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怎么成文豪了 第380节

第447章 老崔说事

  农展馆南里10号,艺联大楼空荡的走廊里回荡着刘培文和祝伟俩人的脚步声。

  跟着一旁的祝伟往前走,刘培文随口道:“怎么换主编了?老刘还不到年纪吧?”

  刘昕武是四十年代生人,如今五十岁,还算是正当年。

  “老刘现在是文协的专职作家,不过主要是研究红学去了。”

  说起刘昕武的研究,祝伟一脸神神秘秘。

  “据老刘自己说,他从《红楼梦》里读出了一些了不得的东西,那时候还经常跟我说什么秦可卿、元春、妙玉什么的,说得云山雾罩。

  “其实他前两年就不怎么搞文学创作了,主要精力都放在了红楼上。据说去年他跟王濛聊天,王濛夸他,说他搞的不应该叫红学,应该叫秦学,说他的研究自成一派。这些他觉得受了鼓励,干脆专心搞研究去了。

  “不过据周汝常周老点评,说他那不叫‘红学研究’,叫‘红学狂想’。”

  刘培文闻言差点笑出声来。

  不得不说,刘昕武在文学创作上的水平,放眼全国,巅峰时期也是能排到一流的,但自从当年因为马建《亮出你的舌苔或空荡荡》挨了批评、差点丢了工作之后,老刘在文学上就好像霜打的茄子——蔫了。

  步入九十年代,刘昕武干脆一门心思钻进了《红楼梦》研究的天地里,开始“创造性”地研究红学。

  祝伟此时学着刘昕武的神态复述道:“我也是作家,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终有一天我是要去续写红楼梦的。”

  刘培文撇撇嘴,“那只能祝老刘身体健康了。”

  俩人一路走到七楼,人民文学主编办公室如今就安排在这里。

  推门进去,刘培文一看,笑道,“老崔!我早就该想到,果然是你高升了!”

  眼前的老崔全名叫崔道义,此前已经在人民文学干了多年的副主编,也是从参加工作就在人民文学发光发热的老人了。

  崔道义看到是刘培文,也颇为高兴。

  “培文啊,你来找祝伟,这是给我们送宝贝来啦?”

  “谈不到!”刘培文摆摆手,“这是之前接受《巴黎评论》的作家访谈的时候我跟采访我的魏斯聊天,聊出来的一个灵感。”

  “倒是你老崔,这马上退休的年纪,又能往上走一步,也是难能可贵啊。”

  “谁说不是呢!”祝伟在一旁帮腔,顺便讲起了八卦,“我都一直没好意思跟你讲,之前文协是打算让柳白玉来当主编的。”

  “啊?他?”刘培文皱起了眉头。

  虽然俩人没有公开搞过骂战,但是当初第三届茅奖的一系列动作,以及后来《背靠背,脸对脸》里面干脆指名道姓的阴阳,别说文学圈里的人,就是读者也基本知道刘培文跟柳白玉话不投机。

  崔道义此时一边倒茶,一边笑呵呵地讲述了刘培文不知道的故事。

  “去年年底,刘主编打算辞职不干,把想法跟文协的领导说了以后,文协的领导像马风、唐大成、王濛都赞成从人民文学内部推选一个人上来主持工作。

  “当时主要考虑的就是我和程树珍两个副主编。老程这人跟我年纪相仿,但资历比我好,本来大家都觉得老程最合适不过。

  “可是谁成想,过了两天,宣传部门找过来,非要推荐已经退下来的柳白玉再来人民文学发光发热几年。柳白玉可是1915年生人啊,今年都八十了!老程一听,当时就不乐意了。

  “他直接找到马风对骂,当时就是拿你举例子,说柳白玉要是来当这个主编,人民文学恐怕要在文学圈里抬不起头来,别说以后发刘培文的作品,恐怕连刘培文的小说作品集都要停掉。”

  崔道义一脸回忆神色,“我记得当时我跟老程一起去的,马风听了这话很不高兴,来了一句‘人民文学不是刘培文文学!没了刘屠户,你们就吃带毛猪?’

  “这话一说,气得老程直接就拍了马风的桌子,指着他鼻子说‘柳白玉这个老不休比你都大,都特么八十了还来指手划脚!他当官有瘾是不是?我告诉你,他狗屁水平!我今年六十,我当场退休都行,他也休想来掺和人民文学!’

  “这话一出,把马风给气得差点儿没晕过去!”

  祝伟在一旁补充道,“后来老崔和老程回来之后,老程还是气不过,当时就搞起了联名信,要去上级部门反映情况,大家群情激愤,都在联名信上按了手印,这信后来送了进去,愣是把柳白玉顶到现代文学馆去了。

  “就是苦了老程,一语成谶,真的原地退休了。”

  崔道义笑道,“我看老程是巴不得退休呢!他级别在那,又不少领一分钱!”

