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刘璟扭头看向窗外的牧场说,“我能明白,这本书肯定是参考了巴克和我的一些经历,尽管剧情与现实并不相同。”
“看完结局,其实我很感慨,有时候很多事情是无法释怀的,我们之所以看淡了,更多的是明白了爱情并非人生的全部。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种无论心里如何想,都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真的让人难受。”
“但现实不也是吗?”刘培文有些心疼此刻面色悲戚的姑姑,“即便我姑父去世了,你能忘记他吗,你能接受巴克吗?”
刘璟无力地摇了摇头。
“既然这样,就给你自己一支难忘的舞吧,姑姑。”
刘培文所说的,就是《马语者》其中的关键情节。
《马语者》讲述了女孩格蕾丝在骑着爱马与好友在雪地里玩耍,却不幸遭遇意外事故,并且永远失去了自己的好友与右腿。
为拯救陷入绝望的格蕾丝,母亲安妮决定带着女儿以及受伤的马,一路向西去寻访一位传奇驯马师——更多的人叫他“马语者”。
后来,驯马师汤姆不仅让那匹马恢复了往日的生机,同时也治愈了小女孩内心的精神创伤。然而在这过程中,安妮与汤姆却渐渐互生情愫,一向坚决果断的安妮陷入了一次艰难的情感抉择中。
她与丈夫或许有情感上的藩篱,但爱与责任依然存在,所以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家庭,选择放弃这段突如其来的感情。
在一场气氛欢快的晚会上,安妮和汤姆地相拥起舞。但最终安妮还是驾车离开了。此刻,在安妮无法看到的山冈上,汤姆独自骑马伫立在那里,正目送她踏上遥远的归途……
两个人因马儿走到一起,度过了难忘的日子,并最终必须返回彼此的生活轨道,他们终究不能在一起,甚至不能留下太多彼此的回忆。
刘璟若有所思的离开了。
此时已经是十月下旬,刘培文在牧场已经呆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所有人都渐渐习惯了牧场这里有一位年轻的外乡人。
今天他决心与牧场告别,重新回到“国际写作计划”去。
临别之前,他最后一次骑马去了巴克的马场。
“这么说,你打算回到城市去了?”
巴克从刘培文的手里接过雪地的缰绳,笑着问道。
“没错,我的生活还有很多需要探索的东西,不过很感谢你,这一次我的收获很多。”
刘培文的话满是真诚。从巴克这里,他学会的不仅仅是骑马的技巧,更是一种生活的态度。
而在牧场的这段经历,也让此前一直对于写作目标心怀迷惘的刘培文确立了自己的方向。
他要做时代的记录者,用自己的作品记录时代下的人物,用他们的幸福、失意、离奇来反馈属于时代的光与影。
“最后,请容许我送你一份礼物。”刘培文从包里掏出一摞稿纸。
“这是?”巴克接过,疑惑地问道。
“我写了一本小说,叫做《马语者》,然后我把它大概翻译成了英文,不过我毕竟不是专职用英语写作的作家,内容比较简陋,留给你做个纪念吧。”
说罢,他微笑着朝巴克摆摆手,转身向外走去。
在马场之外,一辆明黄色的敞篷车正在等着他。
第109章 到纽约去
10月底的爱荷华州开始变得寒冷,每次出门刘培文都在后悔自己冬天的衣服带少了。
更让他后悔的是这辆敞篷车,不得不说之前的时候是非常拉风,至少刘培文是这样觉得。
但等到风雪将至,他才发现车篷闭锁之后,依旧是四处漏风。
索性五月花公寓里依旧温暖如春,空调如同免费一样24小时不停运转,即便外面已经秋风萧瑟,室内依然舒适。
果然一切的奢侈都建立在浪费的基础上。
“……气象专家预测接下来的一周,天气将会非常糟糕,暴风雪随时都会到来,整个米国北部都将被风雪所笼盖……”
“培文,你看这个干嘛?”
