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一百万的重量
3月7日这天的长安街格外拥堵。
早早打车往燕京饭店赶的杨倩来到燕京饭店的会场外时，还有半个小时就要开始了。
今天是中国文学年度小说大奖颁奖典礼，她从川蜀千里迢迢赶来，就是为了见证这个历史性的时刻。
“大刘！”她伸手朝前面一个脑袋有点大，戴着方框眼镜的男人招招手。
这人正是第一次来燕京的刘磁芯。
俩人凑近了，杨倩看着眼前的男人，埋怨道，“这么大的场面，怎么不穿好点？”
此时的刘磁芯脚踩皮鞋，腿上是一条有点褪色的牛仔裤，上身是暗灰色的格子衬衫，外面套了个驼色的羊毛西服，整一个休闲风格。
刘磁芯挠挠头，“家里最好的衣服就在我身上了。”
“你呀！”杨倩哭笑不得，“早知道我给你借一身也行啊。”
刘磁芯倒是浑不在意，“穿什么衣服又不扣钱，反正都不影响领奖就行了。”
杨倩看刘磁芯如此心大，也不再说什么，转而劝道，“有了这一百万，你可别就此封笔啊！”
她这些年，见过不少人忽然获得了大额钱财，反而不会生活，过得一塌糊涂。
“那不可能！”刘磁芯挠挠头，“我现在想的是，有了这一百万，我就能提前离开电站，专心写书了，可以写一写之前不敢动笔的长篇。”
杨倩大喜，“那是最好的！”
像刘磁芯这样非常优秀的科幻小说作家，全国其实也没有几个，他有计划全职写作，杨倩自然是无比欢迎。
此刻杨倩的内心无比感慨。
同样是搞奖项，他们科幻世界杂志弄了个银河奖，只能说是偶尔有点动静。
再看看刘培文，不动则已，一动就是惊天动地。
而且人家也不只是关心自己所谓的“文学圈子”，还专门弄了个大众文学奖项，虽然分类比较模糊，但是至少让少有人关注的科幻小说也有了跻身的机会。
特别这次刘磁芯凭借《乡村教师》高分拿奖，对于整个科幻小说圈子都是巨大的鼓舞。
她想到这里，四下里张望着，试图找到刘培文的踪影，想跟他当面道一声感谢。
“杨姐，你找谁呢？”
“找刘培文！我还想当面谢谢他呢！自从《黑客帝国》之后，连面都没见到一次。”
大刘失笑，“别找啦，我刚才遇着他了，他在会客室跟颁奖嘉宾说话呢，没在这儿。”
刘磁芯没说的是，他本来可以在嘉宾室等着一起步入会场，不过因为跟杨倩约好先见个面，再加上他也并不喜欢里面过于庄重的氛围，他还是找了个理由出来了。
杨倩闻言，有些失望地点点头。
此时工作人员已经开始提醒排队入场，杨倩也不再纠结，跟着刘磁芯一起走了进去。
步入会场，杨倩率先看到的依旧不是颁奖现场，而是一个像博物馆一样的展览区。
这里的墙上是密密麻麻的文字组成的各种图形，杨倩定睛一看，标识牌上写着“本届评审团全部成员。”
她顿时来了兴趣，这说明她的名字也在其中呀！
不过张望着找了一会儿，她还是放弃了，继续跟刘磁芯往前浏览起来。
宽阔的展览区布置了很多玻璃柜子，里面摆放的都是与这次年度小说大奖评选有关的物品。
小到评审团的徽章、纸质打分表以及各种照片、影象资料，大到堆积如山的汇总材料和一个巨大的屏幕墙——墙上此时分成几列，分别显示着1990年至今所有长篇、中篇、短篇小说的实时排行。
当一切立体地展现在众人眼前，一种共同创造创造历史的成就感让杨倩忽然有些激动。
杨倩还看到了巴老给奖项写的信件。
她认真的读完了这封热情洋溢的信，抬起头来，发现身旁的刘磁芯已经挤进前面几个人最多的地方。
“干啥子呢这是？”她个子不高，看不到里面，只得扬声发问。
有人随口说道，“提钱呢。”
“提前？”杨倩听得云里雾里。
等了半天终于挤进去，她才发现，眼前的玻璃罩下面，赫然是一沓沓清一色的四人头。
她呆愣在原地，
“一五一十十五二十……芽儿呦！这是多少钱啊！”她喃喃道。
“一百万。”刘磁芯指指玻璃罩最顶端的拉手。
“试试吧，体验一下一百万的重量。”
杨倩这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围在这里。
她也伸手试了一番，沉甸甸的纸币压在手心，足足有二十多斤。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摆在自己面前，更是第一次用手感受一百万人民币的重量。
高额的奖金、轰动全国的巨大影响力在这一刻彻底具象化了。
刘磁芯玩笑道，“我看这种体验的柜子有五个，不会一会儿我们就过来拿这个钱吧？”
众人都笑了，还有人说，“别说过来拿现钱，就是把这一百万放在珠穆朗玛峰上，我高低都得爬上去！”
俩人在欢声笑语中继续往前观览。
在展览区的最后，一堵墙把通道分成左右两个方向，杨倩仰头望去，墙上写着一行字。
“人生就像小说，伏笔藏在生活之中，悬念在于勇气何时发生。”
一旁的刘磁芯感叹道，“写得真好啊！”
杨倩的脑海中浮想联翩，想起的都是当初科幻世界一穷二白时自己站出来挑大梁的那些日子。
是啊，悬念在于勇气何时发生。
俩人感慨着走进会场，这里相比展览区要安静得多，刘磁芯坐在第一排，杨倩则离得很远，俩人挥挥手，各自落座。
