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里-里德接替托马斯-达施勒少数党领袖位置的时间是2005年,这意味着,鲁本-基胡恩早在25岁时,便有了一部随时可以直通国会山办公室的电话。
什么叫少年得志?这就是少年得志。
时间再向前推进了365天,进入2006年,鲁本-基胡恩终于迈出了里程碑式的一步——作为一个独立的政治个体竞选议会职位。在他的第一场个人选战中,鲁本得到了美国劳工联合会和产业工会联合会的支持,以大幅优势击败了现任议员鲍勃-麦克利里,成为第一位当选内华达州立法机构议员的墨西哥裔移民。
鲁本-基胡恩在2006年的成功,是民主党进入二十一世纪后年轻化和多元化战略的缩影。各地区党部大量起用类似鲁本这样的少数族裔,以争取“进步团体”的选票。
在2000年代一片欣欣向荣的全球化风潮中,这个阳谋相当管用。
2000年和2004年总统大选都是红州的内华达开始逐渐翻蓝,事实上,从2008年开始的四次大选中,内华达再也没有逃出民主党的手掌心,变身为毫无悬念的蓝州铁票仓。
这是逐渐拉丁裔化的美国西南部无法避免的政治生态变革,也是鲁本-基胡恩能迅速上位的终极底气。
低层级的人口结构与代表成分发生了改变,自然会影响到最高层总统选举的战术打法。鲁本-基胡恩这种手握某个少数族裔选区,只要点点头就能让地区上的一个色块瞬间倒戈的基层实权人物,变成了每个民主党大佬都想要拉拢的香饽饽。
于是,这位拉斯维加斯选区之外几乎无人知晓的州议会议员,受到了Hillary Clinton、Barack Obama和其他民主党总统提名竞争者的热烈追捧。Obama邀请他在凯撒皇宫酒店的套房会面、克里斯托弗-多德轻声细气地邀请他打一场高尔夫球,比尔-理查德森与约翰-爱德华兹也无所不用其极地寻求他的支持。
至于Hillary,她的竞选团队甚至给鲁本-基胡恩包了个私人飞机,就为了把他接到洛杉矶去,跟Hillary当面交流。
而更令人感到惊讶的是,面对前第一夫人的邀请,鲁本竟然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还在第一个议会任期内,想要专注于立法工作。
这是在跟Obama三次会面,终于宣布对伊利诺伊州参议员支持的鲁本-基胡恩公开宣称的理由。
至于他从支持Obama的美国国会黑人党团与进步党团那里获得了多少好处,得到了怎样的政治承诺,那就是一桩隐匿于幕布之后,永远也不会有人知晓确切答案的秘闻了。
2010年,在内华达州议会服务了两个任期后,声名大噪的鲁本-基胡恩丝毫不令人意外地当上了内华达州参议院的参议员。2011年第76届州参议院中,他担任参议院经济增长和就业特别委员会主席。2013年第77届的参议院,他又出任参议院收入和经济发展常务委员会主席,并担任参议院民主党多数党鞭。
换句话说,在内华达的州境内,比他更有权势的政治人物,两只手就数得过来。
这便是韩易从乔丹-布罗姆利提供的赞助候选人名单中,亲手将他挑中的第一个原因。
上次的拉斯维加斯之行,不仅让Mad City的举办地有了着落,也让韩易对这座罪恶之城产生了更具体、更切实的愿景。
而想要将这些愿景落地,行政与立法的力量协助,是不可或缺的。
“基胡恩参议员!”
