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怎么成文豪了 第56节

  话说到这里,刘培文望向会场里的的众位,真诚地问了一句:“什么样的人会害怕一个新的工具呢?”

  此刻,在座的人无不心中叹服。

  这一句话,直指本次对现代派批判的核心。

  那就是,“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害怕失去地位?失去话语权?还是害怕自己的思想无法驾驭这样的工具,从此被时代甩在身后?

  一时间包括刘希成在内,所有的人都缄默无语。

  这注定是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还站在原地的刘希成,此刻只觉得本来就湿漉漉的身体更加黏腻难受,他焦躁地耙了耙头发,沉默半晌后,终于还是开口。

  “新工具并不等于好工具!现代派这样的毒瘤工具,用了只会让人被异化,被反噬!反正我不相信现代主义能给带来什么好作品!”

  好家伙,胡言乱语是吧?

  刘培文此刻被刘希成的无赖气笑了。

  工具难道不是人在用?工具不好用就改造工具,还能让工具改造自己?

  “行了,”刘培文哂笑,“反正我也不觉得我能叫醒一个装睡的人。冯木主编,您看今天的会……”

  冯木明白刘培文这是在给自己台阶下,顺势把会结束了,按住这个愣头青,一切回头再说吧。

  然而刘希成却不想放弃。

  “我看你就是心虚!不敢承认吧!现代派能写出什么有益于历史,有益于民族的好作品?根本没有!就是无病呻吟!无病呻吟!”

  他已经彻底疯狂了。

  一整个会议室的人,望向刘希成的眼神,都是不善的,冷漠的,唯独他自己还在大声疾呼。

  “我本来,”刘培文今天第一次撤下笑容,板起了脸,“我本来觉得无论如何,大家争论的都是文学,没想到,其实你想争论的,根本不是文学本身。”

  “既然这样,那就放马过来吧。”刘培文走到刘希成近前。平常看起来高大斯文的身躯,此刻居然有了几分压迫感。

  “你,你干什么?”刘希成看着走到近前的刘培文,下意识的问道。

  “你不是说写不出来吗?”刘培文眯起眼,“如果我可以呢?”

第82章 掀桌子

  刘振云和程建功见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白天的狂风暴雨,如今只剩下绵绵的冷雨。

  刘振云不是第一次来程建功家,把伞丢在门口,跟嫂子打过招呼,俩人就钻进了书房。

  一关门,程建功就满脸激动地说“振云你今天是没去,出大事了!”

  “啊?”刘振云有些意外。

  今天这场会议,关注的人远远超过参加会议的作者本身。

  持续了将近半年的争论愈演愈烈,直至变为互相指责的大批判,所有关注文学发展的人都忧心忡忡,生怕又变成一次清算。

  只是此前刘振云在刘培文家温居那天,就从章广年的口中感受到,这次会议恐怕不会有什么实质性进展。

  把两个彼此矛盾不断加深的人按住头互相道歉,事情就能结束,仇恨就能消泯?

  别开玩笑了,大家都是成年人。

  所以当程建功说出这句话,他深感意外。

  “培文啊!培文搞了个大的!”程建功一脸叹服地说道,“当时你是不在现场,我当时都觉得这种场景,一般只能在传奇故事里才有。”

  “别卖关子了,你倒是说啊!”刘振云有些着急地催促道。

  程建功这才把会议从意料之中的沉闷,到刘希成意外闯入大闹会场,再到刘培文批驳刘希成的观点的过程一一讲述。

  “你是不知道,当时我们都以为培文要过去给那个家伙一拳了哈哈哈!”

  程建功想起当时刘希成看着刘培文走近,居然下意识地防卫起来,就觉得好笑。

  “结果培文是真敢说啊!”程建功感叹道,“培文说,‘你不必拿着现代派写不出有益于历史、民族的好作品挑刺,如果我写出来,怎么办?’”

  “这是对上了?”刘振云总结道。

  “没错!”程建功继续讲道,“当时他这句话说完,不光刘希成愣了,我们都愣了。我心想这不是拿着把柄往人手里递吗?”

  “后来呢?”

  “后来啊,培文跟他打赌,说自己只需要一个月,就能拿出一部用现代派技法写的,同样具备现实主义特色的作品。如果这部作品不行,他就封笔道歉,随便别人怎么批评都承认。

  “但是如果这部作品能够做到这些,那刘希成就要在包括文艺报在内的所有主流报刊上公开向他批判过的作家们道歉,从此不再提对现代派的批判。”

  “不是,为什么非要跟这种人打赌?”刘振云皱着眉,“赢了他又怎么样?赢了他还有无数个其他的批评者,有什么用呢?”

  “你不明白。”程建功低声说道,“这个刘希成一方面是文艺报的编辑负责人,另外一方面也是这次搞批评的主攻手。如果培文只是跟他个人,那自然没啥意义,但是这个事儿的根本,还是在于舆论和作家们的态度。”

  “可是,”刘振云着急地站起来,“他怎么能这么说呢,万一,万一……”

  “是啊!当时王濛就急了,他站起来想劝培文不要这样跟人打赌。可是话已经落了地,劝不住啊。”

  “那刘希成呢,他就这么同意了?”刘振云实在想不通。

  “哪能啊!”程建功想起刘希成,眼中的鄙夷根本藏不住。

  “那家伙就是个色厉内荏的小丑,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

  “培文那可是拿自己的未来做赌注啊!就这样,他都不敢应战,愣是嘴硬说刘培文是小人,就算输了到时候也不会承认。”

  “然后你猜怎么着?”程建功卖了个关子。

  “别猜啦,快说!快说!”刘振云急不可耐。

  “老邓第一个站起来,说了一句,‘我邓有梅,愿意用我的名誉为刘培文做担保!’

