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个人所得税、州个人所得税、FICA和加州保险税,加在一起,每个月真正能到你手上的钱,就五千美元。”韩易掰着手指头给她算支出,“食物、交通、生活必需品,还有房租,都不算了?一年能存得到四万二千美元吗?”
“光是你的Atrium,一个月的房租不就是两千多?”
“肯定不可能再住那里。”赵宥真小声回答道,“我查了一下,很多地方都有800美元以下的公寓。”
“比如哪里?”
“你们那边。”赵宥真吞咽了一口口水,“South Central。”
“你一个女孩子,长成这样,住South Central?”韩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要命了?”
“我有车。”赵宥真的反驳愈发无力,“小心一点的话……”
“先不说这些,你在Atrium的租约还有多久?”
赵宥真张张嘴,说不出话来。
因为她跟Atrium的合约要到今年年底。
七个月的时间,违约金是两个月的房租。而且,还需要承担公寓的损失。
什么损失?
新租客入住之前的租金和其他维护费用。
“面对现实吧,宥真,你没办法在一年之内凑够学费的。”
韩易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UCLA应该只能休学最多一年时间吧,一年之后你准备怎么办,辍学?”
“想要保留学生身份的话,其实只能休学一个学季。”赵宥真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实话,“如果休学一年,需要重新申请入学。”
“意思就是,可能会被拒绝,是吗?”
“一般来说不会的,只要GPA在2.0以上就行,但学术顾问说,必须要后面都保持入学状态才行,如果再休学,就……”
“就可能得肄业了,是吗?”
“……是。”
赵宥真还想要辩解什么。
“但你知道的,易,我的学术表现……”
“你知道我们公司的政策是什么,招聘广告可是你自己写的。”
韩易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赵宥真,一字一句地说道。
“本科学位或以上。”
“也就是说,我们不会接受大学肄业生。”
“不光是HMG,环球、索尼、华纳,哪个大集团会想要一个没有拿到本科毕业证的人?这是现实世界,不是硅谷的车库,宥真。”
赵宥真呆呆地看着严肃至极的韩易,感觉吹来的海风陡然变得如此寒冷。
“Walk with me。”
从这句话起,韩易开始试图占据今天谈话的主动权。他勾勾手,示意赵宥真跟在身后。
他们穿过那家名叫The Dog House的热狗店,又绕过大排长龙的Ben&Jerry's冰淇淋铺,向41号码头的观景台走去。
风景宜人的旅游胜地,总是不会少了带着民谣吉他和麦克风支架的街头歌手,一位上了年纪的黑人大叔站在观景台的西北角,背倚斜阳,为了三两枚硬币和游客的微笑而吟唱。
“自天亮起我就在此处静坐,
一直到夜幕降临。
看着船儿缓缓驶入,
再望着它们远远离开……”
“我不是在开玩笑,宥真。政策就是政策,规矩就是规矩。我不能违背,你也不能。”
韩易知道,自己必须得把话说得特别重,才能让这个倔到难以言喻的女孩子转变心意。
“我很高兴能够与你一起工作,也很愿意为你提供一个开启职业生涯的机会,但这一切都要建立在公平的基础上。如果你不具备一个团队成员应该拥有的基础条件,那么很遗憾,我……”
“你也不要我了?”
赵宥真的声音很细很轻,却像响雷一般在韩易的耳边炸响。他猛然回头,看向紧随在身后的赵宥真。
韩易从来没见过赵宥真显露出这样的表情,就像一只在森林里被捕猎夹困住的小鹿,拼命拖拽着仍在流血的断腿,畏惧地看着手持猎枪一步步走来的支配者,发出无声的哀鸣。
当然,这样的神态转瞬即逝,就在韩易转过脑袋的瞬间,赵宥真便拼命恢复正常状态,努力保持着脸部肌肉的稳定,她双手交叠垂在身前,甚至还勾起了一抹代表自己一切都好的柔和微笑。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确认一下。”
“离开乔治亚的家,只身来到旧金山。
我不知道为什么而活,
美好的事物,
似乎永远也不会到来……”
“宥真,你……”
在应景的歌词里,韩易板着脸,想要继续把狠话说下去。但剧烈抽动到生疼的心脏,却让他的表情在数秒之后迅速化成了如此时金门海峡内湾般柔和的模样。
“抱歉,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也想让你知道,你一个人扛下来的决定有多荒谬……你知道我现在的银行账户里有多少钱吗?”
赵宥真摇摇头,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我也不知道!”在女孩发出第一个音节前,韩易抢先摊开手,笑道,“这就是问题的关键!对于我来说,这点学费根本不算什么,我并不是竭尽自己所能,需要降低我的生活品质或者改变我的事业轨迹,才能帮到你。对我来说,这就像是……drive-thru前面的司机缺一枚二十五美分的硬币,而我正好有,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但,跟你,不是钱的问题。”
赵宥真把双手摊平,摆在一条线上,举到韩易眼前。
“我希望我们是这样的关系,而不是……这样。”
左手升高,右手压低,赵宥真如是说道。
“你为什么觉得,如果我借给你钱,我们就不是这样的关系了呢?”韩易也把自己的双手放到同一水平线,给她一个暖意融融的眼神。
“因为我就会欠你的债了。”赵宥真认真地回答道,“经济上,还有人情上。”
“但宥真,人类的关系不就是建立在债务之上的吗?”