  刘培文听两人讲了这么多,心中满是感动。

  很多时候刘培文遇到一些自己无法忍受的情况,也往往是自己去奋起反击,他并不愿意做那种振臂一呼,号召大家评论、站队的“带头大哥”,一方面是他并不愿意利用他人对自己的信任,另一方面也是考虑到很多人身处体系之中,说话并不像自己这样随便。

  毕竟大家都要讨生活,并不是人人都像他这样可以畅所欲言的。

  他是真的没想到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人民文学的整个编辑部竟然有这么多人愿意站在自己这边一起跟这些文坛的陈腐斗争。

  “等回头有空,我得去专门拜访一下老程。”

  刘培文笑得格外真诚,“老崔你这么一说,我只觉得幸好我今天带了一篇稿子来,要不然都不好交代!”

  “哎!不能这么说!”崔道义摆摆手,“就跟你那个《宰相刘罗锅》里说的那样,有些事儿哪怕不说出来,但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大家心里都有杆秤!”

  “那好!我以茶代酒,谢谢咱们人民文学!”

  刘培文举起滚烫的茶杯,抿了一口,龇牙咧嘴,“这个度数有点高。”

  三人都笑了起来。

  谈笑过后,祝伟干脆拿出稿子,就在主编办公室读了起来。

  两个小时过去,当祝伟和崔道义相继读完小说,俩人放下稿子,都是一脸的意犹未尽。

  “写得真好啊!”崔道义赞叹道,“培文,你随口聊起的灵感就这么厉害吗?要不咱们今天也多聊聊?”

  祝伟则是赞扬起文章的结构设计,“本来这个故事中的矛盾与对立就非常震撼人心,你通过庭审和基宇的双重视角展开,一冷一热,一个严肃一个活泼,这种对立统一的叙事方式反而让人无时无刻不感受到贫富差距所带来的的境遇区别。”

  “尤其是最后基泽崩溃的这一段,实在是太精彩了!”崔道义补充道。

  “一开始你故意隐去了庭审进行的重要细节,却又一直通过各种细节设置给予人物最终开展刺杀行动的情绪支持,所以等到最后的基泽在混乱中被一个捂鼻子的动作刺激崩溃的时候,让人无比意外,但细想又合情合理——我真的是看得汗毛直竖。”

  “描述阶层对立的故事有很多,你这个故事好就好在不作评判,只讲故事,所以不同的人阅读,肯定会有不同的感受。

  “富人好像什么都没有做错,可是那种在雇佣关系下理所应当的不尊重和隐藏在体面背后的歧视和对自尊心的践踏依然让人毛骨悚然,看似大家都没有错,但是这种不平等的背后,让人深思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两人唏嘘了半晌,祝伟忽然问道:“话说回来,培文,这篇文章为什么在文化背景上设置在南朝鲜呢?”

  刘培文笑笑,“故事里的很多设定和矛盾对立在国内根本无法实现,但是我本身讲述的故事就是一个东方文化背景的故事,所以干脆就把故事设定在南朝鲜了。这个国家其实很神奇,他们有着相当极端的民族性格,而且国家的经济运行上两极分化又特别严重,所以这样一个故事发生在南朝鲜是合适的。”

  祝伟闻言,也没再多问,只是扭头问崔道义,“八月号头条吧?”

  “肯定!”崔道义点点头,“首印一百万册够不够?”

  在这个文学刊物逐渐式微的年代,百万册的销量,已经越来越遥不可及了,哪怕是人民文学这样的刊物,如今日常的发行量也只有几十万册,而且每个月都在降低。

  “一百二十万吧?”祝伟建议道,“培文上半年在收获发《应物兄》,每期都差不多两百万的销量,咱们单价要便宜不少呢!”

  说着说着,崔道义看向刘培文,笑着说道,“多亏了你啊,总算今年的指标没问题了!”

  到了如今,还能凭借一个名字就能拉动几十万册的销量的,也就是刘培文的不败金身了。

  定好了发表时间,刘培文又跟祝伟约好了去看望程树珍的时间,这才开车离去。

  七月末的一天,雷君难得给刘培文打了个电话。

  “刘老师,什么时候有空,我带您去看个新鲜玩意儿?”

第448章 这点网速,能干什么?

