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心中非常的纳闷，他干工地这么多年，从来没有遇上过这种情况。即使搅拌站再忙，遇上项目催要混凝土，至少会给一个大概的时间回复。类似于“罐车马上就出发了”“还有二十分钟吧，今天站里太紧张”等等的说辞。
从来没有过“等着吧，没点儿”就挂掉电话的。没点儿是啥意思，我这工地的活儿还干不干了？
平安越想越不对劲，更重要的是，楼上的工人不能等，浇筑到一半的工程等不了。前面浇筑的混凝土如果凝固了，后面的又供应不上，两者之间就会产生‘冷缝’，这是很麻烦的质量隐患，甚至是质量事故。所以混凝土的浇筑必须是一次连续完成。
想到这，平安再次拨通了调度室的电话。
这次是占线。没有打进去。
难道是搅拌站还在因为上次水洗山砂的事情，故意为难项目？又或者是因为我在烧烤店假冒报了刘自强的名头，惹恼他了？
唉，应该找机会跟崔会民汇报一下，让领导和搅拌站之间沟通一下感情，要不然下面的活太难干了。
就在平安还想再次尝试拨打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一股冷风吹了进来，让人不禁打了个寒噤。
老唐站在门口，满面焦急：“刘工，这是搞啥子嘛，灰还不来。”
“走，别干等着了。咱们开车去搅拌站看看。”刘平安当机立断，“你那个小面包车还能开吗？”
“能开能开，开起来还巴适的紧。”
...
这辆车确实‘巴适’的紧。叽了咣当的到处响，让你都分不清是哪里的响声。
副驾驶的窗户只能摇上来一半，晚上风又硬，嗖的刘平安半张脸都麻麻的。
更难受的是，一只手还要死死的拽着车门，因为车门关不严，一松手就要自己打开。
老唐开车也是猛的一批，正常半个小时的车程，不到二十分钟就被他干下来了。等平安从面包车上下来，感觉像是挤了一宿的春运火车那么累。
搅拌站的大门就在眼前敞开着，目光所视有许多罐车停放在院里，车灯都开着，很多车都没有熄火。
两人并肩往大门走去，老唐开口说道：“我说这一路上总感觉怪怪的，到这我才反应过来为什么奇怪。这一路上，一辆罐车没看见！是不是刘工？”
平安点了点头，老唐说的奇怪的感觉，他来的路上就明白过来了，这个时间点，正是各个工地热火朝天浇筑混凝土的时候。
尤其今晚上听说有个商场的工地在浇筑筏板基础，那使用的混凝土量一定是非常巨大的，没有理由在路上看不见罐车。
更诡异的是，目前院里的这些罐车，都没有熄火，显然是出了车又被紧急召回来的。
今晚上的搅拌站，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第21章 调度室
面包车停在门口外的空地上，刘平安和老唐两人快步走进院里。
混凝土搅拌站的占地都不是一般的大，整个场院里，有规模甚巨的生产车间，盖着苫布的沙石堆料场地，还有划出来充当罐车停车场的区域。
因此，调度室的那一溜小平房，就在院中显得相当渺小了。
两人紧走几步，来到调度室门口。
调度室里人声杂乱，乱哄哄的。平安探头往里面看，大概有五六个人正在里面吵吵着。
“你们站里什么情况？今晚上我们浇筑筏板这么重要的事情，竟然出这种岔子！”一个黑胖的男人粗声粗气的说道。
“是啊，管技术的回来了没有？到底什么原因，目前搞清楚了吗？”他身后的矮个子也附和道。
两个调度员模样的人，也是着急不已，一个负责接听打爆的电话，一个出声解释道：“几位先别着急，技术部门已经安排人上到车间里排查了。应该很快就有结论。”
“这都快半个小时了，还要等多久？筏板基础两万多方的混凝土用量，大体积混凝土浇筑的难度你们又不是不懂，结果你们得混凝土竟然瞬凝！还迟迟解决不了问题，我现场咋办！”黑胖子是真急了。
瞬凝？刘平安听见这两个字，都替搅拌站捏了一把汗。所谓瞬凝，就是混凝土凝固的速度大大加快。而大体积混凝土得浇筑，难就难在体积大发热多易开裂，所以使用的混凝土一定是要缓凝。
这可不是一般的问题啊，是一个相当棘手大问题！