王鞍艺推门进来,看到刘培文在看电视的天气预报,纳闷地走到电视机前。
“我换台了啊!”
旋钮拨动,电视变成了一段动感的音乐,画面里是一个瘦削的黑人小伙,上身是满布亮片的服装,下身是黑色裤子,左手戴着一个白手套,头顶上还有一顶礼帽。
他的身躯跟随着鼓点诡异地扭动,仿佛有魔力一般,格外的引人注意,过了一会儿,只见他在音乐的间歇旋转身体,两腿一叉,干脆在地板上滑行起来。
“快看!他在飘!这人叫什么来着!我看电视看到好几次了!”王鞍艺惊叹道。
“他叫迈克尔·杰克逊,刚才那个舞蹈叫做月球漫步,你叫太空步也行。”
“对!就是他!那天我去音像店,看到了好多他的唱片和磁带!好像是个大明星。”王鞍艺回忆道。
1983年3月25日,迈克尔·杰克逊第一次在公众面前表演了“太空步”,震惊全场,从今年开始,他已经无可争议的成为这个时代的音乐符号。
“这会儿怎么又过来了?又跟你妈吵架?”刘培文问道。
王鞍艺跟如志娟时时刻刻都要辩论争吵,刘培文回来之后,王鞍艺更是动不动都要找他评理,后来他懒得一趟趟跑去开门,干脆白天就把门虚掩着。
“还不是因为你!”王鞍艺没好气。
“我?”
“你那篇《马语者》她看了之后两天没睡好觉,天天逮着我分析,今天跟我说了一句‘你看你比培文还大好几岁,怎么就写不出来呢?’气死我了!”
刘培文咋舌,原来茅盾文学奖的获得者年轻的时候也会被父母望女成凤。
不过想想她后来写出的《长恨歌》,刘培文还是说了一句,“其实你对于情感描写是非常细腻的,我觉得你现在只是缺少积累。”
“我看不是我缺少积累,而是你太能积累了!”王鞍艺吐槽道。
“去探亲走了一个月,就能写出一部《马语者》,十几万字!你这创作效率,也太高了吧?真想知道你吃什么长大的。”
刘培文无辜地耸耸肩,“这也能怪我?”
“就怪你,怪你写的太好了!”王鞍艺说道。
“我看小说之前,真的没有想到你能够用一个异国他乡的题材,写出这样一个爱与责任的故事,乍一看看好像是那些中年出轨的俗套故事儿,但实际上却把个人情感与责任感的选择刻画得很真实。”
“不过……”
“不过什么?”刘培文好奇道。
“这方面,我跟她想法一样,你这本小说的题材内容,在国内恐怕不会太受欢迎。
“一来是讲这种精神出轨的内容,主角还是正面形象,恐怕就会有人不喜欢;二来是现在社会上也不太时兴这种内容。”
刚刚从伤痕文学、反思文学中走出来的文学界,此时正着眼于改革文学的发展探索,以及对现代主义文学的吸收总结。
当社会正处于发展的浪潮之中,文学自然会成为社会的自然反馈。
从这个角度来说,《马语者》确实是与时代脱节的,因为它毕竟是反馈外国内容的作品。
“看看吧,不行就去香江找人发表,反正在米国发表都赚过稿费了。”刘培文此刻心态平稳。
两人说着,如志娟也跑过来了。
“晚上去聂华灵家聚餐,培文你一定来啊,她专门嘱咐我了。”
聂华灵家距离五月花公寓不算很近,幸好史爱国开车来接,不然刘培文又得研究研究怎么把车篷密封得紧点儿。
看来还是得找人修一下。
到了聂华灵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十月末的寒风呼啸而过,众人下车的时候,都紧了紧衣服。
聂华灵家的舒适跟公寓不同,这里烧的是壁炉。
作为国际写作计划的发起者,她与丈夫这些年来收到了太多各国作家的赠礼,墙上挂着的各色装饰,其中也不乏书法、绘画作品。
刘培文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但每次来都感觉这里有一种奇妙的氛围。
