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分了分稿子各自埋头阅读，索性此前已经读得七七八八，花了差不多一小时，终于把后续的内容读完。
上半部的结局可以说是让人意犹未尽的。
宋运辉顺利完成一分厂的技术改造，却在内部斗争中败下阵来，毅然选择了去东海；雷东宝成功收购了县电线厂，终于报了当年间接害死萍萍的一箭之仇；杨巡一番发自肺腑的言辞打动了母亲和雷东宝，在他们的支持下买下了整个电器市场，朝着自己的梦想又迈进了一步；而守着老娘，原本埋首于土地愿意过小日子的孔林，也在时代的推波助澜下无奈地走出了乡村，来到了城市。
所有的主要角色在时代的变迁中都完成了人生和选择的转变，但这种转变还远远没有结束。
“唉！可惜了宋运萍了！”何其志掩卷长叹。
“她死得实在是太突然了，这么美好、善良的人，跟雷东宝的感情这么好，就因为一个群体事件、因为一根电线就要了命……”
刘培文解释道，“这个人物确实很关键，但她的死亡也是没办法的事，如果宋运萍一直能够在雷东宝身边，雷东宝是无法完成人物转变的，借由宋运辉的帮助，他就会很容易成为一个成功的典范，这样的故事里，他的性格弱点根本无法展现，所有的曲折就没有了……”
讲到这里刘培文摇摇头，“说到底，这个时代是伟大的，但并不是单纯且美好的。”
“就跟你写的总结一样！”
朱昌胜指指上半部最后刘培文的后记，
【我有幸生活在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变革时代。这样一个充满机遇、生机勃勃的发展浪潮，或许是百年难遇的。在这部小说里，我写了四个主要人物，他们都经历过坎坷和磨难，很多人抓住机遇，迎难而上，也有人本想圈地自萌，却被时代裹挟着前进。
所有的变化、开放的道路从不会是阔野坦途。但大江大河奔涌不息的趋势，不是任何险滩暗礁能够阻挡的，与诸君共勉。】
小说看完了，朱昌胜俩人唏嘘之余，互相递了个眼神。
燕国地图再长，也总有图穷匕见的时候。
“培文，你这部《大江大河》就给《当代》吧！”
朱昌胜使劲儿拍拍胸脯，许诺道：“1997年开年之作！知名作家刘培文献礼改开二十年呕心沥血之作，评论、宣传、发行……绝对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刘培文喝了口茶，“不瞒你们，从上个月底到现在，陆陆续续有好些编辑都跟我提过了，我一直跟他们说的是等我写完再说。”
“那现在正好咱们就‘再说’啊！”何其志攥着手头的稿子不肯放下，“培文，咱们别的不提，发长篇这事儿，我们有优势啊！”
“什么优势？”
何其志闻言，干脆来了个燕京的文学杂志大横评。
“你看啊，你平常发稿的几家杂志社，人民文学，一期才多少页？就你这四十万字，恐怕得连载四期！燕京文学，这就不提了！一样！而且他们都不是以长篇著称，哪有我们当代在长篇领域的地位？”
刘培文反问道，“那《十月》呢？”
“十月……十月没我们名气大呀！”何其志强辩道，“而且发行量也不如我们。再说了，你看看于华，现在都跑去当专职作家了！十月哪有咱们关系铁啊！”
自从可以靠《活着》活着之后，于华今年正式从十月的编辑岗位上离职，转而成了文协的驻会作家，每天除了接送孩子、辅导功课，几乎就是快活日子。
“所以你看，培文！发长篇，还得是我们啊！”朱昌胜总结道。
三人聊着天，此时一个电话打了过来，刘培文看看上面的号码，干脆按了免提。
“喂，小林姐！”
李小林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哎呦！培文啊！上次你来沪上我都没见到你！”
“姐，你今天有事儿找我吗？”
“嗨呀，我找你还能有什么事情？听说你那个《大江大河》写得差不多了，发在收获怎么样？”
李小林鼓动道，“你发作品，我肯定给你头条！而且又是明年第一期！我给你好好宣传……你看这样行吧：1997年开年之作！知名作家刘培文献礼改开二十年呕心沥血之作！
李小林的声音持续传来：“你放心，评论、宣传、发行……绝对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朱昌胜跟何其志面面相觑。
她说的，都是我的词儿啊！
但无论如何，跟《收获》相比，当代似乎真的不占优势。
如今还没拿到刘培文的任何承诺，就面临这样的局面，俩人都有些忐忑。
而刘培文则依旧是满脸笑意。
“不啦，小林姐！这个小说上下两部，我决定发在《当代》了。”