乔丹-布罗姆利站起身来,非常细心地回头看了一眼韩易,在得到后者的眼神回应后,他才向前紧赶两步,紧握住鲁本-基胡恩的手,笑容满面地打了个招呼。
乔丹的声线压得很低,跟在他身后的韩易甚至都很难听清楚他究竟说了些什么,但这是与政治人物在公共场合会面的基本礼仪之一。在展现出足够尊重的同时,尽可能小心掩藏他们的公职身份,才能让谈话在谨慎而高效的氛围中进行。
之所以在比斯坎湾的丽思卡尔顿见面,就是这个原因。
南海滩、巴尔港和椰林各有一家丽思卡尔顿,但比斯坎岛上的这家,才是最为私密的社交场所。毕竟,想要抵达比斯坎湾,只有瑞肯贝克堤道一条路。穿过霍比岛海滩公园、迈阿密水族馆和克兰顿公园,方能抵达这间坐落在岛屿东侧直面大西洋的五星级奢华酒店。
这样的地理位置,不用多做解释也应该明白,就是为了家庭度假,特别是退休夫妻的家庭度假而生的。
坐在酒店的阳台上,手持一杯冰镇玛格丽塔看着无边无际的蔚蓝海水发呆,用这种无比美妙同时十分无趣的方式消磨人生创造不了价值的最后时光。
这类避居佛州的老年人,最不感兴趣的,就是政治活动,特别是另一个海岸的政治活动。
因此,鲁本-基胡恩的出现,并没有引起泳池边太多旁人的关注,只有几个老太太拉下太阳镜,仔细打量了一下他花衬衫和短裤下的健硕身材。
“布罗姆利先生,终于见到您非常高兴。”
虽然穿着打扮像是个闲适的懒汉游客,但鲁本挺拔的身姿与公式化的微笑却没有丝毫懈怠,那是在卡森市的官场上磨练了十四年之后形成的条件反射。
“纳德勒先生最近怎么样?”鲁本-基胡恩用会见民众时的那种,谦逊友善中藏着几分强势的眼神直视乔丹-布罗姆利,问道。
“他非常好……我上周刚跟他在DC吃过午饭,杰瑞还让我给你问好,说有机会去曼哈顿的话,一定要跟他提前打声招呼。”
论场面上的话术与姿态,乔丹-布罗姆利在鲁本面前当然丝毫不落下风。毕竟鲁本-基胡恩到目前为止的主战场还只有卡森市一个,而乔丹则早就是好莱坞、华尔街和国会山通吃的大佬了。
他们口中的杰瑞-纳德勒,是民主党来自纽约第十国会选区的国会议员。这位出生于布鲁克林的犹太后裔,在国会的艺术党团、进步党团,还有——不管你信不信——亚太裔美国人党团内都享有崇高的地位。
自1992年接替身故的泰德-维斯出战以来,迄今为止杰瑞-纳德勒已经连任了整整十二次,崇尚跨党派合作且没有更进一步的政治野心的他,是两党任何新当选的国会议员,或者渴望成为国会议员的政治人物,都必须拜谒的山头。
要知道,他可是当年民主党这一侧牵头跟共和党一起对比尔-克林顿发起弹劾的狠人。若想要在国会里办成事,推进承诺给选民的政治议程,杰瑞-纳德勒这种在过道两边都有熟人的纵横家,不光不能得罪,还得尽力拉拢。
因此,对国会山的席位垂涎已久的鲁本-基胡恩,自然会想尽办法跟杰瑞-纳德勒结交,每年的DNC期间,鲁本一项固定的活动,就是跟杰瑞-纳德勒共进晚餐。
至于乔丹-布罗姆利,他跟杰瑞-纳德勒的交情更深、更稳固,也更具现实意义。乔丹和他的音乐律师同僚们正在全力游说的音乐现代化法案,态度最积极的两位议员,就是共和党的弗吉尼亚州国会议员鲍勃-古德拉特,以及民主党的纽约州议员杰瑞-纳德勒。
政治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复杂之处在于,不管是乔丹-布罗姆利、鲁本-基胡恩,还是杰瑞-纳德勒,都需要十数年如一日的辛勤耕耘,才能开拓出属于他们的人脉圈层。而简单之处却也紧随而至,拥有基础圈层后,再想要去做进一步的扩展,只需要一通电话甚至一条短信就行。
乔丹-布罗姆利跟鲁本-基胡恩的初次会面,正是杰瑞-纳德勒一通电话就搞定的安排。
“当然,我应该感恩节之前会去一趟。”
回复着乔丹的寒暄,鲁本那双挂在浓眉下,神采奕奕的眼眸已经转移到了韩易身上。
“想必这位一定是……”
“韩易先生。”乔丹微微侧身,为韩易让出空间,介绍道,“联合艺人经纪公司最大的机构股东,瀚音乐集团的创始人。是我最重要的音乐客户,也是现在洛杉矶亚裔社区最热门的话题。”
乔丹-布罗姆利的措辞非常巧妙,不仅没有透露半点关于韩易的国籍与其他身份识别,还为韩易套上了一层朦胧的政治正确外衣。
亚裔社区。
不管韩易是土生土长的亚裔美国人,还是准备入籍的新移民,又或者是根本没有打算向合众国宣誓效忠的外来淘金客,都无所谓。一个“亚裔社区代表”的光环罩在身上,接下来三人之间的谈话,就少了些猜疑与隔阂。
只要鲁本不问,那韩易就永远是一个热衷于公共事业的亚裔富豪而已。
政治的艺术,在于模糊化的话术,也在于模糊化的思维。
揣着明白装糊涂这种事,放之四海皆准。
“很高兴认识您,韩先生。”
“也很高兴认识您,基胡恩先生。”韩易落落大方地向鲁本伸出手。
数秒后,感受到手掌边缘传来的强大握力,韩易不禁咧了咧嘴。
一个看起来温文尔雅,实际上连握手都想赢人一头,宣示力量的表演型人格。
天生就是当政客的材料。
“先请坐,基胡恩先生,要喝点什么?”
