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晚餐格外丰盛,刘环又叫来了李建国、田四几人一起喝酒。
听说刘培文这次回乡主要是想看看城乡变化,采风写点东西,桌上的人忽然都有了“搞文学创作”参与感,大家七嘴八舌说起了这些年的见闻。
其中田四毫无疑问是感受最直观的。
“就拿我这活来说吧,石匠这行苦,容易生病,但也是是十里八乡的宝贝,二十年之前,最关键的活就是修石磨,谁都得高看一眼,收入也高;到了八几年那会儿,石匠还是挺吃香的,给人修修磨盘,打点东西,照样是吃喝不愁,可到了九十年代就不一样了……”
他抿了口酒,“别说城里,村里都没有几个磨面吃的了,到处都有钢磨、机器磨,石匠啊,落伍喽!就我教的两个徒弟,合伙弄的石料场,也是改行给人刻碑去了,都是电动工具啦!先进啦!”
“先进先进!啥都是先进!”刘环夹了几粒花生米塞进嘴里,咕哝着说道,“咱小时候去水寨,敢在沙河里游泳,水多清啊!你看现在,那水啥味道、啥颜色?水寨的皮革厂、味精厂排污水排多少?闻着都发臭!都先进啦!”
田四补充道:“我去水寨,户家打的压水井都没法喝了,浇地都不沾。”
李建国放下筷子,“你还说浇地呢,就说这地,这些年,还有几个愿意种地嘞?”
“咱庄里也算是有办法的,种烟叶那些年,多少都赚了点钱,你看看现在种粮食,哪有不赔钱的?”
“一家没多少地不说,这一年年税钱多少钱?‘三提五统’多少钱?买化肥吧花的多、收的多,不买吧干脆没收成!种一年地,刨除交的公粮,也就够口吃的,想挣钱,闲的时候还得去城里打零工。”
刘培文闻言也叹了口气,一年到头,忙活着提留、统筹……钱从何来?
刘环开解道,“说那些干啥,咱庄里日子不是好得很嘛!”
自从集体弄了养鸡场,两三年的功夫,村里大大小小的农户基本都看清了形势,陆陆续续花钱入了股,不过后面再入股就贵了,不如第一批出资的人分红比例高。
但即便如此,家门口就有高工资、盈利还有分红的机会,大伙的日子都有了盼头。
谈起这个,李建国拽住刘全有问道,“村长啊,咱庄里啥时候开始分红?能分多少钱?”
刘全有把嘴里的吃食咽下去,才开口道,“咋了叔?你要是急用钱,可以从公账借一部分,到时候分红的时候扣。”
“不急不急!”李建国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前两天碰见魏庄的,想跟他吹吹来着,结果没吹明白,叫人家笑话了。”
村里虽然这几年没分红,但是每年的营收和投入的规模大家都看在眼里,等规模稳定了,单单李建国这样掏钱不多的,到时候每年至少能分红几万块。
几人闻言都是一阵嬉笑。
刘培文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建国叔,我连生叔还没消息吗?”
李建国闻言顿时尴尬起来,“哎呀,你提他干啥!咱喝酒,喝酒!”
李连生是他亲弟弟,他这个当大哥的自然不愿意揭自家的短,可当初闹这么大,还狠心撇下老婆孩子、连钱都卷走,李连生在大刘庄不知道挨了多少骂,李建国也不好当面反驳别人。
刘培文也不再追问,端起酒杯跟李建国走了一个,转而笑问道:“李金梁现在利害啦?”
说起自己儿子,李建国顿时高兴多了,“混嘞中啊,跟你是没法比,不过也不赖啦!”
那一年,李金梁跟着李连生在鹏城瞎混,后来看了刘培文写的《横空出世》,再加上嫌弃自己这个叔叔没正形,干脆回家报名当了兵,没想到一发不可收拾,凭着自己敢闯敢干,在部队里立了两次功,如今也提干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啊,喝酒吧!”
