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怎么成文豪了 第430节

  等到四月初的一天,刘培文终于打电话给乔治,让他安排人过来收稿子。

  听说这次要收的是《冰与火之歌》第三部,工作人员来的飞快,还顺带给刘培文送来了一样东西。

第512章 哪怕并不热烈

  四月的燕京,早晨的空气格外清新,三月的风沙过去,几次春雨洒过,洗净了空气里的尘土,如今正是万物生长的好时节。

  此时的察海生正坐在摇晃的公交车上,阳光斜斜切过车窗,照在他膝盖上的书页上,白花花的书页反着光,有些刺眼。他干脆低下头,斜侧着身子挡住春天的光线。

  公交车碾过新铺的沥青路面,偶尔扬起细碎的石子敲打铁皮车箱,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察海生看了一会儿书,被公交车摇晃的视线难受,干脆合上手里的《博尔赫斯对话录》,抬头望着窗外掠过的大片工地。

  央美的新校区在朝阳的花家地,从青少年发展基金会的宿舍楼到那里,公交车足足要跑一个多小时。越靠近终点,附近的工地就越多,大大小小的塔吊臂在灰蓝天空划出一道道横折,延伸着城市的天际线。

  倒了两趟公交车,察海生终于坐到了目的地。

  售票员站在中间,中气十足地喊道,“花家地南街,有下的没有?”

  “有!有!”察海生把书塞进包里,站起来挤到了后门处。

  下了车,迎着阳光往回走个几十米,跨过马路,就是如今的央美了。

  此时此刻,兮川正站在那里等他。

  “来得比我想的快!”兮川凑到察海生跟前,熟稔地搭着他的肩膀,“老张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他口中的“老张”是察海生的老婆,因为年龄比察海生大几岁,所以被海生称为老张,张老师也挺喜欢这个称呼。

  当初俩人结婚之后,分隔两地,后来在刘培文的关照下,也安排在了青少年发展基金会工作,也算是夫唱妇随。虽然工资收入并不多,但是往来忙碌的事情都是俩人最在乎的事情,精神上的富足让两个人都非常满意。

  “跟她几个好姐妹一起去给帮扶对象寄包裹去了。”

  察海生随口回答完毕,转而问道,“今天这是什么画展?”

  “别着急嘛,你头一回来吧?我带你逛逛美院!”兮川笑嘻嘻的拉着他走进校园,从车棚里推出两辆自行车,俩人跨上车,在央美的校园里闲逛起来。

  兮川毕业时分配到了新华社,随后去了社里的《环球》杂志,前年他过够了这种紧张的生活,坚决地离开,调去了美院的人文学院,现在终于有时间创作和读书了。

  央美最早的老校区位于王府井校尉胡同五号,从建国起就没挪过地方,陈旧的校园早已不堪大用,如今终于搬到了朝阳区。

  搬到朝阳花家地还不到一年时间,学校里的一切都是崭新的,但承载着美院人对母校形象记忆的白皮松树和花岗岩石门柱等,也搬到新校园。

  兮川指着路旁的两棵树,“你看,据说这是徐悲鸿最爱的白皮松,那边还有两棵老海棠花,都是老校区的,也算是传承过来了。”

  察海生望着这棵树,随口说道,“根系扎在天空里,大地只是它行走的方式。”

  “这句子不错!我记一下!”兮川一个急刹停下自行车,掏出包里的本子就抄写起来。

  察海生紧随其后停下自行车,只是说:“记这些干嘛,我早就不是诗人了。”

  “就当是给罗一和记的!”俩人离着十几米,兮川提高了音量,“下个月去烧给他。”

  那一年的春天,“诗人海籽”死在了铁轨上,察海生依旧生活在阳光下,可罗一和却依旧没能逃脱命运的捉弄,死在了那一年的五月。

  三个最好的朋友丢掉了一个,每个五月,俩人都会去给他扫墓,兮川总是在想方设法的怀念他。

  察海生闻言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的跟着兮川在校园里穿梭。

  欣赏完校园的风光,俩人把车停在了美术馆门口,锁车的时候,兮川照例问他,“真不再搞哲学了?”