“啊……我要一杯冰镇啤酒就好,虽然在度假,但等会儿还有场视频会议,我可不想让我的同事们看到我在酒店椅子上睡着。”鲁本-基胡恩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用一种含蓄隐晦的方式,向韩易与乔丹-布罗姆利展示着他的政治力量,“全国党部非得提前三周就让我把演讲稿准备好,供他们核查审阅。”
“DNC?”
有些话,身份敏感的韩易问出来不太合适,于是心思细腻敏捷的乔丹-布罗姆利便成为了他的传声筒。
“是的,7月25号到28号在费城。其他的国会候选人们都没有时间,只能让我替补上阵了。”
鲁本-基胡恩的话语非常谦逊,但任何懂得民主党内部运作规则的人都知道,能够在民主党全国大会上以国会议员候选人的身份发表讲话,是一件多么令人侧目的大事。
在即将举办的2016年民主党全国大会上,鲁本-基胡恩是唯一一个受邀讲话的国会议员候选人。
光是这一点,就能看出全国党部对他今年胜选的坚定支持与强烈信心。
毕竟,仅一个月前,他才从内华达州第四选区的党内初选中击败了其他七名候选人,获得提名。
与他表面摆出的态度截然相反,鲁本-基胡恩很清楚月底这场盛会对于自己的重要性,也知道把这件事轻描淡写地摆出来,无论谈判桌对面的那一方有怎样的想法,自己摆在台面上的筹码都会变得更多一些。
“离大选还有……四个月的时间。”乔丹-布罗姆利翻起眼皮,在心里做了个简单的算数,“How are we doing,Mr.Kihuen?”
“请叫我鲁本就好。”鲁本伸出手,笑意吟吟地说道,“我不敢现在说什么大话,我只能说……为了内华达州第四选区的少数族裔选民,我会倾尽全力。”
说这句话的时候,鲁本-基胡恩的视线,一刻不歇地挂在韩易身上。
他很清楚,虽然乔丹-布罗姆利在说话,但韩易才是那个真正拍板的话事人。
“社会和政治的多元化,对我们每个人都有莫大的好处。”
韩易啜饮了一口可乐,咂咂嘴,根本就没有往鲁本的方向看,声线也轻得仿佛在半空中飘着一般。
“但我在思考的问题是……我们现在有足够的资本,去保护内华达州第四选区,以及更广阔范围内的少数族裔选民吗?”
