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今晚让徐忆如反应最激烈的一句问话,不需要是心理学专家也应该知道,一个人接收到某条信息后产生的情绪波动越剧烈,说明它对这个人的影响越大,也能从侧面验证出信息本身的真实性。
妈妈那边钱到底够不够?老实讲小如自己也不知道,离婚之后她反复追问过多次,但妈妈对家里目前的经济状况只字不提,只是每个月继续定期给她汇款,甚至数额还更多了一些。
很多时候,行动比言语更加掷地有声,对于徐忆如这种总是习惯换位思考,站在对方角度进行推演判断的女孩子来说尤其如此。
一切不必要的支出都被小如一刀砍掉,除了每周一次的超市扫货之外,韩易离开的这一个月里,徐忆如几乎是以闭关修炼的方式在生活。
晚上十点钟准时闭眼,为了给极其注重休息质量的自己凑够八小时的睡眠时间。白天饿了就做一点十分钟内能完成的快手菜,困了就把旋转椅滑到床边,将脑袋搁在被单上,闭眼揉揉太阳穴,直到精疲力竭的自己看东西不再重影,就立刻继续学习。
韩国城车水马龙的夏日繁华,与小如一点关系也没有。事实上,这段日子里,公寓里的她已经过得失去了时间概念。
上完课回来之后,只有跟韩易发信息时,她才会顺带留意到聊天框中央浅灰色的时间。
单亲家庭的孩子有各种各样排解负面情绪的方式,但乖巧懂事的徐忆如从来就没有别的选择。她所受到的教育,她被灌输的理念,和她用二十年时间打磨成型的人格,让她只看得到一条可行的道路。
那就是,以最严苛的自虐式标准,逼迫自己在最短的时间内,最高效地完成这一阶段的人生任务,用这种方式帮妈妈缓解压力,也用这种方式来惩罚自己。
离婚这件事,虽说和孩子本身关系不大,但他们却是受影响最深的那群人。无论年龄大小、智力高低,人生中最依赖的一对组合忽然分开,就像一座乐高积木堆砌的城堡瞬间崩塌。不可能让它就那样散落一地,不管需要多长时间,孩子们总得找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作为胶水,把他们的世界重新粘合起来。
有的人会从父母身上找理由,有的人会从自己身上找。
你觉得,以小如的性格,她会如何选择?
他俩分开,也许是因为异国时间太长了。
为什么会异国呢?
因为爸爸要工作,妈妈要回宝岛带我。
我的出现,才让他们的生活变得这样令人疲惫吧。
如果没有我,也许一切都会不同。
朋友们都四散到世界各地享受暑假生活,就连原本以为整个夏天都会呆在一起的易易也消失不见,无人倾诉的封闭环境里,旁观者看来非常荒谬的结论,却在小如的脑海里反复播放了一个月之久。
越重播,徐忆如晚上给自己划定的睡眠时间就越少,盯着电脑屏幕发愣的景象也就越常见。
“就问一下而已,最近我钱花太猛了,还想说你钱够用的话先借我一点呢。”
韩易用他最擅长的玩笑话安抚小如的情绪,在得到后者一记娇嗔的白眼后,他笑了笑,伸了个懒腰,准备走到冰箱前给被辣到的自己取一瓶亚利桑那冰茶。
但刚站起身,韩易便倏然锁紧眉头,朝徐忆如的方向逼近了两步。
“那个,下一门课,571……什么时候考试?”
“下周四,怎么了?”
“那你这两天别回去了,就在我这儿住,好好放松一下。明天我让他们给你买点补的东西回来,炖点儿汤喝。”
“哈?”小如有点摸不着头脑,“突然要补我是为什么?”
“你自己看看。”摸不着头脑,韩易帮她摸。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小如的头顶,语气里心疼和责怪并存。这个时候,所谓跟宝岛姑娘保持距离的戒律,早就被他抛诸脑后了。
之所以如此反应,是因为他才留意到,徐忆如原本乌黑如墨的发丝根部,已经褪色到几近金黄。
韩易清楚地记得,上一世,这样的奇异情景也在小如身上发生过。
为了达成四年完成学士和硕士学位的目标,在完全没有使用过任何染发剂产品的情况下,徐忆如埋头苦读到满头长发全部变成了金色。回宝岛后养了快半年的时间,这才逐渐恢复正常。
要知道,上一世这种极端情形,得到2018年5月临近毕业冲刺的时候才会出现,而这一次,小如身体透支的信号,竟然整整提前了两年。
“全都黄了。”
“有吓到……我还以为头发掉光了。”
徐忆如摸摸脑袋,确认发量没有再继续减少后,长舒了一口气。
“没事的,我只要压力比较大就会这样,之前考SAT的时候也是,禁言那一周,头发直接换了个颜色。”
“后面也没什么大问题,可能就是太紧张而已……别担心啦,我变色龙来的。”
“变色龙呢你还。”
韩易用食指轻轻戳了戳徐忆如的脑门,责备道。
“头发变色说明营养全被你那小脑袋瓜抽干了……周二之前别再看书了,听到没?”
“哦。”小如把笑意藏在鼓起的双颊里,“那我这两天干什么?”
“好好休息呀,找点娱乐活动,给自己的脑花放个假吧。”
“哪有什么娱乐活动?”
被韩易说成小猪仔,徐忆如却并不着恼,她双手撑着脸颊,直勾勾地盯着对方。
“我一个人欸。”
“……你说吧,想干什么,我陪你。”
在这种小猫撒娇的眼神攻势下,想要保持无动于衷的姿态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韩易颇为苦恼地揉了揉自己的鼻梁,轻声叹了口气,说道。
“太突然了,还没想好,不过……”
小如转转眼珠,翘起大拇指,向后一点。
“也许可以先看个电影?”
