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怎么成文豪了 第463节

  我冲动地走上去帮她捡拾,无意中擦过她手掌的时候,不知为何我忽然有些脸热,却又难过地想要落泪。

  她轻声地说着谢谢,那声音像是丝绸拂过我的心脏。

  结果懦弱的我只敢在她已经离去之后,说上一句:“祝你好运,玛莲娜女士。”

  她意外地回头看我,似乎对这个名字格外陌生,然后她笑笑,离开了。

  我蹬上车子,逃一样往反方向飞驰——我也确实是在逃跑,逃离那些青春、幻梦、记忆,我想我该忘怀了,当时我如此确信,我会忘记一切。

  而如今,1998年的我年事已高,度过了庸碌无为的一生,也有过很多女人,她们一个个对我说“别忘了我”,我却早已记不清楚。但唯一我从来没忘记的,是一个从来没问过我的人。

  祝你好运,玛莲娜。】

  屋子里,三个老爷们捧着结尾的稿纸,流着眼泪说不出话来。

  “玛莲娜……”漠言轻叹道,“她不是女人,而是西西里,是意大利。”

  于华擦擦眼泪,“最后她在市场上那段儿,看得我百感交集。”

  “明明是这些女人的嫉妒、谣言深深地伤害了别人,却自以为对受害者打招呼已经是天大的善良!他们没有愧疚,也没有后悔,恐怕心里还在想,接纳了这个声名狼藉的女人,我是多么大度啊!”

  汪硕补充道,“还有恶行不被追究之后,内心的轻松。”

  几人热烈讨论着这些内容,彻夜难眠。

  过了一天,托纳多雷闻讯赶来,还带了个文学翻译。

  在刘培文参与活动的时候,他终于读完了整部小说。

  等刘培文几人从会场归来,托纳多雷冲过去攥着他的手不放。

  “太感人了!太伟大了!”

  托纳多雷情不自禁地流着眼泪,“特别是玛莲娜染红头发,以妓女的身份走在教堂广场前的那一段,她妖娆的身材,男人们的追逐,还有那支烟和无数伸到她面前的火机……天呐!我都不敢想象玛莲娜当时的内心有多么的绝望。”

  “这种反差感让我直起鸡皮疙瘩!”

  他追问道,“就是这部小说的名字呢?我没有看到。”

  “你一直在看啊,”刘培文笑道,“《玛莲娜》。”

  他又补充道,“中文名字有点长,不过可能更浪漫一点,叫《西西里的美丽传说》。”

  托纳多雷闻言点点头,言辞恳切,“我能从这个故事看出背后的隐喻,玛莲娜就是意大利,小镇就是那个变幻的世界,所以主人公无能为力,所以主人公对她的爱永远纯粹热忱……让我感动了很久,请务必允许我把它拍出电影!”

  刘培文意有所指:“这是属于意大利的故事,也是属于你的故事。”

  对于刘培文创作了一部与意大利有关的小说的事情,最关注的莫过于远东文学论坛的主办方了。

  当主办方拿到了这部尚未发表的小说,大家干脆办了一场小型研读会现场讨论。

  一开始或许还有人质疑,为什么主人公雷纳多是一个纯粹的观察者角色,根本不参与玛莲娜的人生发展,只在故事的最后才鼓起勇气,告诉她的丈夫尼诺自己所见证的一切。

  但当大家讨论的越深入,就越来越明白藏在这个动人故事背后的时代隐喻。

  玛莲娜即是意大利的象征,对于意大利人来说,曾经美好繁盛,但却飘零动荡,辗转在多个强权之下,虽然不改底色,但是那些内心的创伤和年华逝去的无奈,让所有人都唏嘘不已。

  从这个角度出发,耳聋的父亲、断臂的丈夫,上尉、律师……永远不会长大的雷纳多,似乎很多角色都能找到对应的事物。

  而文章传奇的创作历程和让人难以忘怀的身体描写,更是让所有人对眼前这个早已炙手可热的明星作家有了更多的了解。

  这文化人开起车来,真没别人什么事儿了。

  刘培文书原稿很快被蓝登和伽利马复印带走,对于刘培文有新作品这件事儿,没人比她们更有积极性。

  不过要论最高兴的是谁?那还是对外部门的同事们。

  谁懂啊?本来就是搞了个文化交流的活动,顺带让大作家过来领个奖,跟以前的工作没啥两样。

  结果刘培文一出手就是对于这个国家王炸级的作品,一部《西西里的美丽传说》,直接把文化宣传部门几年的KPI都干完了,简直就是瞌睡送枕头!

