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英看几人聊完了,又钻进屋把刘培德拽了回来。
一家人吃完饭,刚喝了两口水,外面又骚动起来。
“这么快就来看电视啊?”刘培文有些意外。
村里的乡亲们平常还是挺有眼色的啊?
刘环侧耳听了听,笃定道:“县里又来人了。”
果然,一阵突突声伴随着人声的喧嚷,由远及近,终于来到了家门口。
“大大、大大!县里的人又来啦!”李金梁的身影窜进来,兴奋地跳着叫嚷。
一家人站起身来刚走到院子里,就见两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中年人从一辆侉子摩托上下来,走进了院子里。
俩人摘下厚厚的棉帽子,露出脑袋,一个锃光瓦亮的地中海、一个头发茂密的八字胡。
看见刘培文,俩人俱是眼睛一亮。
“你就是刘培文同志吧!果然是一表人才啊!”地中海夸赞道。
“我是水寨文化馆的,这位是水寨办公室的,等你等嘞辛苦哇。”八字胡捻捻胡子,慨叹道。
“两位好,你们这是来?”刘培文陪着笑问了一句。
“你父亲之前在水寨的房子,要发还给你!”
一句发还房子,一下子勾起了刘培文前身为数不多的记忆。
那一年他还在上小学,母亲生了重病去世。原本相依为命的父子俩,很快又是雪上加霜:县里的忽然多了很多父亲的流言,渐渐地开始有人贴他的大字报。
刘璞原本还无所谓,直到有一天,刘培文因为被人嘲笑在学校里跟人打了架。
他终于死心,干脆辞了工作,带着刘培文跑回了大刘庄。
毕竟人的一生,或许会遇到很多次背叛,肯定不会背叛你的,大概只有故乡的土地。
从此他再也没有回去过水寨的那个逼仄的平房小院。
或许也有母亲在那里离世的原因?
如今听到发还房子的消息,刘培文和刘环一家都陷入了往事不堪回首的沉默。
“地中海”看着闭口不语的刘培文,强颜欢笑道:“趁着年关,跟我们去县里一趟吧!顺便把手续办一办。”
刘培文茫然地点了点头,跟着二人出了院子,伸腿就要迈上挎斗。
“哥!穿上大衣!”刘培德把军大衣递过来。
刘培文这才恍然穿戴整齐,长江750在村民的围观中往外奔去。
到了村头,刘全有拦下车,不由分说地脱下自己的皮帽子套在了刘培文头上,这才放人离开。
即便准备万全,一路上的寒风刺骨依旧是把刘培文吹了个透心凉,脸上没被帽子盖住的地方,跟小刀划过一样火辣辣地疼。
等到了水寨,摩托车在八字胡的驾驶下直奔老房子去了。
下了车,刘培文打量了一下,发现房子的外观依旧是前身记忆里的模样。
带着几分唏嘘开门走进去,屋子里是空空荡荡,只有蜘蛛网挂在墙角,倔强的充当着装饰。
转头进了旁边房间,有一堆生活用品杂乱的摆放在角落里。
这座平房是典型的城市民居形状,一溜三间房子,院子角落里角落里有个厕所,然后就是一条狭长的院落,跟四合院的疏阔自然根本没法比。
刘培文站在院子里,发了会儿呆,忽然看到还在旁边默不作声的地中海和八字胡,才长长叹了口气。
“走吧,办手续去。”
房子重新发还,只需要办理一个新的证件。
等忙完了,刘培文没让俩人送自己,而是又回到了房子外。
只见一个穿着俭朴的中年男子在门外踱步。
“同志,你是在这等人?”刘培文开口问道。
男人缓缓抬起头,看到眼前的刘培文,一脸惊喜地站起来,旋即又变成了畏缩和惶恐。
“那个,你就是那个大作家吧?刘培文?”他低声问道,回身指了指房子,“原来这房子分配给我们家了,前两天县里过来催俺搬出去。”
“哎呦,对不住,大过年的让你搬家。”刘培文道了个歉,“虽说房子是我们家的,但这事儿我也是回了乡里才知道。”
临近年关,让一家人搬离住所,任谁被这样安排,心里估计都不好受。
“你客气了,单位有要求,我们也得配合,毕竟当初也是分配给我们的。”男子摆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还有些东西当初忘拿走了,我想过来取,刚才听人说县里过来开门,我这才想着过来碰碰运气。”
刘培文开了门,走到里屋,男子放下早就准备好的布兜,开始挑拣起来。
刘培文则是随意聊着,“你这大过年的,搬到哪里去了?”
“先搬到我们厂里了,找了两间空房把他们娘俩安顿了。”
“你是哪个厂的?”
“我现在是液糖(葡萄糖)厂的厂长,”男子翻出一个小盆,放进布兜里,继续说道,“也是临时委派过来的,过了年,还要改制。”
“改制?”刘培文好奇道,“干不下去了?”
男子点点头,“效益太差了,发不出钱来。我给上面打了申请,准备和酒厂合并。”
“你们这两个厂子产品也不挨着呀?合并了,生产什么?”
