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总,您喝点儿什么,普洱还是绿茶?”刘平安拿着水杯,笑着问道。
“不用了,工作上有什么事情你就赶紧说吧,”王明摆摆手,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显示了他作为公司副总经理的姿态,“咱们之间,本也不需要这样虚假的客套。”
都已经是刺刀见红的搏命厮杀,还来这些无用的战前礼仪做甚?
“也好,”刘平安放下水杯,慢吞吞坐在王明对面的沙发上,“难得有机会和王总坐下来聊聊,我正好有些疑问想请您解答。”
王明也不搭话,而是掏出烟来点着,烟雾袅袅,更衬托出王明脸色的铁青。
今日直接被樊振东从离开的车上甩下来,本就多少伤了这位副总经理的面子。王明当时便知,刘平安所谓的“工作汇报”,一定是一场鸿门宴。
王明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刘平安若态度好还则罢了,若是有什么不合自己心意的言辞,那就给他雷霆一击,好好斥责上一番。
刘平安不理会王明冷淡的态度,只是自说自话:“王总,我来公司不过短短两年时间,实在是搞不懂,为什么您贵为公司领导,一直要把目光焦点放在我身上呢?”
目光焦点是比较隐晦的说法,说白了就是你为什么追着我搞啊?
王明眉毛一挑,眼神有些阴鸷:“你确实来公司时间很短,可你做的事情可不少啊。如果我没记错,你还未转正的时候,就跟着小崔搞那个工抵房了吧?”
王明口中的小崔,就是崔会民。当时刘平安给崔会民献计工抵房,既解决了年末付款,又让自己和刘自强赚了一笔。
“没错,”刘平安点点头,“可是当时工抵房也是为了解决年末付款工人堵门才想出来的对策,这为什么会让王总您如此惦念呢?”
王明开口道:“你知不知道,这批工抵房如果还在三公司手里,是多大一笔收益…”
刘平安见王明还在做出一心为公的虚假姿态,也是不打算再给对方好脸色。
“王总,你别顾左右而言他了,”王明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刘平安强硬打断,“工抵房的事情你之所以如此耿耿于怀,是因为你原本找了一家放款公司,正在商量接收房子的事情吧?”
刘平安此话一出,王明本来阴恻恻的表情瞬间一滞:“你胡乱说什么?”
刘平安也不理他,而是从旁边的茶几上拿过一摞文件,抽出其中的部分纸张直接摔在王明面前:“你自己看。”
王明注视着刘平安,既未开口也未伸手去拿。
刘平安却不想给王明机会,直接说道:“我只给你五秒钟时间,过时不拿我会把这份文件直接寄到局集团去。”刘平安往后一靠,“五,四,三…”
话音未落,王明伸手从面前的茶几上拿过文件,低头看了起来。
这份文件王明不用细看也知道写的是什么,因为这就是他当初交代施飞去做的。原公司的物资部经理施飞浸淫物资行业多年,跟一些资金雄厚的供应商关系匪浅。因此王明授意他去联络供应商,准备借放款公司的名义收购一批公司的工抵房,赚一波快钱。
只不过事情尚未最终敲定,就被刘平安在项目上捷足先登了。
这也是王明记恨崔会民和刘平安的原因。
目前手里的文件,便是当初和放款公司拟定的初步协议。
“他妈的,施飞这个二五仔,”王明骂了一声,将手里的文件撕得粉碎。这份文件只有施飞和他见过,刘平安必然是从施飞那边拿到的。
文件的出现,说明施飞已经“叛变”了。
王明死死盯着刘平安:“你用了什么手段,让施飞这个废物改弦更张,投靠你了?”
刘平安微微一笑:“施飞废不废物我不知道。但是我觉得他这波弃暗投明是一个正确选择。毕竟他干物资这些年的事情要是都翻出来,估计罪责可小不了。”
这就是刘平安最近几天忙活的事情。他从公司请了“尚方宝剑”,只要施飞配合他提供部分材料,很多之前的事情可以既往不咎。
施飞在公司已然没有立足之地,他也看出来樊振东要收拾他只是一句话的事情,王明根本护不了他的周全。因此当刘平安秉承上意找到他的时候,他没怎么考虑便投了诚。
本来跟王明在一起就是利益纠葛沆瀣一气,此时卖了旧主保自己平安,施飞做起来没有丝毫心理负担。
“哼,真是个小人,”王明冷笑一声,但态度仍是强硬,“你给我看这个文件干嘛?一份没有履行的文书,对我又有什么影响?我当初也是在探索未公司找钱罢了,就跟你和小崔做的一样。”
刘平安早已料到王明的反应,他笑着又拿出另外的文件扔了过去:“王总,那你再看看这些呢?”