  所以四人回国临行时,大使还特地前来相送,笑眯眯地称呼几人为“促进中意文化交流的文化使者”,眼睛没从刘培文身上离开过一秒。

  重返燕京,已经是二月底,刘培文立刻投入到了繁忙的工作中,除了鲁院拖欠的工作,年度小说大奖的评选也终于出炉了!

第556章 榜单上线

  程忠实来到燕京的时候,已经是三月五号。

  坐在来接站的车里,望着窗外日新月异的燕京,他颇有些感慨。

  如今他已经56岁,在他的已经度过一多半的人生中,来燕京是一件越来越简单,又越来越困难的事情。

  简单的是旅程,最早从秦省坐上火车,没完没了地坐两三天时光,拿着介绍信,来到燕京就是两眼一抹黑;如今从咸阳机场坐上飞机到首都机场,不过是两个小时——打个盹儿的功夫。

  困难的是理由。

  原来到首都去,是为了心中朝圣的梦、为了开会、为了投稿、甚至只为来跟人聊聊天;如今年纪越大,他总是难以想出来燕京的理由。长安居,似乎也挺好,可以与自己的书稿为伴。

  况且,他立志要写出的“死后用来垫棺做枕”的书,他也已经写出来了——当然就是《白鹿原》。

  所以去年茅奖公布结果的时候,他其实并不算太伤心,甚至还主动安慰为他鸣不平的贾平娃和陆遥。

  他记得他是这么说的。

  “得奖固然好嘛,不过现在小说卖的挺好,大家评价都不错,我有什么遗憾?”

  但所有人都要为了他争一口气,要为他鸣不平,他的《白鹿原》成了风口浪尖,成了众人心疼的对象。

  其实他知道,他的作品是恰逢其会,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棵稻草,成了雪崩前的那一声呐喊,成了阿凡提的最后一个包子。

  无数个深夜里,他感动于大家对他的真诚,又惶恐于这世界浩荡的虚名。

  他干脆躲回老家村里,想与世无争继续养鸡。不过今天,他还是来到了燕京。

  车在燕京饭店楼下停好,他不由得开口说道,“住这么好啊?”

  司机笑了笑,没搭话。

  车上另一人先给程忠实开了门,“都住在这儿!方便,会场也在这里!”

  说话的是去接机的朱昌胜,当年《白鹿原》发表就是他签的字。

  程忠实摆摆手,“能得这个奖实在侥幸,而且这奖金有这么高,而且按理说我的发表时间也……我实在是……”

  “哎!这是你应得的!”

  朱昌胜带着程忠实去前台办好了手续,俩人往房间里走,他劝说道,“千金买骨的道理你肯定懂,何况你这篇《白鹿原》可是实打实的千里马!”

  说完这句,他也感叹道,“我有时候真不知道老程你是运气差还是运气好,一个茅奖为了你折腾这么些年,要是没有培文搞的年度小说评选,我们这群人心里得憋屈死。”

  俩人走进电梯,光洁的镜面映出程忠实脸上的褶皱,这褶皱笑笑,也是感慨,“要不是当年刘培文一怒之下公开弃奖,这一届也很难为了我折腾这么多年吧?”

  “谁说不是呢!”朱昌胜点点头,“所以大家都佩服培文,不是没有道理。”

  推门进去酒店套房,程忠实看着里面的空间,“搞这么奢侈?不好吧?”

  “培文坚持弄的,”朱昌胜表情有些复杂,“他跟我们说,时代不同了,作家这个行业也需要包装,如果最顶尖的那批人连最基本的荣华富贵都没有,别人只会更瞧不起我们。”

  程忠实没说话,走到窗户边,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长安街,长舒了一口气,“是啊,时代不同了。”

  此刻,俩人口中念道着的刘培文正在跟于华、漠言几人给远道而来的迟子建接风。

  “嗨呀,想想当初咱们一块儿在鲁院念研究生那会儿,一过六七年过去了,恍如隔世啊!”