“目前的计划是味精。”
“味精?”
刘培文听到这个词,忽然感觉前世自己好像依稀有点印象。
男子还以为刘培文不明白为什么生产味精,又解释道:“酒厂已经开始转产味精了,销路比卖酒好一些,县里觉得液糖厂反正也没正规资质,不如趁这个机会一起转产。”
刘培文皱着眉头思索了半天,脑海里忽然蹦出个词儿:莲花。
第91章 烦恼
前世他并不是中原人,对这里的一切所知有限,如今听男子说起,才恍然想起,前世水寨的支柱产业,好像就是这个味精。
“还没问你高姓大名?”
男人这时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打成包袱背在身上,转头笑道:“我叫李怀青。”
望着远去的男人,刘培文忽然有一种身处大时代的感觉。
恐怕此刻这个李怀青自己也想不到接下来的味精产业能成为整个水寨的支柱吧?
刘培文摇了摇头,把脑海里对时代的神往甩掉几分,扭头锁了门。
今天有点晚了,他打算去舅舅家借宿一晚,明天再从水寨找车回去。
如今的水寨县城说是县城,其实真的不算太大,刘培文循着脑海中的记忆,从旧居一路走到舅舅家,也就花了半个多小时。
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子。
“培文!你怎么来啦!”她一脸惊喜地说道。
开门的是刘培文的妗子,名叫王超英,可以说是非常有时代感的名字。
“妗子!我今天被县里的人拉来水寨的。”
进了门,刘培文顿时被温暖的空气包围了,舅舅家的堂屋里烧着一个炭炉,屋子里比乡下要暖和多了。
听刘培文解释了来意,王超英赶忙去准备菜了:“你先坐!你舅舅今天还上班呢,等一会儿该回来了。”
刘培文点点头,自己在客厅里坐下。
舅舅家的陈设在如今的时代算是顶好的,家里能有一组沙发、能有组合柜,半高的柜子里塞着一个12寸的黑白电视机。
“哥?”一个戴眼镜的毛头小伙子听到声音,从里屋窜了出来。
这是舅舅张竹家的二小子,张伟。
舅舅张竹家是一对儿女,大女儿张萍跟刘培文同年出生,如今已经嫁人两年了。
二小子张伟还在上高中。
“张伟!又调皮了?”刘培文一眼看到张伟额头上的淤青,皱着眉问道。
这小子从小在城里长大,认识的同学朋友也都是治安大队的小字辈们,成天幻想着上战场,每天你来我往的,没少受伤。
“不碍事儿!”张伟见到刘培文,一脸喜气洋洋。
“哥!你瞒的我好苦啊!早知道你是大作家,我的情书也不至于让人扔垃圾桶啊!”
“你过了年就要高考了吧?”刘培文笑道,“什么时间了,还谈恋爱?”
“谈恋爱?”张伟一脸意外,“没谈啊?”
“那情书?”
“那是写给班主任的!”
刘培文觉得问题更严重了。
“你不知道!”他一屁股坐下,贴在刘培文旁边,“我们班主任是新分来的,跟你差不多大,是陈州师范的大专生。她人挺好,但是长得不好,也没对象,我们班上的男生就轮流写情书给她,哄她开心。”
“这也行?”刘培文皱着眉头,“搞师生恋,传出去对你们老师不好。”
“但是没谈呀?都是写作文,递给语文老师批阅。”张伟眨了眨眼。
刘培文忽然觉得张伟这个名字确实放在哪个年代都有点癫。
张伟忽然想起什么,又钻进屋里,须臾抱着一大摞杂志出来了。
砰!
“哥!签吧!”张伟眼睛里都是亮晶晶的东西。
刘培文低头一看,十月、收获、燕京文学、奔流、莽原……还有几本故事会掺杂在其中。
“这是干嘛?都是你的书?”刘培文惊叹。
“哪儿啊!”张伟不好意思地说,“我在学校跟人吹我的表哥是大作家刘培文,他们都可兴奋啦,好多女生都把杂志拿给我,让我找你签名!”
“好家伙,你这是来者不拒啊?”刘培文估摸了一下数量,足足有四五十本。
“谁说的!”张伟反驳,“都是漂亮的女同学!全校我才挑出这六七位!”
刘培文一脸无语,伸手接过张伟递来的笔,说道:“没有下次了啊!”
“反正马上毕业了!”张伟点头,“她们又不喜欢我,只想沾我的光,肯定没下次了。”
刘培文一阵头疼,舅舅天天养这么个儿子,怎么过来的?
客厅写字不方便,刘培文跟着张伟进了他的房间,把杂志码好,一个个开始签字。
张伟这小子也挺机灵,别看杂志看起来纷乱,每本是谁的记得清清楚楚,偶尔还能给点签字建议。
俩人通力配合,几十本杂志花费半个多小时终于签完。
“哥,你再给我写一段话呗,给我们语文老师!求你了!”张伟笑嘻嘻地掏出一沓稿纸,没脸没皮地往前凑。
“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