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宥真实在盛情难却,她切下一小块肉,轻轻放入嘴中。
你们看过乳猫吃小鱼干时满足眯起的眼睛吗?
你们体验过饿极时咽下第一口菜,那股直冲头顶的内啡肽吗?
韩易从赵宥真脸上看到了。
入口时,她的瞳孔微微一缩,随即像是失了焦一般的扩散。明亮通透的双眸像被肉汁罩上了一层薄薄的雾,让人看不分明。不知道是不是听错了,韩易总感觉随着双唇的闭合,他隐约听到赵宥真从鼻腔发出的满足低吟。
这得是饿了多久啊?
韩易看得自己都口舌生津,有一种人,看她吃饭,比自己吃还要享受。
赵宥真明显就是这种人。
“你们的冰淇淋圣代,和芝士蛋糕。”
“谢谢,放在旁边就好。”
韩易转身向侍者答话,等他再回过头来,发现赵宥真已经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肉,还掏出了手机,正对准餐盘,按下拍摄键。
“好久……没吃肉了。”
拍照留念的举动被当场抓包,赵宥真脸上浮现出了一朵满是负罪感的红晕。一边抓紧时间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为什么?”韩易很是不解,“在斋戒?”
“为了保持身材。”
直到完全咽下口中的人间至味,赵宥真才缓缓开口。
“我特别容易发胖。”
“喔,是吧。”
韩易的眼珠朝天上转了转,露出一个你猜我信不信的笑容。
凯特-厄普顿的上围、坎蒂丝-斯万内普尔的腰,再加上莱斯-里贝罗的腿。
你还准备长成什么样?
“我小时候很胖的,十三岁就已经一百六十斤了。”赵宥真喝了一口冰水,似乎是想用这种方式中和一下刚刚摄入的油脂,“小学到初中,我都是一直被人叫‘肥猪’的那个。直到初中毕业那年,我用一个暑假的时间,减掉了超过五十斤。”
“五十斤?”韩易不由地提高了声调,“怎么做到的?!”
“天天吃草,沿着汉江一直跑,直到跑不动为止。休息半小时,再原路跑回来。”提起那段经历,赵宥真的眼神有些闪烁,“我那会儿连略微甜一些的水果都不吃,导致现在血糖水平很不稳定,稍微多吃一点油腻的东西,就会头晕。”
“有一次,我忍不住馋,吃了一份芝士蛋糕,最后在洗澡的时候晕了过去……醒来嘴里全是血。”
“抱歉,我不知道。”韩易轻声叹了口气,举起手准备招呼侍者,“让我给你点一些少油的东西吧,这里还有烤三文鱼。”
“不用了,没关系!”
赵宥真急忙伸直手臂,阻止韩易。
“已经……已经吃了,反正都会晕的。”赵宥真吞吞吐吐的样子有种与她外表不相符的可爱。她叉起又一块牛腰肉,语气里有一种悍不畏死的绝然,“等会儿在出租车上靠一下就好了。”
“放心,如果有事,还有我呢。”
看着馋得不行的赵宥真,韩易忍不住笑了出来。在对方嗔怪的眼神注视下,他也用叉子选中一块肥美多汁的肉,举到赵宥真眼前。
“干杯。”
“干杯。”
赵宥真惊人食欲遭人发现的羞恼,瞬间就被美味因子的呼唤所淹没。她也举起自己手中的肉块,和韩易碰了碰,二人同时将牛排放入口中。
“Woah……”
“Hmmm……”
Food moan,和随之而来的foodgasm,能很好地形容两人现在的表现。
面前的韩国女孩,已经彻底陷入了高热量的满足感陷阱里。鲜嫩异常但依然嚼劲十足的肌肉纤维,在口腔里的每一次拉扯,都能再挤出一点增味添香的肉汁。
这也……
太满足了吧!
“再试试这个!”