  察海生卡上车后轮的锁,清脆的咔哒声传来。

  他脸上的笑容依然灿烂。“谁说我不搞的?我是在实践。”

  俩人一边聊天,一边往美术馆里走。

  今天的画展是央美搬迁之后搞的一次校友作品回顾展,央美几十年历史上无数的知名校友的作品都会在这里做一个集中的展出,以彰显对母校的热爱和追忆。

  今天是周六,展馆里的人不少,但大都悄然无声。

  俩人从进门开始观看,从国画看到油画,从吴冠中的抽象泼墨看到徐冰的装置艺术、谭平的版画,俩人低声谈论着艺术,欣赏着大师们的作品,享受着难得的时光。

  走过一个拐角,察海生看到了一片奇怪的画作。

  油画布上,是一幅幅摊开散落的画册,上面的内容则是一些经典书法的印刷品。这种画中有画、油画和书法混合的感觉给人了强烈的错位感,某种时刻仿佛在看一张照片,可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时候,就会发现,这是观看者在透过画家的视角再次审视某些别的作品。

  察海生凑近了去看下面卡片上的题目,发现是“静物写生”,作者一栏填的正是程丹青。

  他正观察的时候,只听兮川出言招呼道,“阿诚老师!”

  抬起头,不远处站着两个中年男人,其中一个还拿着烟斗,不过没有点着。

  跟着兮川一起走到近前,兮川一番介绍,察海生才知道,眼前的两个人,一个是写出《棋王》的作家阿诚,另外一位就是自己刚刚看到的画作的作者程丹青。

  “您这些静物写生,很有意思!”察海生赞叹道,“创作上的隐喻特别有趣。”

  程丹青听到这话眼睛一亮,“哥们儿你是懂行的。我作这些静物写生,看起来是大师的画册贬值了,变成我摆的一组静物:但它们又在我手上从印刷品变成‘原作’,是我画的,又不是我的画,也算是一种观察吧。”

  一旁的阿诚笑道,“你小子现在都开始玩这一套,不是当年咱们弄星星美展的时候了?”

  程丹青咧嘴大笑,“那时候大家都喜欢画裸女!”

  十几年前的1979年,“星星美展”正是一次民间艺术团体艺术的亮相,这次展览后来也被美术史学家定义为中国当代艺术的开端,阿诚跟程丹青都是当年的参与者。

  阿诚笑了一阵,顺口问道,“你这次回国什么打算?”

  程丹青指指身后的画作,“做两次展,然后去拜访一下刘培文。”

  “拜访刘培文?”察海生来了兴趣,“程画家您也认识刘老师?”

  “哦?”程丹青有些意外地看着察海生和兮川,“你们也是?”

  阿诚哈哈大笑,迎来一阵回头,“培文是什么人,这些年在燕京,跟他打过交道、受过他帮助的人,没有几千也有几百,现在他都是鲁院院长了,交游广阔啊!”

  程丹青摸摸鼻子,“我前阵子从纽约,都看到他的消息,这家伙,真特么牛逼。”

  他说着话,转身翻了翻脚底下的包,掏出一本杂志。

  几人看过去,封面上是四个巨大的红色字母,组成了一个单词,TIME。

  下面的人他们可太熟悉了,这人一脸斯文模样,依旧是让人倍感轻松的熟悉的笑容,他坐在一把藤椅上,身后是一旁茂密的树林,一旁的小字写着关于他的采访标题:《对话刘培文:慈善、科幻、爱国者》。

  程丹青指着杂志,“看看,时代周刊封面人物,上过这个的,全中国一只手数的过来。”

  “那你找他是为了给他送这个杂志?”钟阿诚问道。

  程丹青摇头,“他接受采访,总归会有这个,我去找他是想请托他帮忙在国内出版木心老师的散文集。”

  说罢,他看着眼前的察海生,“相逢就是缘分,我看你好像挺喜欢这个,送你吧。”

  察海生点头接过,放进包里,又拿出那本《博尔赫斯对话录》递过去,“这本书我特别喜欢,译者就是旁边这位兮川,我们也都算是刘老师的学生、朋友,替他谢谢你的关注。”

  一番交集,几人各自离去,中午在美院蹭了一顿食堂,察海生再次坐上公交车,摇晃着回去。

  午后的阳光微微发热,空荡荡的公交车上,噪音都是如此规律,规律得让人觉得慵懒。

  察海生望望太阳,觉得早已不是当年自己所热爱和歌颂的的那么炽热滚烫。

  他干脆翻开那本时代周刊,翻看起来。作为当年的学霸,熟读各种哲学书籍的他英语阅读自然毫无障碍。

  他漫无目地的阅读着刘培文跟理查德的对谈,忽然愣住了。

  【关于“希望工程”的由来,刘培文的话让我感受到了一种非传统的味道。

  他告诉我说,有一年,他的一个诗人朋友失去了人生的意义,虽然他很敏锐地观察到了这一点,但是他没有办法直接帮助这位诗人朋友排解人生的苦难和压力。

  所以他想到了慈善,想通过帮助他人的方式让自己的朋友寻找人生的意义和方向。这让我非常感动,虽然并不知道这个朋友的名字和故事,但我想,他们之间的故事让我明白了慈善的更多含义,这是对于他人的人生的关照,是植根于伟大的道德和灵魂里的、不需要理由的爱。】