众人吃完饭,围坐在壁炉旁谈话。
壁炉里是熊熊的烈火,偶尔还发出噼啪响声,有一种自然的狂野。
用壁炉取暖,屋子里的温度并不均匀,像刘培文这种不愿意太靠近热源的人,只要坐得离壁炉稍微远一些,就会舒服很多。
“培文,你那篇马语者我看完了,那个英语版我也给大学里的一些教授传阅过,他们普遍对剧情评价很高。”
聂华灵望着刘培文赞叹道,“但我知道,他们是没看过中文版本,中文版本比你写的那个英文版要优秀得多。”
说到这里,她探过身子来,凑近了几分,“你想不想在米国发表?我帮你推荐到书商那里去,企鹅、蓝登,都可以。翻译的问题,我也可以帮你解决。”
刘培文闻言,有些意动。
他自己的英文版原稿留给了巴克,自己只留了一份复印件。
本来只是为了留个纪念,主要是他自己心里清楚,他的英文写作水平还比较一般,相较汉语来说根本无法比较。
如今聂华灵愿意帮他在米国发表,说不心动是假的。
“我也有这方面的想法,先谢谢您的抬爱。不过翻译的问题,我还有些自己的想法。”
“怎么,你有熟悉的人选?”聂华灵问道。
这种事情在文艺界也很常见,很多作家在决定翻译出版的时候,都会选择自己熟悉的翻译家合作,特别是有多次合作之后,熟悉的翻译家往往更能表达出作者的意图,创造出优秀的译本。
“有一个人选,不过还得问问她的意思。”刘培文点点头。
聂华灵点点头,站起身来去了书房,半晌回转身来,拿过三张名片,一张是她自己的,另两张则企鹅出版社和蓝登书屋的联系人。
“这些人我都已经电话沟通过了,听我说了之后,也都很感兴趣。你可以先去联系联系,如果拿不准怎么办,你再问我。”
刘培文连忙接过,不停致谢。
国际协作计划的作家们在这接近两个月的时间里陆续也有了一些作品产出,此刻大家都在互相传阅,彼此交流心得。
就这样,足足谈到晚上十点,刘培文看聂华灵有些疲惫了,站起身来提出告辞。
“对了聂老师,这两天我打算去趟纽约,去给一个熟人送点东西。”
“送东西?”聂华灵笑道,“你这小子年纪轻轻,怎么在米国这么多亲戚朋友?”
她也没等刘培文回答,继续说道,“去纽约也不错,这样吧,我给企鹅和蓝登的朋友打个电话,他们在纽约都有公司,你可以顺便去找他们谈谈。”
刘培文自然是满口答应,一行人陆续告辞,在寒风中赶回了五月花公寓。
刘培文之所以打算去纽约,自然是打算去找何晴一趟。
虽然有周倩拜托他捎东西的原因,但主要还是他自己本心中有想要见她一面的期望。
况且上次给泥轰文艺春秋社翻译两篇小说的时候,何晴给的译稿虽然他看不懂,但山崎一郎给出的评价可是很高的。
第二天,天气难得的放晴,刘培文赶紧叫上史爱国去修自己的敞篷车。
查了一遍,敞篷的扣具已经老化了,篷布也有些收缩,刘培文干脆又换了一套新的,重新试了试,终于把车里透风撒气的情况解决了。
终于感受到了车里的温暖,刘培文这才有了驾车去纽约的信心。
从爱荷华到纽约,直线距离大概是1600公里,其实按照距离来说,坐飞机才是更合适的选择。
但两世为人都没有在米国游荡过的刘培文对于驾车横跨米国有一种期望。
也许听了太多遍的《再见杰克》和《达摩流浪者》?
也许是属于文青的那句“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
准备好了行李、证件,出发这天,刘培文写下了一张纸条贴在门上,下楼,启动汽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