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轻的意大利女记者举着录音笔挤过来:“杜瓦尔先生,请问您祖父当年是怎么得到这些文物的?您有没有考虑过,这背后可能涉及战争期间的文化掠夺问题?”
尼尔的表情瞬间变得恰到好处的凝重,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低沉的声音说:“这正是我选择归还它们的原因。过去的事无法改变,但我们可以选择让它们有一个正确的归宿。”
女记者明显被这番话说动了,她收起录音笔,郑重地点了点头:“杜瓦尔先生,您说得真好。”
这时候,维克多端着一杯红酒走过来,满面红光的,显然已经喝了不少。
“杜瓦尔先生!来来来,我带您去见几个人。都是领事馆最重要的赞助人,他们对您的事特别感兴趣……”
尼尔被他拉着,又转了好几圈,跟七八个富豪、三个博物馆馆长、两个艺术品拍卖行的高管、一个意大利男高音歌手、以及一个据说是某欧洲王室成员的贵妇人分别聊了至少五分钟。
他脸上的笑容始终保持着同样的弧度,说话的语气始终保持着同样的温和与从容。
酒会进行到将近九点的时候,尼尔终于找到了一个空档。
他放下手里的香槟杯,转身对正在跟人聊天的维克多低声说:“维克多主管,不好意思,我去一下洗手间。”
维克多摆了摆手,大着舌头说:“去去去!二楼左手边!您认得路!”
尼尔点点头,转身朝楼梯走去。
他上楼梯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但一转过楼梯拐角,脱离了楼下人群的视线,他的步伐瞬间加快。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二楼,沿着走廊快步走向那间放着保险箱的会议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天花板上几盏壁灯发出昏黄的光。
尼尔一边走,一边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白色的身份卡。
这是十分钟前,他在跟维克多握手告别的时候,一瞬间从维克多西装内袋里顺出来的。维克多喝得晕晕乎乎,根本没感觉到。
尼尔走到会议室门前,看了一眼门边的读卡器。他没有急着刷卡,而是先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二十一点零三分。
他按下手表侧面的一个按钮,表面上的秒针停顿了一秒,然后开始快速闪烁。这是信号。
三秒后,手表震动了一下……罗宾那边已经就位了。
尼尔深吸一口气,将身份卡贴在读卡器上。
“滴。”
绿灯亮起,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尼尔推开门,闪身进去,又轻轻把门带上了。
储藏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尼尔的眼睛花了几秒才适应了黑暗。他看清了房间的布局……正中央是一张长桌,桌上摆着十几个金属箱子,大小不一,全都印着意大利领事馆的徽章。靠墙还有一排铁皮柜子,上面贴着标签,写着各种编号。
尼尔没有犹豫,他径直走向长桌,开始快速查看那些金属箱子。
箱子都上了锁,但那种锁对尼尔来说跟摆设差不多。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金属丝,插进第一只箱子的锁眼里,轻轻拨了两下……
“咔。”
锁开了。
尼尔掀开箱盖,里面是一幅用防潮纸包裹着的油画。他借着微弱的光线看了一眼……不是。他快速把箱子盖上,重新锁好,转向下一个。
第二只箱子,里面是一尊铜雕。不是。
第三只箱子,里面是一套古籍。不是。
第四只……
尼尔掀开箱盖,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只见一个造型极为精美的音乐盒印入眼帘,这只音乐盒通体呈温润的琥珀色,带着旧时代宫廷器物特有的柔光。
盒盖上立着四尊小巧的金色天使,雕工细腻,姿态优雅,其中一尊天使像便是开启暗格的钥匙。
盒身线条古典,俄式宫廷风十足,看似只是精致摆件,实则暗藏机关与密藏,一打开便流淌出低沉而神秘的旋律。
找到了!