“不光是他们那个工地，我们这也着急啊，打到一半没了灰，工人都骂娘呢！”“是啊，没这个搞法！”又有两个人开口说道。显然是另外工地的人，跟刘平安一样过来看情况的。
平安大致看明白了现在的情况。毫无疑问，搅拌站的混凝土再次出了问题，几个项目都供应不上了，大家都找上了门。
调度室里两个座机轮番响起，调度员疲于应付。来电催灰的人着急的很，门外罐车的发动机震动声嗡嗡嗡的，整个站里，突出一个混乱。
“刘工，我也进去问问去。”老唐跟刘平安知会了一句，闪身进了屋。
“我说站里的各位领导撒，今天是怎么回事。我那都一个小时没看见灰了。实在是等不及了哇。”老唐进来就是一顿输出。
两个调度员对视一眼，都是苦笑。得，这又来人催促了。
“大家都稍安勿躁，目前问题正在解决，大家再耐心等待一下。”听这个声音，应该是刚才接电话得那个调度员。
“等不了了！浇筑筏板这种事，开弓没有回头箭，上千方的混凝土已经倒进去了，还凝固那么快！再不解决，我整个筏板都要废了！你们管事的人呢，赶紧出来解决问题！”
就在调度员已经无法协调事态发展的时候，汽车急刹的吱扭声传了进来，黑色帕萨特风驰电掣的开进了院里，不等车子完全停稳，刘自强已经大踏步垮下来，进了屋。
平安站在门口处的阴影里，刘自强急匆匆的，并未看见。
“怎么回事？”刘自强进得屋里，开口问道。
“哎呦喂，我的大刘总，您总算来了！快给解决问题吧。”黑胖子见了刘自强，上前就抓住了对方的手臂。他是真急了。
“兄弟，你先别激动。我了解一下情况。”刘自强出言安抚道。看来两人还算熟悉，商业综合体这种大项目，混凝土用量大，是搅拌站的大客户。
“刘总，是这样的。”调度员上前，抓要紧的跟刘自强汇报：“今晚上同时开盘的项目多，尤其是有大体积混凝土浇筑。供出去几千方了，突然发现，咱们的混凝土...嗯，出现了瞬凝现象。”
什么？瞬凝？
刘自强一时间也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技术呢？技术的人排查的怎么样了？”
说着话，又进来一个人。灰头土脸，身上满是灰尘。
平安认出这个人了，不是别人，真是穿越来的那天晚上，到项目解决问题的技术员李胜。
李胜进了屋，从头上摘下安全帽，灰土簌簌而下。不等刘自强开口问话，主动汇报道：“刘总，我爬到生产线上看了，所有原材料也看过了，都没问题啊。”说完这话，自己也觉得脸上无光，默默低下了头。
“怎么可能没问题，混凝土到了项目，半个小时就凝固了！”老张又急了。真不能怪老张脾气急，如果问题再得不到快速解决，他的损失将以百万计。
“肯定还是有问题没查出来，”刘自强这个时候反而收起了嚣张跋扈的作风，毕竟暴力是解决不了技术问题的。“把物资口、生产口，设备口的负责人都叫过来，在这现场解决问题。”
“嗯，几分钟前已经通知了。”
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几个人急匆匆的进了屋，大都是各个条线上的负责人。
“都说说吧，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刘自强像老鹰一般扫视着每个人。最近安河县有人事调整，整个施工行业要变天，搅拌站内部也是暗潮涌动，人心思变。
保不准底下这些负责人，有谁干着吃里扒外的事。
自从上次出了水洗山砂的事情，刘自强已经暗中派人调查了许久，但是并没有得到什么有效证据。并且当时混进来的沙子数量不大，‘工作疏忽’确实也能成为搪塞的借口。
“刘总，技术口这边排查过了，混凝土的配料方案没有问题，都是按照标准来的。”
“整套设备也看过了，物料的投放，外加剂的添加都正常，没有出现问题。”
“原材料呢？查过了吗？”刘自强最近关于原材料的神经非常敏感。
“...”没有人站出来回答。
刘自强急了：“管物资的老周，周德顺呢？”
一个很年轻的材料员怯生生站了出来，嗫嚅道：“那个刘总...周工他这两天家里有事，没来...”