刘环喝到起兴,拽着李金梁,俩人两手一搭,猜起枚(划拳)来。
刘培文听着耳边传来的“五!俩!”,抬头望着外面的月亮。
中原的田野里,夜里的灯火依旧稀疏,星斗和月亮依旧明朗,只是它们照耀的土地以及土地上的人们,早已不一样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刘培文好像重新变成了村里人,他换下了干净整洁的衣服,今天跟着刘环一起去田里浇地,明天跟着刘全有去养鸡场里上工,闲下来的时候,就去隔壁庄赶集,还看了几场豫剧,只不过都是民团,当年的剧团也不见踪影了。
在村里呆了一阵,他又跟刘全有要来面包车,开始东跑西颠,不是在五七林场转转,就是去附近的河边水塘跟人钓鱼。如此过了七八天,刘培文提出了告辞,打算去水寨呆上几天。
到了八月,刘培文才从老家辞别,转乘火车去了沪上。
来接站的张先亮拉上刘培文,先去了正东影视城。
在秦王宫外面看着如火如荼的建设场面,刘培文开口问道,“什么时候完工?”
“程导那边约定好的是明年开春开机,现在还有三四个月,时间足够了。”张先亮望着不远处的宫殿,“不过培文,咱们的土地储备不太够了。”
“这么快就用完了?”刘培文有些惊讶。
自从当年拿下川沙这片地,动工开始搞影视城之后,正东影视城并没有局限于当初划批的土地规模,而是在这些年陆续拍下了邻近的多个地块。
这些土地,除了用来在几个外景区域中间建设了一个商业中心和几栋酒店、住宅楼之外,几乎所有的土地都用来筹建各种外景项目和摄影棚。
“这还快?”张先亮掰着手计算起来。
“明清宫苑最终面积一千五百亩、眼前这个秦王宫八百亩,沪上风情园一千二百亩、还有正在规划的宋代外景‘清明上河图’,估计还要1800亩,现在电影级的摄影棚扩建到了十个,还有三十多个电视级的摄影棚,再算上办公区、商业街、住宅楼、道路、停车场……估计两年以内,咱们储备的土地就会用完。”
“那就继续拿地啊!”刘培文随口说道。
“继续拿地……”张先亮苦笑道,“现在浦东发展日新月异,市府那边已经觉得咱们占了这么多地块有些浪费了。”
在市府看来,多搞点工业区,产值就能蹭蹭往上涨,一个影视基地,里面员工没有多少人,虽说吸引了全国数万人的群演等等,但是制片的公司不在本地,税收自然无从谈起。
刘培文本以为自己过来看一眼进度就跑去采风,哪成想遇到了这档子事儿,他想了想,干脆开口道,“这样,明天你约一下领导,我给他们画个饼——不是,我给他们讲讲什么叫产业链集群。”
第二天,浦东开发办公室的会议室里,刘培文花了三个小时,跟领导们讲述了一下基于正东影视城如何在浦东打造一个电影电视全产业链之后,领导们终于兴奋起来了。
“刘老师,您说了半天,内容很丰富,我帮您总结一下!”
领导旁边的副手看了一眼手里的本子。
“通过专业学院和演员公会打通各层次人才储备,借助长三角的产业积累实现服装、化妆、道具服务产业化、规模化。以白玉兰奖和沪上电影节两大活动催生文化影响力,然后在核心的创意衍生、影视拍摄、后期制作环节则全部交给正东影视城以及附属的公司来实现,最终让影视人才留在沪上、让产业集群留在沪上,让业务链路留在沪上,实现文化产业的创新和发展。是这个意思吗?”
“回答正确!”刘培文点头,这总结能力比自己可强多了。
“那我得问您一句,如今全国范围内,大家都在筹建影视基地,各种项目没有几百也有几十。
“以我们对于影视基地这个行业的观察,这是个喜新厌旧的行业,一个场景用得久了,往往失去吸引力。而且各地也都有扶持政策。说白了,几千万的资金,很多政府单位也出得起,既然肉能烂在锅里,凭什么剧组就一定要到正东来呢?”
“三点!”刘培文比出三根手指,“资源丰富、服务效率、场景免费!体验过这三点,没有剧组能拒绝正东影视城。”
“免费?”
在场的众人听到这里纷纷惊讶,副手干脆问道:“免费了,影视基地怎么挣钱?”
“对!就是剧组来我这里拍戏,不收场租。”
刘培文解释道:“场景免费、影棚免费,但其他的费用还是要收费的,这些服务项目可是能帮沪上吸纳人才,解决大量的就业的。”
现场的领导们一听到解决就业,都正色起来。
如今是什么年头,领导们心里门儿清,改制一触即发,多少人要下岗?
能解决就业,那简直是瞌睡送枕头。
代价?不过是些许土地,而且还不是白送。
为首的开发办主任听到这里直接拍板,“以后正东影视城周边的土地,只要拍价相近,优先出让给你们!”