  “他这一开口不要紧,接着参会的一大帮作家、理论家,都站起来了!各个都说给培文担保承诺,章广年、王濛、冯冀才、李拓、高行建……当然还有我!

  “我们十几个人这么一站,冯木都慌了。”程建功嘿嘿一笑,“这个事儿发展到这个程度,性质也早就不是个人打赌的问题了,论战两派的态度,支持的领导们的想法,现在可是都拧在这儿了。”

  刘振云听着程建功的描述,都能想象当时场景有多么激烈。

  原本沉闷的一场会,所有人都憋着气忍耐。

  结果被人意外搅局之后,在座的作家们也都没有想到,刘培文竟然要以这样的方式破局。

  自古文无第一,你拿出一部作品,就真的能让所有人都说好?有没有这种可能?

  有,但是难如上青天。

  如鲁郭毛巴老曹公认的好作品,不也照样有人骂?

  不过一旦做到,那就是无与伦比的。

  毕竟无论什么年代,真正的强大,往往都是用对手的尊敬作为背书。

  连恨你的人,都不得不承认的东西,就是比金子都珍贵的真相。

  而刘培文所获得的的支持,也是前所未有的。

  包括章广年在内的一大批作者、学者,甘愿以自己的名誉为他担保承诺。

  事情发展到现在,这场文斗,赌的可不止是一部作品,而是很多人一生的命运。

  “那事情闹到这个份上,要怎么收场啊?”

  刘振云重重地坐在椅子上,沉思良久,吐出这句话。

  “怎么收场?”程建功抿着嘴思忖半天,叹了口气。

  “难说啊,反正现在会开完了,事情却彻底闹大了,在场的人这么多,后续还不知道传成什么样子。培文恐怕会承受巨大的压力。”

  ……

  此时此刻,刘培文正坐在客厅的屋檐下看雨。

  秋日的细雨连绵如丝,潮气混杂着阵阵寒意扑到刘培文的脸上,他似无所觉。

  今天最后的赌斗,其实也是他发觉已经无法与这些批评者好好讲道理之后有意为之。

  乌鸦哥有云:难办?那就别办了!

  当你在台面上无法跟人交流的时候,掀桌子也是个不错的办法。

  所以即便很多人会后跑过来,一面为他的儿戏恐慌,一面又为他以自己的未来做赌注深感担忧,他却觉得还好。

  因为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不闹起来,已经不行了。

  在圈子里难以解决的问题,唯有舍下执念,抛开恐惧,把事情彻彻底底的闹大,闹出圈子,才会引来更多的关注,才能有机会解决问题。

  不然这种局限于文艺界小圈子里的论争,再怎么你来我往唇枪舌剑,也争不出结果。

  毕竟那些本来当裁判的大佬们都下场了,谁又来做那个公正的裁决者呢?

  所以很多时候,按闹分配真的不是一句空话。

  至于很多人担心的作品问题,他反而是最不担心的。

  因为在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非常好的故事原型,再融汇上今世他所听到的那些故事,足以写下一篇记录民族血泪史的煌煌巨著。

  现在唯一缺乏的,就是细节。

  想及此处,他决定去找一个人。

第83章 故事内外

  翌日,刘培文并没有着急做什么动作。

  今天他就待在四合院的书房里,在心中把要写的小说细细地陈列出来,再次进行思考。

  确定了整体的内容构架,缺失的细节也就浮出水面了。

  大量的档案、亲历者的遭遇,无数需要填充的时代细节被他一一列举。

  这还是他头一次这样构思一部小说。

  往常写作的时候,他大多是写完大纲之后,凭借内心的才情和直觉进行章回的书写,但这一次不同。

  自己的这部新小说,承载的是很多人的命运未来,更是当下掀桌子能否成功的关键。他可以想象,一旦小说刊发面市,将有无数的人拿着放大镜细细审视每一处细节,从中找到能让他失败的根源。

  这种情况他绝不容许。

  所以这篇小说,无论从立意主题,再到人物形象、情节描写,乃至时代细节与相关史料,都需要慎之又慎的严谨。

  就这样删删改改足足罗列了一天的时间,等到天渐渐黑下来的时候,看着这数千字的提纲与内容归纳,他还是不放心,又开始认真检查。

  等听到院门口“啪啪”的打门声,刘培文恍然向外望去,才发现天色早已黑透。

  开了门,站在门口的是刘振云。

  昨天他听了程建功述说的情境,过了一整天,依旧是心神激荡,等到下了班,他实在按捺不住情绪,骑着车过来找刘培文。

  “振云?”刘培文则是有一种意外之喜,“我还打算明天去找你呢!”

  “找我?”刘振云愣在当场,“找我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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