“没来...他没来我这就出事，没来的还真是巧啊。”刘自强咬着后槽牙，心中有了大概得计较，“先不管他了。李胜，你管着技术口实验室。你觉得是什么问题？”
原本负责技术的有经验的老人，这几个月内相继辞职了。目前李胜暂时管着技术口的工作。他是刘自强一手带起来的小弟，嫡系一个。这个时候，他的意见很重要，也比较容易得到刘自强的采信。
李胜已经排查了半天，并没有发现问题原因所在，可以说，目前的技术困局不是他现有的水平能够分析应对的。
但刘自强已然问道他的头上，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刘总，问题肯定还是在原材料上。我怀疑，可能还是跟上次的沙子有关系。”
第22章 方向错误
“还是沙子的问题吗？上次不是已经把有问题的沙子全部拉走了吗？”刘自强不解的问道。
“但是这几天又进来了一批，不知道会不会再次混入了问题砂。”李胜回答。
平安听到这暗暗摇了摇头。水洗山砂的危害主要存在于强度不足，而不是吸水过多造成的瞬凝。李胜还是太年轻，经验不足，没有足够的业务知识储备。
“那就安排人赶紧去排查，尽快分辨出合格的沙子，恢复生产。”刘自强说道。
刘自强毕竟不是搞专业出身，目前也只能采纳下属给的建议。
“好。”众人得了命令，便要开始行动。
这么行动，就是浪费时间，根本方向就是错误的。
考虑到目前工地上还等着混凝土，还有上次在烤肉店冲突的事情，于公于私，今天这个局面也要出手相助。
平安想到这，便要上前说话。
“刘总，请等一等，”还未等平安迈步，年轻的材料员说道，“李主管分析的有道理，但是我想跟您汇报的是，最近虽然新进来一批沙子，但是今天生产用的还是之前的储备用砂。用了快一个星期了，应该是没问题的。”
“这..”本来要行动起来的众人，又都停下了脚步，一下又犯了难。
就在这时，商业综合体项目的张总，那个黑胖子，手机响了起来。
电话接起。对面急躁的声音传来：“张总，问题解决的咋样了，混凝土恢复供应了吗？”
“唉，还没呢。现场情况咋样？”
“都硬了，都硬了。现在工人尽量在用振捣棒振捣呢。要是后面的灰再不来，就全废了呀！这么大的筏板基础就要不得了！”可以听出，对面是真着急了。
“哎呀我知道了，我不是一直在这盯着呢吗。你告诉下面班组，无论如何给我顶住了，实在不行，先安排人下去，把已经浇筑的混凝土，给我先弄上来！”
挂断电话，张胖子没有说话。在场的人却都听在耳中。
此时的境况，已经无需再多言。问题不得到尽快解决，明天搅拌站和商业综合体项目，面临的就将不是会议桌，而是谈判桌甚至法院了。
几百万的损失，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谈一谈就能解决的事情。华新搅拌站的声誉也将毁于一旦。
刘自强眉头紧皱，仍在思考着破局之法。此时他已然明白，这一定是竞争对手给他使得坏。不，不是使坏，是要致他于死地。
就是在这关键时刻让华新搅拌站陷入困境，丢失客户并面临赔偿，一举把他们踢出这个市场。
无奈手下的这几条枪，也是有心的能力不足，有能力的又在观望。没人能真正站出来提供帮助。
刘自强颓然的坐在椅子上，作为一个县城中的枭雄式人物，此时也感到束手无策了。二哥让我看着这厂子，难到要毁在我手里吗？
...
“刘总，站里用的水泥查了吗？”
“水泥我刚才去看了，是一直合作的品牌...哎不是你谁啊？”李胜回答到一半，才反应过来，问话的年轻人不是站里的人，看着有些面熟，一时间却想不起来。
刘自强闻言抬起头来，认出了刘平安，“是你啊，孔雀宫那个小刘？”之前因为水洗山砂和烤肉馆两件事，刘自强已记住了平安。
此时看见这年轻人突然出现在这里，心中竟莫名其妙的燃起一丝希望的小火苗。于是问道：“小兄弟，你有什么看法？”
平安思考了几秒钟，开口说道：“混凝土的瞬凝，一般是因为水泥中的石膏类含量较高，或者是碱含量高。跟沙子的品质基本没有关系。既然站里面已经排除了方案配比、机械设备等原因，那么能够造成瞬凝的原因，就只会出现在水泥上。”
“有道理。听着是这么一回事。”
“虽然我不懂，但是好有道理的样子。”屋内的几个人，都出声议论着。
“水泥的问题吗？李胜，你不是去检查过水泥了吗？不是说没有问题吗？”刘自强问道。
“是啊刘总，这我可不敢乱说。仓库内的水泥确实都是合作品牌，包装袋和出厂合格证都在，入库时的检查记录也在。是吧，小胡？”
被称作小胡的年轻材料员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