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纽约街头,上一刻,你能看到鲍勃-迪伦背着吉他,嘴里哼着《Like a Rolling Stone》低头从身边走过,下一秒,杰克逊-波洛克就带着满身的油彩冲你怒吼,问你眼睛长去了哪里。
在这个变化万千的时代,纽约总是处于历史风暴那狂暴无常的阵眼。
在这里,秒针的每一次转动,都能定格一段激动人心的历史。
怎能让人不爱呢?
这次造访纽约,韩易特意选择了时代华纳中心的文华东方酒店。入住这里的公园景尊贵套房,不仅可以从西南角俯瞰整个中央公园的壮丽景致,还能足不出户品尝到两家米其林三星餐厅的珍馐。
北美第一法餐Per Se,和第一日料Masa,两家米其林三星,都在时代华纳中心四楼。Per Se在南侧,Masa在北侧,只需要乘坐电梯从35层的大堂下到4层,通过酒店专属的通道,约莫三四分钟的时间,就可以见到两家餐厅的前台接待。
这次,韩易提前预订了Masa的位置,不仅是因为Per Se上一世来纽约旅行的时候就已经尝试过两次,还因为这家由国宝级名厨托马斯-凯勒创立的法餐厅,设计的初衷就是提供两人以上的桌席用餐体验。独自来到纽约旅行的韩易,在圆桌旁一个人吃上三四个小时确实有些尴尬。
还没有去过的Masa,自然成为了最佳选择。
坐在寿司台前一字排开,哪怕是单人就餐,也不会觉得太过突兀。
韩易预定的是Masa价值950美元的扁柏柜台体验,听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其实就是在木制寿司台前,等着师傅给你投喂。
餐桌位无所谓到店时间,五点、六点,甚至八点,都可以预约,但想要坐寿司台,那就只有两轮供应,五点和七点半,十五分钟内到位,统一开餐。
本就没有什么特殊安排的韩易选择了五点的席位,提前五分钟到店就座,发现今天运气不错。创始人兼主厨高山雅氏不是每天都在,最近几年,由他的徒弟负责寿司台的情况越来越多。但今天,这个一身白色寿司服,头顶没有一丝毛发,显得十分精瘦干练的小老头,正举着一个小罐子,研究今天即将为食客献上的鱼子酱。
不过,令韩易始料未及的是,高山雅氏的出现,并不是今天唯一的惊喜。
五点零六分,坐在寿司台最左侧的韩易终于迎来了他的邻居。
一个算不上熟悉的相识。
“赵小姐。”
韩易朝正把棕色麦丝玛拉大衣递给侍者的赵宥真点点头,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
“噢,嗨。”
赵宥真也认出了前几天在Quarters烤肉店的这个华国男孩儿,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的神色。
她浅浅地打了声招呼,没有再多作言语。
一方面是她天生就这个性格,对待陌生人都是这副沉默寡言,如坚冰般冷酷的模样。
另一方面,她确实不知道韩易的名字。
“我叫韩易。”韩易没有伸出手,只是用右手轻轻按了按胸口。他能看得出来,面前这个韩国姑娘对多余的肢体接触没有半点兴趣,“韩国的韩,易经的易。”
知道对方中文流利,那姓名介绍也索性直接使用母语。
“你好。”
不喜交流,不代表没有礼数。赵宥真对这个第一印象还行的男孩子笑了笑,微微欠身。
韩易也回以同样的动作,没有选择将谈话继续下去。与他一样,赵宥真也是只身前来。对于她这个级别的美人来说,不存在形单影只无人作陪的情况。
如果一人赴宴,只能说明她希望今晚的用餐体验无人打扰。
那自己为什么要做读不懂空气的事呢?