对面的朱昌胜俩人顿时满脸喜色，心中忍不住的激动，要不是此时还听着免提电话，估计都要喊出声来了。
“这样啊！”李小林的声音有些失落，“看来是姐姐晚了一步哦，不过我们《收获》不差的，你能不能跟我讲讲，选择当代的理由是什么？”
对面俩人闻言，同样看着刘培文，竖起了耳朵。
第526章 世界第一
在朱昌胜与何其志的注视下，刘培文对着电话说道，“其实倒也不复杂，这事儿主要是看在人文社社长程早春的份上。”
“程早春啊，怎么他给你帮过忙，还是你欠他人情？”
“这不是一个意思吗……”刘培文摇摇头，“之前我听说，今年茅奖评选，哪怕文协一些人明确反对，程社长还是把《白鹿原》报上去，就冲这份儿文人风骨，我也要支持一下人文社。”
坐在对面的朱昌胜俩人对视一眼，都没想到刘培文之所以答应给当代投稿，不是因为两个人今天的交流，而是早就想好的事情。
何其志有些发呆，俩人跑这一趟是在当代发稿，不跑这一趟也是在当代发稿，那这一趟不是白跑了？
这下真变成没苦硬吃了。
电话那头的李小林闻言沉默许久，叹了口气。
“说起来，我得替我爸跟你说声抱歉。”
“啊？”刘培文有些意外。
“他现在都九十多了，脑袋不好，身体也差，越来越不能管这些事儿了，所以从第三届茅奖开始，他就不参与这些了，只是挂个名字，可挂个名字不办事儿，谁说不是尸位素餐呢？结果第三届评选搞成这个样子，后来他听说了之后，气得给文协打电话，可是文协也不是一言堂，他抱怨几句也如今改变不了什么，到了这一届，他还专门提了意见，但是恐怕也……”
李小林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总结道，“上面尊重他，也敬仰他，总觉得他是一面旗帜……
“但把人高高供起来，人就能变成神吗？我看是不能的，我爸爸一样也会老，也会生病，也会——
李小林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又开口道，“反正他退无可退，这个文协的首领，怕是要跟沈伯伯一样，干到那一天喽！只是这样弄，我也不知道对文协是不是好事。”
刘培文听着李小林话里话外的无奈和心累，开口劝慰道，“巴老的地位，没有人可以替代，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至于文协和茅奖，我看倒也不必过于担心，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顺其自然吧！”
“是这个道理……好啦！姐姐不耽误你时间！挂了！”
李小林挂断了电话，免提里只剩下嘟嘟作响的信号声。
书桌前，朱昌胜跟何其志都是心情复杂。
俩人既高兴于拿到了《大江大河》，又郁结于李小林关于巴老的那些描述。
生活的问题果然会平等的落到每一个人的头上。
朱昌胜摩挲着手里厚厚的一大摞稿子，抛却脑海里的各种念头，开口问道，“培文，我听说，你的稿费都涨到千字一百了？”
刘培文摇摇头，“千字一百，发表的是《黑客帝国》，那个毕竟对科幻世界杂志的销量带动更明显一些，当代是文学杂志，少一些也合理。”
“不！完全不合理！”朱昌胜摇摇头。
“虽然《大江大河》跟《黑客帝国》并不是一个维度上的作品，很难相提并论，但我觉得纯文学的文学价值还是要更高一些的，既然如此，哪有文学价值更高，反而稿费更低的道理？”
他动作娴熟地用掏出两根绳子捆扎好手里的稿子，一边继续说道，“这样吧，这个上半部，我也给你按千字一百计算，等到下半部的时候，我给你涨到千字一百二十，如何？”
刘培文听到朱昌胜的决定，略感意外之余，还是笑笑点头，“既然当代这么有诚意，我当然没有意见！”
“好！就这么说定了！咱们再谈谈发表方式……“朱昌胜一边说，一边把扎好的稿子妥善放到背包里。
最终，双方确定《大江大河》上半部，将在1997年当代第一二期上连载发表。
聊完了正事，朱、何二人眼看着外面的雪花越来越大，根本没有停下的迹象，干脆也放弃了背着稿子赶紧回单位的想法，干脆留在暖和的书房里跟刘培文聊起了天。
最热门的话题当然还是离不开茅奖的评选，两个编辑身处人文社这样的选送机构，对于其中的龃龉也颇有了解。
听到刘培文讲自己给邓有梅的关于“《白鹿原》修订本”建议，朱昌胜直言道，“说实话，磨蹭到现在，我已经不看好茅奖能颁发给《白鹿原》了。”
“不至于吧？”何其志则还是有些期待，“培文说的那个办法其实也挺不错，文协那边没理由不接受吧？”
朱昌胜摇摇头，“说实话，茅奖发展到现在，已经跟设立的初衷渐行渐远了……”