全会议室的人都鼓起掌来,皆大欢喜。
解决完了土地问题,附近的不少要去走访的工厂和地点张先亮早已提前联络完毕,刘培文终于有时间开始自己的采风之旅。
直到八月底,出来接近俩月的刘培文才打道回府,飞回了燕京。
回到家里,早已归国的何晴看看眼前晒得黑了一个色调的刘培文,有些心疼,但还是板着脸,“你还好意思回来?你怎么不等着开心上学了再回来?”
刘培文陪笑,“家有贤妻,我归心似箭啊!”
“归心似箭?什么箭飞俩月啊?”
“哪儿啊!我可是坐飞机回来的,一日千里不过分吧?”
刘培文说罢,腆着脸凑到何晴耳畔小声嘀咕,几句话逗得何晴粉面含春,锤了他几拳,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她开口问道,“话说回来,你这回跑这么多地方,准备写什么小说?”
第521章 大江大河
“还没跑完呢……”
刘培文尴尬一笑,“不过我准备忙完开心上学的事情就开始动笔,主要是十月份还得去趟广府。”
这趟行程是去二沙岛陪谢缙看看《鸦片战争》场景的工程进度。
“那题材呢?”何晴追问道。
“题材想好了”刘培文搂过何晴,“故事要从1978年开始,现实主义,基本上是发展反映这二十年乡村、城市中时代变迁的小说。”
“你这么一说我觉得有点像《平凡的世界》”
何晴眨眨眼,又追问道:“题目呢?”
“嗯……,叫《1978黄金时代》怎么样?”
“……”
“《请回答1978》呢?”
“……”
夫妻俩笑闹一阵,又各自为开心上学准备起来。
一晃眼到了九月一号这天,夫妻俩起了个大早,马姐更是早早的准备好了早饭,把耳提面命依旧没调整好作息的开心提溜起来收拾一番,吃过饭,刘培文亲自开车,一路向东,直奔景山学校。
在燕京,如果单论小学或者中学,在那些名列前茅的学校里,总有一两所是超过景山的,可是说起景山学校,没有人会有二话。
毕竟全市这么多重点中小学,唯有它是全国重点。
不过全国重点确实有东西,距离小学还有二百米,1996年的燕京街头竟然堵车了。
刘培文看了看表,干脆把车往旁边天伦王朝门口一停,拉着开心直接步行进了校门。
看似平常的小学门口,一进去,就是“三个面向”的题词。
此前为了报名,刘培文已经来过一趟,此时看了看竖在门口的教室指示牌,刘培文带着开心直奔教室。
走到门口,他蹲下来看着眼前虎头虎脑、元气满满的闺女,叹了口气,认真说道,“刘悦如,今天你就上小学了!在小学里不可以打老师,也不可以打同学知道吗?”
开心一脸嫌弃,“爸爸你说什么呢?我上了大班之后就没打过同学。”
刘培文一阵无语,大班还打过老师是吧?
看着迎过来的女老师,刘培文满脸笑容,他拍了拍身旁的开心,“孩子调皮,您多担待!”
送完了开心,刘培文走回天伦王朝取车,正要上车的功夫,忽然听到旁边有人喊,“刘老师,刘培文?”
刘培文下意识回头望去,竟然是许久未见的江文,旁边还跟着一个熟悉的外国面孔,那人鼻梁高耸,过长的额头和宽阔的下巴长成了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江文?”他笑着走过去,“好久没见你啦,干嘛呢在这儿?”
江文一本正经,“准备陪同这位外国友人去爬长城。容我介绍,这位是中国人民的新朋友,著名导演,昆汀·塔伦蒂诺。”
说罢双手往旁边的昆汀身上一比划,昆汀也很机灵,招呼道,“泥嚎!卧是摔哥!额……”
他想了想,还是切换回英语,“Have we met before?”
刘培文倒是善解人意,直接跟他说起英语。
“你是昆汀,《低俗小说》、《落水狗》?”
“没错!”昆汀哈哈大笑,对于自己为人熟知非常得意,“所以你是?”
“刘培文!”江文抢答道,“我刚才还在跟你说《霸王别姬》呢!”
“哇偶!”昆汀恍然大悟,“你是刘培文!怪不得我觉得眼熟,我在奥斯卡见过你!不过当时我是nobody。对了,《美丽的大脚》我还捐了二十块!”
“那我要替那些小朋友感谢你的慷慨。”
江文眼看大家都有谈兴,干脆也不去长城了,反拉着刘培文和昆汀返回了天伦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