有点逼数,是人际交往中最简单的理论,却是最难掌握的实践。
觉察到韩易主动让出独处空间的举动,赵宥真的目光也不由得变得柔和了一些。她并没有那么喜欢摘星,对美食的热爱也绝没有韩易那样深厚。一向喜欢独来独往的她,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人进食,并且因为对身材的严格要求,使她基本上不摄入任何碳水,也就极少到寻常的餐厅吃饭。
这次来纽约,赵宥真已经在酒店里点了两天沙拉就清水。预订Masa完全是为了在尽可能不被打扰的情况下,用低热量的食物换换口味。
鱼子酱配金枪鱼杯可以尽数享用,生鱼片吃一些,寿司可以选择性地品尝两三枚,再多的东西,只能对高山师傅说声抱歉了。
吃Omakase,却把部分食物原样退回,确实是一件对主厨不太尊重的事。
但赵宥真不在乎。
事实上,对大多数世俗禁忌,她都鲜有敬畏。
举个例子,坐在她右侧,与同事一起来就餐的华尔街投行男一直在偷偷看她,蠢蠢欲动。如果他觉得落单的赵宥真可以成为今晚的战利品,那么她不介意让整间餐厅都见识到他的尴尬。
幸好,这位胡须角度都修得异常精致的白人男士,在两三番尝试自讨没趣后,也就没有再做打扰之举。
而左侧的韩易更是安静得像死了一样,除了动筷子的声音,基本上不发出任何声响。吃到手握寿司上桌的时候,他甚至掏出手机刷起了Yelp。
赵宥真朝韩易的方向看了一眼,差点破功。
这家伙竟然一边吃着晚餐,一边选着明天的午餐目标。
一般来说,选择坐在寿司台吃饭的有两种人,一种希望跟主厨有更多的交流时间,让饮食体验更有私人化的氛围,一种想要这般与同行人坐在一排,距离贴近的亲密感觉。毕竟相对而坐和肩碰肩紧紧相依,所谈及的话题和能达到的效果不可同日而语。
但韩易和赵宥真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类,他俩选择寿司台,最大的原因是一个人坐一桌太过打眼。
幸好喜欢跟高山师傅交流的那群Instagram模特在寿司台最右侧,离二人较远,而高山雅氏也不是一个古板的人,在西方社会浸淫多年的他见过太多奇奇怪怪的食客。
来吃寿司,说自己对大米过敏的人,你见过没?
所以,在赵宥真品尝过前两种寿司,并将第三枚寿司全须全尾地放在原处后,高山便知道了她的偏好。
接下来,所有给赵宥真的手握寿司,都换成了同种食材的生鱼片。
“如果后面突然想吃醋饭,我直接给你舀一碗,好吗?”
面对高山雅氏和蔼可亲的笑容和善意的调侃,赵宥真也是毫不在意地笑笑。
食客不讲,主厨不言,但却能通过一两个小举动达成默契,这样的米其林三星,比京都那些循规蹈矩的怀石料理更合赵宥真的胃口。
一餐两个多小时,韩易吃得很开心,如果没感觉错的话,赵宥真应该也相当开心。
怎么判断的?
刚进门的赵宥真是芝加哥刀刮似的冷酷寒风,喝完最后一杯热茶后,已经缓和到跟现在窗外54华氏度的天气相差无几了。
还是有点冷,但冻不死人。
七点二十,韩易和赵宥真先后结账离场。他惊讶地发现,女孩竟然也是通过刷房卡才能进的酒店专属通道上的楼,这说明她也住在文华东方。
当然,更令他惊讶的还在后头。
第二天,韩易起了个大早,想要在酒店著名的Asiate餐厅落地窗前,就着中央公园的晨景享用美式松饼。
猜猜谁在哪儿?
“嗨,又见面了。”
韩易咧咧嘴,朝对面那张桌子的赵宥真打了声招呼。
“早上好。”
赵宥真嘴角勾起一丝弧度,言语简练,动作也利落,三两下解决完面前的蛋饼,朝韩易扬扬手,算是做了个再见的姿势,转身快步离开。
玩尬的吗,咋一直遇到她。
韩易叹了口气,餐叉烦躁地拨弄着已经不成形的薄煎饼,想道。
每看到赵宥真一次,韩易就会想起自己孤身一人在纽约游荡的事实。前者的不善言辞,让这份本来可以偷偷享受的孤独如此露骨地展现在了他人面前。
为了不再跟她撞见,韩易刻意放慢了自己的速度,在餐厅里磨蹭了一个小时,才慢吞吞地上楼,又用了半个小时的时间泡了个热水澡,这才下楼拦了一辆黄色出租车,朝大都会博物馆驶去。
抵达上东区的第五大道1000号之后,天光放晴,微风正好,韩易在路边售卖椒盐卷饼的餐车处买了杯乏善可陈,但足够提神的热拿铁。坐在大都会博物馆的长阶前,就着手机上的新闻一口一口地喝了个干净,才转身进入室内,购票开始参观。
这样,总不会遇到了吧?