在米其林三星都坚持忌嘴的赵宥真,居然被自己激发出了现在这一面,这让自诩美食家的韩易心中成就感爆棚。他乘胜追击,从那碗作为甜品调料的鲜奶油里,剜了超大一勺,一股脑地砸在芝士蛋糕上,递到赵宥真面前。
这……
有点太放肆了吧?
赵宥真不可置信地看了看眼前的鲜奶油芝士蛋糕,又抬头看了看韩易。
“他们这里所有人都是这么吃的。”韩易用大拇指向后一点,指向满餐厅争先恐后往自己嘴里塞莱檬派、核桃派和巧克力圣代的食客们。
“小赵,来一勺。”
像一只正在热情拜年的黄鼠狼,韩易压低声音,用中文说道。
赵宥真的星星眼早就出卖了她,女孩迫不及待地拿起放置在旁边的干净银勺,将奶油与蛋糕的完美搭配送入嘴中。
“这是什么味道啊!”
出乎她的意料,入口的味道真是令人难以形容,就像有人用涂满胰岛素的拳击手套朝她胸口来了一拳,从口腔、喉咙再到食道,都腻得发闷。
这种程度的甜食,不是享受,是上刑。
“没猜错的话,你应该还没在美国吃过甜食,对吧?”韩易看着她乐,“这是每个亚洲人在美国的必修课,被甜到爆炸的食物齁一次……欢迎来到美国,小赵!”
至于赵宥真,哪里还有精力跟韩易搭话,勺子还没放到桌上,她就已经开始有点晕乎乎的了。
妈妈,看呐,这餐厅里有星星。
赵宥真用手肘在桌面上勉力支撑着自己,死命睁开眼保持清醒,就像一个在对抗拔牙麻醉剂强烈镇静效果的孩子。
韩易只瞟了一眼,就低头专心解决起自己盘中的食物。
小腮帮子支起来,双眼里有蚊香圈打转的样子……
好像还蛮可爱的。
不敢再看了。
韩易往嘴里送了一小块牛排,默默想道。
这样微妙的寂静在餐桌上空盘旋了约莫一刻钟,赵宥真才算复活过来。
不对,那个抑制食欲的宥真已经死了。
活过来的,是放开手脚,大快朵颐的宥真。
份量奇大的双人牛腰肉套餐,赵宥真一个人解决了大半,甚至还在韩易的指导下,赤手捧起T型骨,将附着其上的精华都啃了个干净。
“这里还不错吧?”
韩易递给赵宥真一块餐巾,笑着眨眨眼。
“嗯!”
赵宥真脸颊是满足的潮红,嘴角是欢欣的笑意。她接过餐巾,擦拭着左手,却还在舔舐着右手残留的肉汁。
“我们……”
赵宥真迎向韩易的目光里,满是雀跃。
“接下来去哪儿吃?”
(本章完)
第27章 饕餮出笼
一头饿极了的美洲豹会爆发出多么惊人的捕猎速度?
韩易不清楚。
但韩易知道,一个亏待了自己肚子七年的韩国女孩,在卸下心理防备后有多能吃。
两天时间,这对临时拼凑的干饭团伙,在纽约足足整了九顿。
出门拦一辆黄色出租,到目的地就吃,吃完上车就晕,晕到下一个目的地马上生龙活虎,继续觅食。从第145街的汉密尔顿高地,到曼哈顿最南端的炮台公园。自帝国大厦旁的韩国街,至以法拉盛为腹地的华人区。赵宥真算是把她目力所及的范围内,想吃的所有东西都试了一遍。
Daniel’s、Le Bernardin、Jean-Georges,清汤寡水的米其林餐厅咱们小赵一律拒绝,既然要敞开吃,那就找最油最腻最接地气的大众美食。
一大早起来,韩易就带着赵宥真直奔时代华纳中心与中央公园之间的餐车,买了一只脏水热狗当开胃菜,这是一道专属于纽约的街头佳肴。
脏水热狗并不脏,它是在低钠牛肉汤中加入大蒜粉、辣椒粉、孜然粉、红酒醋和番茄酱等调味料,再放入烤肠充分吸收汤汁制成。因为用来浸泡的汤汁,或者按照华国人的习惯叫卤水,看起来有些浑浊,所以才被称为脏水热狗。
事实上,这种肉肠带着非常浓郁的复合味,夹上两块热狗面包,再佐以辣味芥末酱和炒制的酸菜,这才是属于这座快节奏港口城市的独有风味。
吃热狗不需要挑名店,在每个纽约客心中,自家楼下餐车的味道即是最佳。
“不管到哪里旅行,如果你的时间有限,就必须要问自己一个问题。”韩易循循善诱,“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是独一无二的,是比世界上其他人都做得更好的?”