不多时，会场的空座渐渐被填满，舒缓的音乐响起，在无数的灯光照耀之下，一场颁奖典礼终于开始。
这个数百人的现场汇集了来自于出版社、文学杂志的编辑，电台、电视台、报纸的媒体记者以及中华文学基金会、文协和府院部委的领导，所有人济济一堂，翘首以盼。
不过大家期望中，那个豪掷八千万的刘培文并没有登台主持。
这次的活动刘培文前前后后脚跟不着地忙碌了快十天，实在是太累了，所以主持的工作就交给了中华文学基金会的负责人张契主持，连颁奖环节也都邀请了各种领导出席。
而他只是坐在台下，微笑着看着台上的一切，颇有一种功成身退的味道。
“……首先颁发的是，中国文学年度小说奖最佳大众文学的获奖作品：《乡村教师》，作者刘磁芯！”
配合着恢弘的音乐，刘磁芯迈步上台，从部委领导的手中接过奖杯、证书，又从一旁的张契手中拿过百万元大奖的纸票板。
从头到尾，台下的闪光灯就如同不要钱一般一直没停过。
放下手里的奖杯，刘磁芯的获奖感言非常简短。
“大家好，作为大众文学的获奖者，我要重申一下我是科幻小说的作者。
“科幻小说是基于想象力的文学，我最初创作科幻小说的目的，是为了逃离平淡的生活，用想象力去接触那些我永远无法到达的神奇时空。
“在这里，我要特别感谢刘培文刘老师的《黑客帝国》，那部小说给我带来了很多启发，也让我看到了科幻小说在创作上的可能性！
“《乡村教师》是一部关于文明与生存的小说，我想，即便宇宙大得无法想象，只要我们脚踏实地，坚持科学发展，科学幻想中的某些未来也许就在不远处。谢谢大家！”
现场是阵阵掌声。
奖项一个个颁发出去，最终落脚到大家最关注的最佳长篇小说奖。
不少记者干脆早早蹲在台下占位，就等着程忠实上台。
“下面要颁发的是：中国文学年度小说最佳长篇小说！获奖作品《白鹿原》，作者程忠实！”
话音落下，坐在第一排的程忠实缓缓起身，台下已经响起持续不断的掌声。
程忠实没有着急上台，而是先走过去跟刘培文握了握手，才转头登台。
为程忠实颁奖的是文化部门的领导，程忠实接过奖杯证书，等张契要送上百万支票的时候，他却先从手里掏出了一本《白鹿原》，台下自然是闪成一片白光。
等到发表获奖感言，程忠实看着台下众人投来的目光，忽然想起昨天晚上的那通电话。
电话是马风打来的，俩人也都是老相识了。
“老程！恭喜你啊！”
“怎么，明天颁奖你不来参加？”
“参加，但我恭喜的不是你获奖这事儿。”
“那？”
“今天文协开了会，组织上已经决定了，下一步打算增补你为文协副主席！”
“哦……”
回想昨天晚上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程忠实的心情毫无波澜。
所谓补偿，往往只是事情已成定局后的面子工程。
而越是如此，他越觉得像今天这样的场景弥足珍贵。
想到这里，他看着台下，缓缓开口。
“说实话，在1997年这样一个年头，凭借修订版小说拿到这个奖项，我的内心是不安的。很多人说我就该拿这个奖、是众望所归，我不这样看。”
说到这里，他竟从怀里又掏出一本小说。举起来示意道，“我怀里这本是刘培文的《大江大河》，最近刚出的单行本。《大江大河》九七年在当代发表，在我看来，比《白鹿原》更值得这个年度小说大奖！”
“其实大家都知道，这些年培文值得获奖的作品很多，《投名状》不值得获奖吗？《繁花》、《应物兄》、《上帝之城》……很多经典作品，哪个不值得获奖？”
“可偏偏这个奖项是他牵头搞的，他自己又担任评委会主席，为了公平，他没办法参评。但这毫无疑问，是我们文化界的一大损失。”
“我今天就想问一句，咱们评委会，能不能允许刘培文的作品参评？在座的评委、嘉宾，大家支不支持？”
第559章 今天你打分了吗
程忠实一句“让刘培文参评”，台下的“支持”声此起彼伏。
眼看着大家的热情被鼓舞了起来，
刘培文赶紧站起来摆了摆手，一旁有人递过话筒。
“其实我想先问问忠实大哥，你这个西装里怎么能藏下两本这么大的书的？”
现场的气氛陡然一变，大家都笑了起来。
眼看着氛围松动，刘培文这才把话题落到刚才程忠实的喊话上。
“首先我要感谢忠实大哥的好意。能说出这样的话，说明他是一个热爱文学的人，高尚的人！纯粹的人！”
刘培文面色平静，“但你也说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公平。
“既然决定把奖项搞好，我就没考虑过自己的事情，这件事我觉得大家不必讨论，评审和参评永远只能二选一，作为评委会主席，我当然要以身作则，所以我的作品是肯定不会参评的。”
台上的程忠实闻言，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其实我也知道这样的局面没有办法改变，对于我来说，能做的无非就是帮他说两句好话，然后去中华文库上给他的作品一个公正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