刘培文也点点头。这个奖项按茅盾生前愿望是要“奖励每年最优秀的长篇小说”，是对具体作品的最高肯定而不是对作家整个创作活动的肯定，但在实际操作中就变成了对某种写作方式、写作态度或创作精神的奖赏。
“一个为作品设立的奖项，最终变成了为作家设立的奖项，这就是茅奖为什么越来越难的原因。”朱昌胜总结道。
一旦奖项变成了给作家的奖赏，那就与作品本身产生了背离，或许这位作家确实几十年如一日搞创作，或许这位作家确实很伟大，但是当他的获奖作品并不足够匹配“最优秀”的评价的时候，质疑的声音甚至会连带作家本身的价值一起推翻。
这样的结果就是评奖结果每每出炉，就是一地鸡毛，批评遍地，作家的荣誉也失去了足够的成色。
“行了行了！不谈这些！”何其志总觉得当着刘培文这样一个“茅奖受害者”谈这些有点怪怪的，尤其是刚拿到了刘培文的稿子。
他摆摆手，把话题扭转到了另一方面。
“培文，刚才说起你那部《黑客帝国》，今年最后一期，科幻世界发行量破二百万了，你知道吗？”
“二百万？这么多？”刘培文闻言有些惊讶。他本以为自己一部《黑客帝国》能够帮助即将站上十万册的科幻世界平均发行量翻个两倍就不错了，没想到竟然创造了这么高的记录。
何其志兴奋地补充道，“迪士尼认证的全世界发行量最大的科幻杂志！全世界啊！这下可利害了！”
“不是迪士尼，是吉尼斯！”朱昌胜纠正道。
“培文你不要觉得惊讶，你也不想想，你这部《黑客帝国》可是从年头连载到年尾啊！一连12个月，终于要看到大结局了，销量不爆炸才怪，不说别人，连我都补订了下半年的科幻世界，不然在报刊亭是真抢不到啊！”
朱昌胜自然所言非虚，这一年的时间，刘培文的黑客帝国已经成为国内科幻迷眼中最大的文学话题。
《黑客帝国》中的虚幻与真实让人津津乐道，而小说里尼奥面对“建筑师”给他的重启循环或世界毁灭中选择了“或”（爱情）这样的剧情走向更是吸引了很多读者的关注。
等到故事连载过半的时候，在科幻世界和刘培文读者的疯狂安利下，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这部堪称科幻史诗的神奇作品。
而到了最后三个月，《黑客帝国》英文版在海外的超高销量以及即将迎来好莱坞电影改编的重磅消息开始被国内不少报纸媒体广泛报道。
这让不少本来并不关注科幻小说的人出于好奇开始了解《黑客帝国》，在得知国内正在连载之后，科幻世界的销量自然又迎来了一波极限抬升，最终实现了12月号发行量破200万册的巅峰数据。
“里面有句话我特别喜欢，叫做‘万物凡开始、必有结束’。”
何其志感叹道，“说实在的培文，最早大家知道你这么一个大作家跑去写科幻，都觉得你不务正业，可是看完这部小说，没有几个人能坚持这个观点。”
“特别是看到这个销量之后！”朱昌胜挤眉弄眼地自嘲道。
如今国内纯文学期刊的发行量江河日下，即便如人民文学、收获这样金字塔尖的刊物，发行量都在大幅萎缩，勉强维持在一二十万的水平，当代更是只能在十万册这个线周围反复横跳。
而一个原本发行量不足十万册的科幻世界，在刘培文一部作品的带动下，一路从十万级别冲刺到两百万的水平。
可想而知，哪怕明年不会再有刘培文的作品，这一年通过各种渠道已经积累下来的阅读习惯仍然可以维持相当长的时间，至少让科幻世界维持在每月几十万册的水平是没啥问题的。
“科幻世界编辑部算是赚了大钱了！”朱昌胜补充道，“他们主编杨晓夏天来燕京，还跟我们一些编辑见过面，你猜猜她明年打算搞什么？”
刘培文随口问道，“不是银河奖吗？”
“错，是第二届国际科幻大会！”
朱昌胜一边说，一边感叹杨晓的气魄之大。
“这个女人不寻常啊！张口就要搞国际会议，还跟我们说准备邀请米国、俄国的航天员到现场、邀请国内国外超过五十名科幻作者一起现场搞科幻文学论坛，这可比咱们搞文学的热闹多了！”
何其志补充道，“人家杨晓跟我们说起你的时候，还开玩笑说，‘搞科幻大会’的钱，其实都是刘老师出的！”
朱昌胜乐了，“也没错嘛！有了培文《黑客帝国》的连载，科幻世界这发行量从全年不到一百万到了现在一年一千万的规模，这多出来的可都是经费来源嘛！”
俩人这嘴里说得是《黑客帝国》和科幻世界的发展，看向刘培文的眼里全是对《大江大河》的无限期望。
三人聊到大雪暂歇，朱昌胜才拉着何其志站起身来辞别。
这个冬天，燕京连下了好几场雪，刘培文埋头写了好多天稿子，等到第二部写得差不多了的时候，他终于停笔了。
日常过来看连载的何晴有些意外，“都写到1995年了，怎么不继续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