“熟食店……还有纽约披萨!”
说起这两个词,赵宥真连脚尖都轻轻踮起,就像在表达她的期待程度一样。
纽约拥有全世界最棒的法国菜和意大利菜,甚至连曰本菜的风味,都与东京的那些名店相差无几。
但如果你只在纽约呆上两三天,为什么要去那里呢?
纽约有什么,是别的城市绝对没有的呢?
熟食店。
这是一种杂货店与餐厅融合的店铺类型,店内不光出售包装好的预制熟食和饮料,也会根据客人的要求现场烹调简单的菜肴,比如三明治或者龙虾汤。
十九世纪后半叶,德裔移民潮水般涌入美国,其中的犹太族群在纽约普及了熟食店的概念。随后,二十世纪初期的意大利裔移民,这群熟食店的鼻祖,让这种业态在曼哈顿遍地开花。
热气腾腾的烟熏牛肉切开来,内里依然是鲜嫩多汁的状态。斩出八片,如小山般堆在黑麦面包上,再放一勺裹满马苏里拉芝士的德国酸菜置于顶部,最后用另一片黑麦面包盖住收尾。
这就是世界第一犹太熟食店Katz's连续经营一百三十年依然人气爆棚的秘诀。
一口咬下去,是食物最原始最凶猛的味道。酸甜咸鲜,没有一丝遮掩,绝不扭捏地朝你扑来。这里没有分子料理的文质彬彬,只有为了让味蕾和胃袋双重满足的本质追求。
韩易发现,同行的韩国女孩有一个也许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可爱习惯,那就是每次吃到喜爱的食物,除了像小猫一样微微眯起眼睛,还会不由自主地左右轻轻摇晃身子。
韩易称这叫美食摇摆。
赵宥真的美食摇摆不仅出现在第一口烟熏牛肉三明治后,顺着手臂向下淌油的Joe's芝士辣香肠披萨,秘制埃及白酱搅拌而成的The Halal Guys希腊烤肉饭,都让她情不自禁地晃动起来。
当然,两个亚洲胃绝不会光吃西式美食,作为世界上最包容开放的大都会,这里有你能想到的一切烹调风格。赵宥真在纽约的姜虎东狠狠补了一顿烤肉,并在韩易的强烈推荐下尝试了BCD的豆腐锅,最后走回时代华纳中心楼下搞了一碗Momofuku的拉面。
不仅如此,就连来自韩易家乡的风味,纽约东村最棒的川菜馆麻辣东村他们也没放过。甚至第二天接近凌晨,二人还专门赶往法拉盛,整了顿巴蜀老灶火锅。
“那你之前去蓉城旅游,都吃了些什么啊?”
韩易往赵宥真的碗里添了一勺麻婆豆腐,语气里的哀怨和痛心,真是人人听了都要垂泪。
“……沙拉。”赵宥真的双唇辣得通红,呈现出比自然状态下还要饱满丰腴的弧度。长期吃没有味道的减脂餐,让她对辣味的容忍度无限趋近于零。连吃自己国家的泡菜都会被辣到的宥真,又怎么抗衡得了川渝的小米辣和朝天椒。
可即使如此,快被辣晕的她也没舍得停手。
“当时害怕长胖,只是去看了熊猫而已。我听说过川菜,可是没想到这么美味。”
宥真给自己奖励了一块水煮牛柳,烫得嘶嘶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