  于华端着酒杯,看看一旁的老婆程虹,满脸都是感慨。

  “还六七年呢?”迟子建纠正道,“从入学算,马上就十年啦。”

  “是啊,十年啦……子建你终于是一朝成名天下知啊!”于华笑道,“来,这杯酒再敬你!”

  迟子建倒是豪爽,跟几人喝得痛快。

  这次的获奖作品名单中,迟子建以《清水洗尘》拿下了最佳短篇小说奖。

  “我听说中篇、短篇的评选竞争比长篇激烈多了?”漠言扭头问一旁的刘培文。

  “肯定!”刘培文夹了口菜,“进入评委会终选的年度长篇小说不过二十部,中篇差不多十倍,短篇五十倍,整整一千篇短篇,共同竞争这个奖项,当然格外激烈。”

  程虹感叹道,“上千人厮杀出来,子建你太厉害了!”

  迟子建却是指指坐在对面的刘培文,“要是没有刘老师,我们再厉害有啥用?”

  “哎!少吹我啊!我估计我马上就要被批评了!”刘培文故作低调地摆摆手。

  漠言和于华闻言哈哈大笑。

  “怎么了?”迟子健实在想不出刘培文能被什么批评。

  眼前这个男人,是无数作家和读者心中的瑰宝,《霸王别姬》、《1942》、《繁花》……那些作品哪个不是广为流传,普遍认可?

  本身在作家圈已经是顶尖的他,居然豪掷八千万元,一手托起中国文学年度小说大奖,超高的奖金引得整个华语圈倍加关注。

  而且绝对公平的评选方式和前所未有的科技进步,都让文学与如今的时代彻底拥抱在一起。

  但佳作最多的刘培文,却因为举办这一系列奖项,直接退出了评选。

  这种美、强、惨的客观条件,让刘培文成了所有评论家和读者口中“当代文学的良心”。

  就这不败金身,居然也会被批评?她根本想不出。

  漠言开口道,“团长,你想不出来太正常了,上个月我们可以亲眼看到刘老师写了一部10万字的小说,里面有一半都是不能说的。”

  “别叫我儿童团团长!”

  迟子建听到久违的绰号,翻了个白眼。“不能说?文学作品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还想追问,一旁的程虹凑到她耳朵边上嘀咕了几句,她面色立刻古怪起来,扭头望着刘培文。

  “刘老师,你那些描写比《白鹿原》的田小娥那些删减的内容还厉害吗?”

  “不用问刘老师,我可以告诉你,不说是《查泰莱夫人的情人》,至少也是《包法利夫人》!”

  于华一脸神秘,“放到国内,至少我还没想出来哪个刊物敢直接拿去发表。”

  “哪有于华说得这么夸张?不过那部小说真的很好……真的!”

  漠言纠正了一句,不过想起《西西里的美丽传说》,不由地咂咂嘴,“感觉比我的《丰乳肥臀》要强。”

  不过这一咂嘴,就显得有点猥琐。

  迟子健一阵恶寒,但心中对于小说的好奇却愈加增长。

  她干脆问道:“刘老师,一会儿我能不能去拜读一下?”

  “行!”刘培文自无不可,“不过估计要等后天颁奖典礼结束,这两天实在是太忙了。”

  最近刘培文的行程不是一般的紧张。

  这两天从全国各地赶来的作家、评论家们陆续来到燕京,不少人都是刘培文的老朋友,难免要迎来送往,再加上第一届颁奖事关重大,还有不少筹备工作需要他现场确认,刘培文的脚底板都快磨出火星子了。

  迟子建点点头,又好奇地问道,“之前你说的的那个中华文库上面的榜单,什么时候更新啊?”

  刘培文看看手表,“快了,今晚八点!”

  ……

  晚上八点钟对于王晓波来说只是夜的开端。今天他格外兴奋地坐在电脑前,等待着这个时间点的到来。

  “我说老王同志,八点才更新,你七点就接上猫,万一有人来电话咋弄?”

  李寅荷此刻已经收拾好了碗筷,靠在书房的柜子上,看着眼前的王晓波埋怨了几句。

首节 上一节 463/535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