  七月末的一天,一场豪雨过后,燕京变成了热气升腾的大蒸笼。温度高、湿度更高,在这样的天气里,哪怕坐在屋子里,头顶上的吊扇转得飞快,也难以抵御无处不在的湿热。

  此时刘培文正跟雷君一起走进一幢红色办公楼里,两人身前的引路人推开门,带着俩人朝着楼梯走去。

  哪怕已经步入九十年代中期,机关单位里能够有钱安装空调的依旧是凤毛麟角。

  不过眼前这个地方,显然并没有这种烦恼。

  办公楼楼里格外凉爽,刘培文直接打了个激灵,身上原本开始滋生的汗渍顿时停止,整个人都舒坦下来。

  这感觉好像后世夏天走进购物中心一样,属于是这个年代难得的体验。

  “凉快吧?”前面引路的青年扭头笑道,“这也算是满楼上的机器匀给我们的一点福利了。”

  眼前的青年叫做李俊,是雷君不知何时交到的一个朋友。

  今天俩人托了李俊的关系,终于走进了这个地方:中关村地区教育与科研示范网络,简称NCFC。

  而他们来的目的也很直接,用NCFC的电脑登入互联网,俗称“网管,开台机子!”

  走在前面的李俊带着俩人往三楼机房走,嘴里也没停。

  “其实1986年的时候,计算机应用技术研究所就跟德国大学合作,接入了互联网,当时弄了一年多,到了八七年秋天终于搞成了,还发了一封邮件,非常出名。”

  雷君闻言,接过话头:“Across the Great Wall we can reach every corner in the world!越过长城,走向世界。”

  刘培文听着雷君的塑料英语,忽然想起了Are You OK。

  “没错!”李俊笑道,“据说当时的网速是300BPS,这封电邮从互联网上走了五天,才走到德国!”

  刘培文听到这里,有点好奇,“那也算是接入互联网了吧,怎么又说今年四月份才接入呢?”

  李俊摇摇头,“那时候没有交互协议,接入非常原始,而且费用太高了,就连研究所都负担不起。通过那条网络发送一封电子邮件,费用大概要五百块钱!相当于一个人俩月的工资!”

  “那现在呢?”雷君追问道。

  “现在咱们接到互联网的主干网上面了,是通过米国Sprint公司的接的一条64K国际专线,速度很快,费用也低,而且可以访问全世界的任何IP地址。”

  说到这里,李俊一脸得意,低声说道、

  “目前官方宣传都是说4月20号这天是第一天,实际上前一天晚上我在研究所机房值班的时候,就连上了,不过当时挺晚了,我就没说,自己一个人玩了一晚上,第二天早晨才告诉他们的。”

  此时三人已经走到了机房门口,李俊安排两人在这里等待,转身去旁边取了两身工作服递过来。

  “换上吧,里面要求严格一些。”

  几人穿戴齐全,终于推门走进了机房。

  机房分成两部份,透明玻璃里面的五六个大柜子各种信号灯闪烁,隔着玻璃也能感受到嗡嗡作响的运转声音,而外面则是一溜电脑,此时有两三个人正在操作。

  李俊介绍道,“都是托关系过来体验互联网的,这地方现在都快变成游览中心了。”

  “应该叫网吧才对。”刘培文忍不住纠正。

  “网吧?”李俊和雷君都听着新鲜。

  “网嘛,就是互联网,吧跟英语的Bar谐音,就像外面有酒吧,咱们这里主要来上网,就是网吧。”

  “这个提法好!不愧是大作家,起名字也有一套!”李俊竖起大拇指。

  说话的功夫,李俊给俩人开了两台机子,雷君坐在电脑前,已经难捺兴奋。

  “先说好啊!只能看,不能拍照不能记录。”李俊重申道。

  刘培文二人都是点头。

  开机完毕,俩人照例打开win3.1,在李俊的帮助下登入网络。

  “现在能看到的中文页面大概只有tourchina.cn,是我们自己搞的一个介绍中国文化的网站。”

  刘培文打开浏览器,迅速输入网址,点开一看,果然是专属于这个时代的简陋,除了文字,几乎没有任何东西,但就是这样的一个朴素到极点的页面,支撑起了中国互联网的第一面旗帜。

  李俊此时有事要忙,干脆递给二人一个册子,上面收录了一些记录在案的网址,这可以算是真正意义上的网站收藏夹了。

  刘培文挑了几个网址浏览了一会儿就已经失去了兴致。

  毕竟见识过前世发达的网络,看到如今互联网的简陋与枯燥,就好比吃惯了全国可飞的细糠,忽然有一天走进ktv,看着走进来的歪瓜裂枣,能忍住不骂娘就算是素质很高了。

  一旁的雷君显然没有这种困扰,他兴致勃勃的一个个翻看着网站,不时念叨着什么,足足半个小时,才终于回过神来。

  “真是大开眼界啊!”他感叹道,“我忽然感觉计算机技术发展有了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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