(本章完)
第188章 第二次电影之夜(中)
“好久都没看过电影了。”
又是一套全新的淡粉色奥利维亚-冯-哈勒上身,如少女肌肤般顺滑的丝绸材质,再加上云朵般轻盈,包裹感十足的绒皮沙发,以及盖在身上的那条深棕色拉舍尔毛毯,刚刚泡完热水澡,紧贴肩头的发梢还挂着晶莹水珠的小如,感受到了久违的舒适与惬意。
整个斯特拉黛拉路864号,徐忆如最喜欢的,就是这间私人影院。
棕红色的隔音丝绒,温暖和润的米色灯光。在这栋极简主义风格为主宰的科技大宅里,举目间尽是锋锐的设计线条和清冷的大理石面,能嗅到金钱的味道,但对徐忆如来说,却少了几分生活的气息。
只有这个房间,能容下韩易描绘的宏大叙事之外,小如试图为他添上的那笔,看似微不足道的温馨色彩。
“你说的是很久没看过电影,还是很久没去过电影院?”
把手中刚刚冲好的热豆浆小心翼翼地放在徐忆如身前的茶桌上,再把之前从大华超市采购回来的一大堆零食一股脑塞进对方怀里,韩易看了一眼小如,随口问道。
在昏暗的灯光下,徐忆如的脸部线条更加明显。一个月不见,她甚至比之前还要更瘦上两分,即使没有笑容的自然状态下,脸颊都会稍稍陷进去一些,与她几臻完美的五官结合起来,形成了一种略显犹豫的病态美。
凯特-莫斯二十一世纪早期风靡时尚圈的厌世脸,跟她比起来都还是有相当差距。
虽然没有对她的颜值有半分损耗,但韩易却依然看得直皱眉头,他还是希望自己喜欢的女孩子可以开开心心、白白胖胖,无忧无虑地肆意生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为了学业长时间处于心理和生理的双重亚健康状态。
“很久没看过电影了……Netflix都没打开过,没时间。”
徐忆如低头看了一眼身前如小山般隆起的膨化食品,不禁愣了愣神。
“干嘛给我塞那么多零食,我才吃过东西。”
“几块寿司算什么吃东西,你快瘦成猴了都。”
撕开义美蛋卷的包装袋,韩易直接拈起一块往小如嘴里塞。
“等下等下……弄衣服上了!”
徐忆如连忙用双手捧住下颌,被动咀嚼着韩易投喂的食物,含糊不清地说道。
“我真的不饿,别喂了啦!”
“不行,还剩四块蛋卷的任务。”
韩易严肃地晃晃食指。
“在你头发颜色变回来之前,每天都得给我胡吃海塞。”
“原来是这样子。”
听到韩易的话,徐忆如几乎是转瞬之间便停止了挣扎。她乖乖张开嘴,迎进另一块蛋卷,双眸在温暖光束的照耀下,泛起春水般柔软的粼粼光芒。
“所以你……心疼了喔?”
“我……我脑袋疼。”
韩易轻咳两声,把盒子扔到一边。
“既然阿姨把你交给我了,我就得负起责任来。”
“她什么时候把我交给你了?”唇瓣微翕,小如呆呆地望着韩易,甚至都忘了吞咽。
“不是……不是把我交给你,呸,把你交给我了,是……你忘啦?上次你俩Facetime我在旁边,阿姨拜托我在这边好好照看你,监督你按时吃饭。”
“我哪有不按时吃饭!”
“早就跟你说过了,辛拉面不算一顿饭!”韩易吹胡子瞪眼,“我这两天去你那边,把你H Mart买的垃圾食品全扔了。”
“扔了我吃什么?”
“就在我这儿搭伙!”韩易大手一挥,“伙食费、住宿费都不要你的……给我先胖个五斤再说。”
“我不要!”
“你说了不算!”
“Fascist。”小如小声嘟囔。
“啥?”
“我说……sounds fabulous。”
太过生硬的押韵,让徐忆如自己都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来。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明天我回去收拾好东西,过来参加你的增肥夏令营……但是!”
小如竖起食指,相当认真地说道。
“上课的话你得送我到学校去喔,这边离USC太远了,天天打Uber一点都不划算。”
每天能省下几十块的车费,一个月就是一千多块,也算帮妈妈减轻一点压力了。
而且……明明就是易易让自己住过来的,任性一点让他每天踩踩油门,又有什么关系?
这样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的徐忆如,显然在刻意回避一个事实,那就是她根本不需要用这种方式给家里省钱。
少出去玩几次,少买两个名牌包包,从妈妈每月给的零花钱里节约部分学费出来倒没问题,至于这种一天才几十美元的常规消费,说句老实话,她哪怕用自己美国银行储蓄卡里的余额,每天来回打四次Uber,没个十年八年也花不完。
更何况,她的Scottrade交易账户,还有不少盈余躺在那里呢。
归根结底,所谓的省钱计划,本来就是徐忆如自我惩罚的一种方式而已,聪明的她自己心里也清楚这点。
至于为什么要一反常态地摆出小公主做派,让韩易每天接送……这就不是她愿意去仔细琢磨的问题了。
反正他该!
“没问题,包我身上。”
韩易冲她比出OK的手势。
“你想坐哪辆,我就开哪辆。”
“是喔。”小如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那个福特翼虎还能不能开。”
“你的品味还挺独特的。”韩易哑然失笑,“能开倒是能开,就是副驾驶的门还没修,漏风。”
“漏风好啊,就不用开窗了。”小如打了个响指,微微眯起双眸,笑得相当满意,“那就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