咋了?二妹彻底好了?”
“那是当然!”黄成民眉飞色舞,“你是不知道,昨天检查的时候,那医生看着二妹的检查报告,直接说了一句,‘你没病来干嘛,寻我开心?’把我给乐得一宿没睡着!”
“好事儿啊!对了,她单位那边怎么样?”
“单位挺通情达理的,还给她调了岗,换成了一个文员工作,对她身体也有好处。”
“那就好……”两个人聊了半天,被周庭催了,才继续干档案室的工作。
晚上,刘培文如约来到黄成民家,手里还提了一大包点心。
“哇!稻香村!哇!还有糖!”两个半大孩子高兴得仿佛过年一般。
“培文你看看,怎么还拿这么多东西!”黄母笑着责怪道。
“二妹现在没事儿了,这可是大喜事儿啊,这点东西不算什么,您老放心,我有钱!”
“要我说,你得赶紧寻摸一对象了!”黄成民在一旁屋里做饭,头也不回地说道。
“你好意思说我?”刘培文不敢置信黄成民这样的大龄单身男青年,居然敢提这种话题。
“你跟我可不一样!”黄成民回过头笑了笑,眼里都是羡慕。“你现在可是大作家,人长得又俊,哪怕在燕京一无所有,只要那几本刊物甩出来,哪个少女不怀春?”
“怀不怀春我不知道,锅里的菜可要糊了。”
“哎呦!”黄成民赶紧扭头补救去了。
不一会儿,几个菜端上了桌,众人围坐在桌前,黄成民难得拿出了一瓶二锅头。
“培文!今天我二妹彻底康复,这两个多月,里里外外,多亏了你的帮衬。我们全家人都特别感谢你!来,咱们干一杯!”黄成民举起杯子。
刘培文笑着一起干杯,放下杯子,就听黄成民又说起来。
“老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近邻不如对门,我觉得啊,这近邻啊,干脆不如变成近亲!”
说罢,他指着二妹说,“我二妹这场病多亏了你,这要搁过去呢,我说不得得把妹妹许配给你——”
“哥!你别乱说话。”二妹羞红了脸。
“——但是培文你有大才,咱们大杂院这小地方装不下你。”黄成民感慨道。
自从与刘培文相识,如今不过半年多的时光,他已经见证了眼前这个颇有气质的青年的名气如火箭般蹿升。
或许自家二妹以前对培文有点想法,可如今二妹的眼里,早已只剩下仰望。
当人与人的差距变得如此之大,连嫉妒都是不存在的。
“我二妹,以后就认你作哥哥。”黄成民笑着说,“二妹,过来,以后管培文要叫哥,他就跟我这个亲哥哥我是一样的!知道了吗!”
二妹被大哥突然的安排弄得有些懵,一时间不知道如何表达。
“以前不是也叫哥嘛,”刘培文笑着帮二妹解围。
“那不一样、那不一样!”黄成民摆摆手,不过也没再纠结,只是跟刘培文喝酒。
一瓶酒,黄母喝了一小盅,剩下的都进了二人肚子里。
酒足饭饱,明明几步路,黄成民非要把刘培文送回去。
进了屋,刘培文拽了拽拉线,打开电灯,黄成民在后面关好了门。
“培文,把你送来,不为别的,还有个事儿跟你说。”
昏黄的灯光下,两个人的脸都有些看不清楚。黄成民吐出几分酒气,声音有点低。
“二妹住院这几个月,我陆陆续续借了你三百二十五块钱,我家你也知道,怕是一时半会还不上你了。”
“你说这个,就见外了啊,下午上班的时候还说我是小万元户呢!”刘培文笑道。
“那不一样,你有钱是你有钱,我借钱是我借钱,这是欠条,你拿着,不给你我睡不着觉。”
黄成民说着话,从胸口掏出一个叠好的纸条,展开、压平了递过来。
刘培文没接。
如此僵持了半分钟,气氛有些沉凝。
“培文,你别不接啊……”黄成民的手有些抖,声音也发颤。
血液里奔腾的酒精把他的情绪放大了一些。
他哑着嗓说,“咱们是同事,更是朋友,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些钱,但这笔钱真不少,我不能赖这个账,更不能让你把这个钱当成施舍。”
“成民,我不是这个意思。”刘培文摇摇头,伸手打开了桌上的台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