  他的脑海中飞快得闪过那些与刘培文邂逅的时光,想起当年他拜托自己调查贫困山区教育现状的情景。

  那时候距离他的“死亡”还有半年多吧?原来在那时候,他就已经洞悉一切了吗?

  原来长久以来,除了朋友、家人,还有这样一个人,默默的关注着自己的生活,他害怕伤害自己脆弱的情感,小心翼翼的帮着忙,又在自己最痛苦崩溃的那个夜晚冲到了那团即将熄灭的篝火旁,如同神兵天降。

  这样一来,所有的故事似乎都有了解释,原来他默默做了这么多……

  想起那个与身为诗人的自己告别的夜晚,察海生的心中有千万种情绪涌动着,他忽然觉得嘴里有些酸楚,使劲吞咽了几口,这酸楚又跑到了眼角,顺着早已干涸的泪腺涌了出来。

  “哈!”

  清澈的热泪挂在他的脸上,他却灿烂地笑起来。

  被这个世界爱着的感觉真好,他笑起来,再次看着头顶的太阳。

  哪怕并不热烈,不过依旧温暖,不是吗?

第513章 乔大帝死得好啊!

  “谢谢你了!刘老师!”

  程丹青走出晴园的大门,转身给刘培文鞠了一躬。

  “你太客气了!”刘培文拍拍他的肩膀,“不过是捎带手的事儿!”

  周日的上午,程丹青如约前来拜访刘培文,除了赠送给刘培文一幅小画,还提起了请托他帮助木心老师的散文集出版的事儿。

  对于刘培文来说,这确实不麻烦,给程建功打个电话就能解决。

  送走了程丹青,刘培文随手把画作放在一旁,继续思考起《冰与火之歌》的结尾,结果还没思考多久,拿着风筝破门而入的开心就强行把他的日程改变成了去什刹海放风筝。

  得嘞,陪孩子吧。

  跟开心顽耍了一上午,中午回来吃过饭,好闺女才终于趴在床上睡着了。

  刘培文坐在书房里,弹着钢琴放空了半天,才终于又开始着手于写作思路上。

  捋了一下午的写作思路,刘培文堪堪想明白了其中几条线索,记录完毕就放到了一边。

  晚饭过后照例是陪开心打游戏,如今开心最喜欢的游戏机是索尼首版PlayStation,刘培文前世从未玩过这款机器。不过如今三千多块钱的售价,就堪称天价了。

  俩人打了一会儿魂之利刃,被刘培文砍得大败亏输的开心直接摆手,“不玩了不玩了!爸爸我要自己玩!”

  刘培文耸耸肩,“那你去换碟吧。”

  CD游戏机时代就是这样,没有存储,必须换盘游戏,开心跑去旁边的柜子里翻了半天,找出了一张古惑狼,结果放进去之后,转了半天也没读出来。

  “完了!”开心瘪着嘴,“光头又坏了。”

  ps主机由于读盘的光头裸露在外,坏掉、读取速度慢也是常有的事儿。

  刘培文却大喜过望,终于有理由赶孩子去洗澡了。

  “你快去睡觉吧!游戏机改天我找人修一下!”

  开心怏怏地洗刷完毕,又拉着刘培文凑在床边给她讲了半天童话故事,终于沉沉睡去。

  终于松了口气的刘培文站起身,看看手表,已经是晚上九点钟。

  果然成年人自由支配的时间只有夜晚。

  继续梳理着故事线索,电话忽然响了起来,接起来之后,乔治的兴奋的声音传来。

  “哈哈哈!培文!乔佛里死得好啊!我实在是太开心了!”

  刘培文乐了,“怎么,你刚刚看到那里吗?”

  乔佛里的死亡是在第三部的后半部分,在血色婚礼之后,在故事中又被叫作紫色婚礼。

  “没错!”乔治的声音有一种大仇得报的爽感。

  “你都不知道,看完血色婚礼的时候我觉得多么崩溃,我原来以为罗柏会是命定的王者,至少他会重新夺回父辈的荣光,把整个北境盘踞在自己身后,没想到死得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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