结果……
现在这个站在埃及公主娜妮的巫沙布提俑前,若有所思的姑娘……
怎么又是她?!
(本章完)
第25章 馆中徜徉
“我先声明。”
本来想悄悄溜走,但赵宥真吃惊的眼神已经投到了他身上,韩易只得举起双手。
“我真的没跟踪你。”
这句话当然是用中文说的。
要是用英文,往来如织的游客能直接把他当场制服喽。
“我知道,韩易。”
接二连三的巧合,让赵宥真也忍不住轻笑出声。她当然知道韩易没有刻意跟踪她,实际上,赵宥真也对屡次撞见同一个人的情况倍感尴尬。她在文华东方酒店的健身房里晨练了一个小时,洗澡更是刻意放慢了速度,半个小时才结束淋浴。
就这样故意避开也能在诺大的曼哈顿撞见彼此,不是巧合是什么呢?
更何况,如果韩易有什么进一步的想法,在Masa就是他最好的机会。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事已至此,再不找点话题就不太礼貌了。为了让游客有最佳的体验,大都会博物馆的参观动线非常固定,埃及馆、美国馆、中世纪展区、现代艺术展区、非洲/大洋洲/美洲馆、希腊罗马馆,上到二楼,则是欧洲文艺复兴时期、工业革命时期、中东展馆和亚洲展馆。
如果二人不故意朝反方向走,他们相遇的概率非常大,甚至可以说是要并肩而行。
若是为了避开对方而去走相反的路线……那不是更尴尬?
于是,韩易也定下心来,他本就不是一个害怕社交的人,之前的躲避只是不想让对方感到不适。既然赵宥真主动挑起话题,他也奉陪到底就好。
“知道,第三中间期的文物,娜妮公主的陪葬品,出土于底比斯。”
韩易不看标签,精确的概述脱口而出,实在没有装逼,每次来纽约他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在大都会博物馆里泡上一整天,这里的展品看起来如星河浩瀚,但抓他眼球的来来去去也就那么一些。
“很神奇,对吧?”
“你说它的工艺?”
“我是说,人类竟然从那么早开始,就觉得自己是宇宙的中心,觉得自己的死亡是一件不得了的事情,觉得整个世界都应该随之一起消逝。”
韩易的目光迎向赵宥真的眼眸,在那里,他看到了一股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今天赵宥真的穿着,与昨晚在Masa时很是相似。布鲁奈罗-库奇内利的白色衬衣与米色开襟羊毛衫,外面是诺悠翩雅的褐灰色羊绒大衣。她的时尚风格与上东区的气质是如此契合,说她是祖上四代都住在公园大道的老钱,也不会有人生疑。
已经见了赵宥真很多面,但每次看到她,韩易都不得不赞叹一声完美。越看越自然,也越看越没有瑕疵,比起那樽放置于二人身后,被雕刻在陶制奠酒器皿上,正默默注视着他们的贝勒尼基二世,赵宥真才更像是一个神国理应顶礼膜拜的王后。
如此精致无瑕的东方瓷器。
韩易确信,面前这件艺术品蕴藏的,绝不仅是一碰即碎的华丽外壳。
“几千年来,一直如此……毫无进步。”
幽幽地叹了口气,赵宥真沿着动线向前走去。
“并不尽然。古埃及语里,没有和‘死亡’相近意思的词汇。在他们的生死观里,生命是无限的。当肉体消亡,你的灵魂,或者说你的‘卡’,会接受司阴府之神奥西里斯的审判,进入雅卢平原。在那里,所有随‘死亡’而消逝的东西都会再次回来,和你一起过上幸福的生活。”
韩易跟上赵宥真的步伐,注视着她的侧脸。
“所以,也许那些想让世界随他消逝的人,并不是自私,而是想让所有人都过上更好的生活。”
“乐观主义者。”听到韩易的叙述,赵宥真带着笑意看向他,但表情里却是不愿苟同的倔强,“你看过那篇塞拜特吗?《一个男人与他灵魂间的辩论》。”
“中王国时期的‘教导’?”
“对。”
“有听说过,但没有看过。”韩易诚实地回答。
“这个生活艰辛的男人,向他灵魂的一部分,他的Ba,抱怨,说为什么不让他早早离开,直接去往雅卢。盛大的葬礼和死后的繁盛,才是人类最终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