几份文件掉落在王明的大腿上,这次王明也不再托大,拿起来仔细观瞧。
这一看不要紧,王明本来铁青的脸色开始变红,接着着又有些变白。本来是正月的温度,额头却冒了些白毛汗出来。
“我看王总有些热啊,我去把空调关了吧。”刘平安笑着说道。
王明未理会刘平安,而是全神贯注的看着手里的文件。看了足足有五分钟,才把文件狠狠的摔打在茶几上:“污蔑!这是纯纯的污蔑!”
王明情绪激动,嘴里喊着污蔑,中气却不足,颇有些色厉内荏的意味。
茶几上的文件散落开来。通过散乱的纸张缝隙,可以看见不少诸如“钢筋供应商内推”、“三公司集采单位确定名单推荐”等文字。
这些文件都是施飞提供的,还有些是马彬掌管物资口工作后私下给刘平安的。
当然了,文件上都没有签名。这是施飞当初答应合作的一个条件。只提供情况说明却不签字,因为一旦签了字,就等于把自己卖了个干净。
不签字的文件,可以作为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既威慑了王明,也保护了他自己不受到反噬。
“还要看点别的吗?”刘平安晃了晃手里剩下的纸张,“最近我还联络了一些公司的中层,都或多或少的说了些您的问题。您有兴趣吗,王总?”
王明此时的气焰再也没有一开始那般嚣张。
他重新拿出一支烟点起来,只是点烟的动作不像一开始那般舒展。闷闷的抽上两口,王明方才开口道:“刘平安,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听见这句话,刘平安气极反笑:“我发现你真是习惯倒打一耙,难道不是你先招惹我的吗?”
王明也没反驳,只是微微的摇了摇头:“你说的倒也没错。不过我一开始的目标,并不是你。”
“樊振东来了之后,就开始对我们这些老人儿下手,不给人留条活路。我当初选择打压你,也不过是把你当作他的排头兵罢了。”
“想来也是,凭你一个刘平安,也断然难以说服施飞还有其他的中层,显然是樊振东亲自出面做了承诺,他们才开了口。”
“这场争斗,终于是我输了。”
“不过我愿赌服输。毕竟他随手一扒拉,就从项目上扒拉出你这么个年轻人来,一个顶我手底下十个人。他能赢,也是应该。”
王明说完,神情落寞的仰倒在沙发靠背上,闭目不言,只有手中的香烟自然的燃烧着,飘出缕缕白丝。
“别给自己营造一种虽败犹荣的氛围感了行吗?”刘平安显然不想让王明把逼装全,“你们吃公司喝公司,一个个退化成了趴在公司身上吸血的怪物,你有什么逼脸跟这任赌服输?”
王明猛然间抬起头来,他没想到刘平安竟然杀人诛心至如此。
“我就问你。你身为公司副总,除了大会小会喊口号,你为公司发展做了什么?”
“你放任物资口腐败堕落,损害公司利益员工利益,你反省了吗愧疚了吗?”
“项目员工无偿加班没有调休,你一个天天坐办公室朝九晚五的副总,替下面兄弟考虑了吗?”
“还跟我这舔着逼脸说什么‘这场争斗你输了’,当你把公司作为你争斗的地方,就注定了你一定会输!”
“樊总屡次给你面子希望你能醒悟,你反倒去局集团游说,想借助局集团的力量来除掉我,你真是其心可诛!今天樊总让我来跟你说这些,就是给你最后一点体面!”
“我把樊总的原话转达给你。感谢你在公司这么多年的苦劳,为了双方的体面,请王总你自行调走,你的这些材料便当从没出现过。”
刘平安一通输出,把自己郁结了许久的情绪全部打出。他对王明是一丝好感没有的,除了这辈子发生的这些事,上辈子三公司持续的低迷甚至到最后的接连裁员,也和王明尸位素餐,在其位不谋其政脱不了干系。
王明脸色刷白,拿着烟的手轻轻的抖动着。显然刘平安一番话,犹如魔法攻击一般,狠狠打击在这个养尊处优的领导心坎上。
好在多年的养气功夫,让王明很快调整过来,他举起烟深吸一口,随后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一言不发的起身出了接待室。
刘平安跟着出了屋,站在二楼大声喊道:“老杜,送王总回公司。”
老杜是项目上的专职司机,此时就在楼下的公车旁抽烟等着。等王明下楼走过去,老杜给开了车门,一脚油门出了项目部。
刘平安看着汽车一溜烟消失在远处,低声说道:“以后三公司,便再也没有王明这一号人物了。”
回到接待室后看见王明兀自未灭的烟头,刘平安又啐了一口:“什么副总?狗屁不如。要是我来的话…”
……
正月一过,空气中残留的年味儿就消失的无影无踪,这个年便算彻底的过去了。人们将要面对全新的一年,一整年忙碌的工作。
王明回到公司后请了一个很长的病假,总经理樊振东非常痛快的批准了,并且还带着一些领导上门慰问了一次。