“坚持公义,可是件价格昂贵的事情。”
(本章完)
第178章 国会选区
沟通的艺术,并非总是一成不变。
如果非要进行一个类比,那么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其实跟击剑这项运动有许多共通之处,特别是在攻守之势的转换上。
一声“Allez”响起后,若对手步步紧逼,想要先拔头筹,那么最好的策略就是后退两步,使一个防御性的counter-parry,待寻到破绽再一击致敌。而若是对方剑行谨慎,拒止固守,则应该主动出击,不光是要大胆前刺,还务必在对方挡下第一剑的瞬间再做一次remise,力求一合之内拿到积分。
击剑运动的魅力,就在这令人目不暇接到几欲窒息的快节奏攻防之间。要是两个剑客都选择龟缩,犹犹豫豫连试探性的进攻都欠奉,几个小时拿不到一分,那么不管从过程、结果、效率还有精彩程度上来看,这都将是一场失败的比赛。
人际交往亦是如此,另一方过于直白露骨、咄咄逼人,那就需要以灵活的方式回应,以避免矛盾的产生、冲突的升级或者单纯是交流的滞涩。给予对方充分的空间和时间来表达观点,降低紧张气氛,为彼此提供更舒适的沟通环境。
然后,如果对方的交流方式过于委婉迂回,就像击剑中的固守一样,那就不得不主动出击,以引导对话的进行。提出开放性的问题,鼓励对方分享想法与感受。并通过直球进攻后的非语言表达,包括面部表情、姿态与声调的变化,更全面地理解对方的意图与情绪。
通过灵活性和适应性,达成谈判的动态平衡,是一门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去钻研和精通的学问。幸运的是,在比斯坎湾的丽思卡尔顿泳池边,参与这场谈话的三人都深谙此道。
作为政客,鲁本-基胡恩本就习惯了滴水不漏的说话方式,而且有些话题,也不方便由他发起,因此,甫一落座,韩易便承担起了破冰的职责。
“是的,您说得很对,韩先生,坚持公义确实是一件……会让人钱包迅速干瘪的事情。”
韩易没有挑明他所谓的“坚持公义”具体指的是什么事情,但鲁本-基胡恩对此心知肚明。
“我不知道您是否清楚这一点,但这次的国会议员选举,其实是我第一次代表民主党和伟大的内华达州站在全国性的舞台上。所以,相比起我的商人对手哈迪先生来说,我能够调动的财务资源会更少一些……不过很幸运的是,我从普通公民那里获得的支持比哈迪先生要多出83%。”
鲁本-基胡恩的措辞严谨而巧妙。在不透露任何机密信息的同时,每个词都在对共和党的竞选对手进行攻击。
商人对手。
调动的财务资源。
从普通公民那里获得的支持。
这些听上去很有礼节的用词,在政治圈内跟“为富不仁的坏佬”、“自己掏钱帮自己竞选”以及“脱离了社会主流”同义。
“多83%?”韩易对于这个精确的数据有些好奇。
“是的,向我的竞选基金捐款的选民有3300人,而哈迪先生只有1800人……谢谢。”
鲁本从服务员的托盘中取出一支他其实觉得特别寡淡无味的科罗娜啤酒,随意往嘴里灌了一口,用这个时间来组织语句。
“就像我刚才提到的那样,虽然他有许多生意伙伴在背后支持,但民主党从来就不怕面对那些顽固守旧的保守势力。我们来自人民,也与人民站在一起。小额捐赠,是总统先生的获胜密码,也是我一直在践行的道路。”
“所以……”
跟政客打交道,关键在于听到他们没有说出口的潜台词。韩易若有所思地用手指点了点桌面,轻声问道。
“没有大额捐赠者?”
面对韩易的询问,鲁本-基胡恩并没有选择直接回答,而是用啤酒瓶口堵住了嘴,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挑了挑眉毛。
没有大额捐赠者吗?
也不尽然。
传统意义上来说,内华达并不是一个人口稠密、经济发达,对于美国文化与社会建设能起到关键作用的大州。这个常驻人口仅310万人,经济总量排名位居全美第32位,相较于它的每个邻居,甚至是摩门教主宰的犹他州,都要低得多的“银色之州”,支柱产业就只有两个,白银开采,和博彩旅游。
一个从地底捞钱,一个从世界各地来拉斯维加斯销金的游客身上捞钱。
更重要的是,内华达州在国会里只有四个议员席位,选举人票也仅为六张。在内华达深蓝格局不可撼动的二十一世纪,两党都不需要在这种每次大选可以提前很久宣布结果的“涂色州”花费太多力气。
因此,隔壁的加州,捐款数额超过千万美元的机构和实体遍地都是,但在内华达州,2016年各级竞选活动如火如荼地开展到现在,已经进入了殊死搏杀的倒计时阶段,捐款金额达到八位数的组织,仍然只有两个。
拉斯维加斯金沙集团,和阿德尔森医药诊所。
都是美国赌王谢尔顿-阿德尔森旗下的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