尼尔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把木盒从箱子里取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入随身携带的一个黑色布袋里,刚好能被西装外套遮住。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
“咔哒。”
门外传来读卡器被刷开的声音。
尼尔浑身一震。
有人进来!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飞快地扫了一圈……长桌下面空间太矮,藏不住人;铁皮柜子倒是能藏人,但打开柜门的声音太大了。
门外已经传来脚步声。
尼尔几乎是本能地闪身到门边的角落里,背贴着墙壁,屏住呼吸。
门被推开了。
灯亮了。
尼尔的心脏像一台超速运转的引擎,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静止。他的身体紧紧地贴着墙壁,缩在门后那片窄到几乎不存在的视觉死角里。
维克多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就放在桌上就行。小心点,这些都是贵重物品。”
两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搬着一个纸箱走进来,箱子上面印着领事馆的徽章。他们把纸箱放在长桌上,然后转身又出去了。
维克多跟在后面走进来,手里拿着尼尔那个棕色的公文箱。他把公文箱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取出那几件尼尔带来的“文物”……美第奇瓷器、金剪刀、还有另外几件用丝绸包裹的小物件。
尼尔在门后的角落里看得清清楚楚,他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因为那些“文物”,全是他在过去两天里亲手仿制的赝品。
两天前,他从领事馆回去之后,就直接钻进了莫滋帮他找的一个临时工作室……一个在布鲁克林区的地下室,里面堆满了各种工具和材料。
尼尔以前做艺术品大盗的时候,就练就了一手绝活:仿制。他能用现代的材料和工艺,做出足以以假乱真的古董赝品。
当然,如果拿去做科学鉴定,碳十四测年法一测就会露馅。但如果是用肉眼观察,用经验判断,就像维克多和总领事做的那样……百分之百的人都会上当。
那套美第奇瓷器,是他用三天前在旧货市场淘的一套十九世纪意大利民用瓷器改的。
他用酸液腐蚀掉原本的釉面,重新手绘了美第奇家族的家徽,再做旧、做脏、做磨损。整个过程花了十六个小时。
那把金剪刀更简单……他在网上买了一把现代工艺的金色剪刀,用锉刀磨掉了原本的商标,重新刻上法布里诺的刻印,再用化学试剂做旧。红宝石倒是真的,不过是他在珠宝批发市场买的廉价红宝石,值不了几个钱。
至于另外几件“文物”……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素描”、一枚“古罗马硬币”、一尊“伊特鲁里亚小铜像”全是他在两天里赶工出来的杰作。
维克多小心翼翼地把这些赝品在桌上一字排开,嘴里念念有词:“这件得送去罗马……这件可以留在这里展览……这件……”
他拿起那把金剪刀,对着灯光看了又看,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杜瓦尔先生……真是个好人啊。”
他自言自语着,把东西重新包好,放回公文箱里,然后转身走出会议室。
灯灭了。
门关上了。
锁舌“咔哒”一声重新锁死。
尼尔依旧贴在墙壁上,一动不动。他在黑暗中静静地站了整整三十秒,确认外面没有任何动静之后,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尼尔重新摸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十几秒。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楼下酒会的音乐声和人声。
他轻轻推开门,探出头看了一眼……走廊空无一人。
尼尔闪身出去,反手把门带上。他没有原路返回,而是按照罗宾事先规划好的路线,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走廊尽头是一扇防火门,门后面是消防楼梯。尼尔推开防火门,沿着楼梯一路向下。他的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下到一楼,推开楼梯间的门,外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通向领事馆的侧门。这是工作人员专用的通道,平时很少有人走。
侧门旁边站着一个人……莫滋。
他穿着一件清洁工的灰色连体服,头上戴着帽子,手里推着一辆装满清洁工具的小推车。看到尼尔出来,他的眼睛瞬间瞪大,嘴角抽搐了一下,但硬是忍住了没说话。
尼尔快步走到侧门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门禁卡……这是他昨天让莫滋从领事馆一个清洁工的工具箱里偷的备用卡。
他在读卡器上刷了一下,门锁弹开。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领事馆,消失在夜色里。
雨还在下。
领事馆后面的小巷子里,一辆深灰色的面包车停在路边,发动机没有熄火。栗娜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后视镜。
后座的车门被拉开,尼尔和莫滋先后跳上车。尼尔一上车就瘫在座椅上,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个音乐盒,举在面前。
“拿到了。”
罗宾坐在副驾驶座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有人发现吗?”
尼尔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笑。
“当然没有,我可是世界顶级盗窃大师!”
栗娜一脚油门踩下去,面包车冲出小巷,汇入纽约夜晚的车流中。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把城市的灯光搅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面包车在纽约的夜色里穿行,雨刮器吱呀作响。
尼尔瘫在后座上,把那个音乐盒举到车窗边,借着外面掠过的路灯仔细端详。琥珀色的盒身在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盒盖上那四尊金色小天使雕工精细无比。
“这玩意儿很值钱?”莫滋凑过来,眼珠子都快贴到盒子上。
尼尔没理他,手指沿着盒身摸了一圈,在底部某处轻轻一按。
“咔。”
盒盖弹开了。
车里几个人同时凑过来……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层暗红色的丝绒衬垫,连个灰尘都没有。
“就这?”尼尔翻了个白眼,“法克,老子冒着被意大利佬抓去蹲大牢的风险,就偷了个空盒子?”
罗宾接过音乐盒,翻来覆去看了几眼,指尖在那尊天使像上摩挲了一下。
“这个音乐盒肯定藏着重大秘密。”他说,“但只有那个幕后黑手知道。”
他把音乐盒递还给尼尔,冲一旁的贾伯道:
“贾伯,定位器准备好了?”
贾伯点点头,拿出一个小拇指大小的定位器:“早就准备好了,BOSS。”
“很好,把定位器装上。”
说完,罗宾又看向尼尔。
“行了,现在给那家伙发消息。告诉他东西拿到了,让他定交易地点。”
尼尔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凯特那部手机,翻到那条短信,按下回复键。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两秒,然后飞快地打出一行字:
「东西拿到了。怎么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