刘平安心说,本来不想被人当刀使用的,最后还是没摆脱这个命运。不过眼下的局面,自己也确实没什么其他选择。虽然做了一次坏人,但至少局面还是按照自己预想的方向发展的。
王明病假结束后,很快局集团那边就来了调动,三公司的副总经理王明,被平调到一公司担任副书记兼工会主席,级别没有降,但是不再管主要的业务部门了。
樊振东为王明组织了一次盛大的送别仪式,这两位三公司的一二把手,在送别仪式上紧握双手,都表达了依依不舍的情感和对对方美好的祝愿。不了解内情的人,一定会感慨于公司领导亲密无间的战友情。
只有知道实情的人,会明白双方握手的一刹那,表面的和谐下是如何激烈的斗争,平顺的权利更替背后,有多少暗箭和一地鸡毛。
这种送别仪式刘平安是自然不会去参加的,他不想在王明的烈火上再浇热油。
并且他确实抽不开身去参加。
因为恒邦地产公司,顺利的拿下了许宁市的3#地块,已经开始进行地块的前期勘探工作,地勘单位已经进场对整块场地的地下情况开始勘探摸底。
刘自正给刘平安打了电话,一来请他来看地块情况。
二来呢,也想和刘平安谈一谈重星劳务公司的未来发展计划。
第330章 你这么搞?我不同意
三公司的原副总经理王明,看似是在刘平安的一番操作下被迫离开的,但是当事人双方都明白,这不是刘平安一个人主导的胜利。
这是樊振东作为公司一把手,亲自出手对二把手的镇压。是占据绝对优势地位的人,对另一方的降维式打击。
眼下,刘平安面对刘自正,也是相同的局面,只不过攻守之势异也。
“兄弟,叫你过来没耽误你项目上的工作吧?”刘自正坐在老板椅上,笑眯眯的问道。
“还好,正总,”刘平安抿了一口茶水,“我拿着您一个月三万的顾问费,您叫我来我肯定得推开一切事务过来啊。”
“哈哈,你啊你,”刘自正爽朗一笑,“说话总是这么滴水不漏。”
“正总,许宁的地块已经拿下了,后续的开发您什么计划安排?”刘平安把话题切入正事。
“先不说这个。”刘自正摆摆手,从实木办公桌的后面绕出来,坐到刘平安对面,伸手拿起紫砂壶给刘平安的茶水续上。
能让刘自正亲自满水的人可不多,刘平安知道,刘自正这是要谈不好开口的事情了。
“本来我最开始是打算让强子跟你聊的,后来想了想,还是我亲自跟你说更合适,”刘自正放下茶壶,“关于咱们一起经营的重星劳务公司,我有了些新思路。”
“哦?您说说看。”刘平安不动声色,只是端起杯子小口啄着。
刘自正打量着刘平安,这年轻人无论什么事情都是一副面不改色的模样,比当年的自己更沉得住气。
只听刘自正沉声说道:“如今恒邦地产首块土地已经拿下,后续的发展会走上快车道。急需要一家自己的总承包公司承接后续的施工工作。我的想法是,要把重星劳务升级为总承包公司。”
刘自正说话的时候一直在观察刘平安的表情变化。他虽然没有把刘平安划入为像金莎一样的合作伙伴范畴,但也绝不想失去这个助力。
“那是好事啊,正总。”刘平安微微一笑,“扩大规模,提升产业链条上的顺位,这对重星劳务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弊。”
“是你说的这样,”刘自正点点头,“但这里面还有个问题要明确一下。”
“正总请说。”
“重星目前只是一个规模较小的劳务公司,距离成为一家总承包企业还相距甚远,无论从组织架构、人才储备还是资金实力,都远达不到要求。”
“所以我打算向重星劳务公司加大投入,注入资金的同时,增加人员实力,使重星劳务公司尽快升级为总承包企业。而这样做的话,”刘自正盯着刘平安的眼睛,“必然会导致你在重星劳务的股权被稀释。你愿意接受吗?”
刘平安没有回避刘自正的目光,而是淡淡的问道:“正总打算把我40%的股份稀释到多少?”
“百分之三。”刘自正言简意赅的说道。
百分之三。这个数字轻飘飘的从刘自正的嘴里说出。落在刘平安的耳朵里,却很重。
百分之三,真的不多啊。
刘平安没有理由去责怪刘自正,逐利本来也是商人的本性乃至天性。当初自己靠着技术优势入股重星,能够拿到四成的股份,本来也有些跟刘自强的交情在里面的。
如今刘自正要把这份买卖做大,降低自己的股权也是情理之中。
“兄弟,你的意思呢?”刘自正问道。他有此一问也是出于对刘平安的尊重。若抛去这份尊重,他有许多种方法将刘平安彻底抛弃。比如直接把现在的重星掏空另起炉灶,这些资本运作刘自正做起来是轻车熟路。
刘平安笑了:“正总,首先我想感谢你。把重星劳务升级为总承包企业,却还保留了3%的股份给我,没有直接踢我出局,您还挺局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