在赵宥真疑惑的眼神中,韩易娓娓道来。
“我们为他人提供帮助,可能做那件事的时候,没有想过要求回报,但是并不代表这种债务就不存在。它是不言而喻的、含蓄的、隐晦的,甚至很多时候是没有得到妥善解决的。”
“想想看,你把Billie Eilish和FINNEAS介绍给了我,还帮助我跟他们成功签约。光这件事,是不是我就欠了你一个天大的人情债呢?”
“但这不,啊……啾!不一样……”
双手攥住披到自己肩上的堑壕风衣枪垫处,赵宥真怔怔地看着只剩一件短袖的韩易。
“你不冷吗?”
“我热得慌,太阳太大了。”
抹抹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珠,韩易接着说道。
“想想看,如果碧梨未来成为了Billboard的单曲榜冠军得主,一首歌就能赚上几百万美元。那到底是你对我和HMG的事业帮助更大,还是我借钱给你支付学费的帮助更大?最重要的是,这本来就跟记住谁的贡献更大,或者谁的行为更值得嘉奖无关!”
“我只是想让你认识到,人类的人际关系是紧密相连的,而我们的一切行为,本来就会对周围的人造成连锁反应。即使你不想,不愿意,也已经潜移默化地欠了我很多债,与此同时,我也欠了你很多。”
“欠得越多,就越亲密。欠得越多,就越离不开。这样不好吗?”
“不好!”
虽然还是在摇头,但宥真的动作已经比几分钟之前不知道轻盈了多少。
“我不想离不开。”
明明在那方露台上已经下定了决心,要独立、自主、强大,让他平视自己,甚至带着敬佩之心偶尔仰望,再……
现在,你在头顶织了这样一张舒适安逸的大网,还让我怎么继续向上飞?
那样的话,就插翅难逃了。
“艺人都在你那里,赵经理人。”韩易耸耸肩,“你还想去哪儿?”
“想跳海。”
赵宥真向前走到41号码头观景台的尽头,扶着歪歪斜斜,都不成一条直线的木制栏杆,眺望湾区日落的瑰丽奇景,这是一种能让任何经验丰富的旅行家都屏住呼吸的绝妙体验。
夕阳坠落到金门大桥上方,天空变成了香槟粉、琥珀橙与柠檬金融合而成的明亮色彩,在水面与天际线上方涂抹缱绻的光辉。
羽翼舒展的海鸟盘旋在人群头顶,海浪轻轻拍打着码头底部满是蛤蜊的基座。不远处的斜坡上,刚才那辆铛铛车正慢悠悠地朝四面八方泼洒着清脆的铃声,爬上陡峭的山路。
海狮是旧金山游览体验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这些圆滚滚的可爱生物成群结队地在市政府放置在39号码头和41号码头之间的浮板上嬉戏玩耍。此时此刻,大多数海豹都集结在浮板群的北侧,只有两只看起来像是年轻情侣的小海豹,在离韩易和赵宥真最近的浮板上互相清理着本就湿漉漉的毛发。
“我坐在码头上消耗时光,
什么都无力改变。
世间万物都静止在眼前,
没有办法按照他人意愿生活的我,
也选择在原地停滞不前。”
“好可爱呀。”
赵宥真眯起双眸,打量着那对开始欢快地拍打肚皮的海豹夫妇。
“它们就不会在意什么债不债的。”
韩易走到宥真身边,冷不丁地插了一句。
“你帮我梳毛,我帮你梳毛,偶尔还给彼此抓点沙丁鱼吃。”
“好了啊你。”
赵宥真含笑瞄了一眼右侧的同伴,发现他正偷偷吸着鼻子,在温度越来越低的海风中强装镇定。
“冷了吧。”
宥真戳戳韩易的手臂,细声细气地问道。
“没有啊,热着呢。”韩易转过身子,正面对着赵宥真,在自己脸上画了个半圆,“你看,红润红润的。”
赵宥真仔细观察着韩易冻红的双颊与鼻尖,默默地点点头。
随即,她捏住枪垫,向两边张开,然后往前跨了一步,双臂闭合,把韩易整个笼罩在了本就属于他的堑壕风衣里。
连同她自己。
“我也有点冷,这样两个人就都暖和了。”
都穿着运动鞋,赵宥真的下巴正好可以舒适自然地靠在韩易的肩头。
她把风衣又紧了紧,覆住韩易有些僵硬的脊背,在对方的耳边呵气如兰。
“我很珍惜你,易。作为合作伙伴,作为朋友,作为我……越来越重要的家人。”
“我不想让你觉得你是我负面情绪的垃圾桶,相反,我希望你是我所有欢乐的放大器。”
“这也是为什么有时当坏事发生时,我会让自己疏离,因为我只想展示最好的那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