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莱坞的亿万富豪 第302节

  “不光是一张漂亮脸蛋而已。”芭芭拉在自己眼前划了个圆,笑道,“而且再次重申……我真的对贝当古夫人的人生很感兴趣,这是我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见到……见到一个绝对会上历史书的重要人物,这份好奇一直驱使着我,去深入了解与她生命有关的所有细节,态度严肃得就像在对待一门正经学科。”

  “人物研究本来就是历史学的重要组成部分。”韩易声调柔和地回应道,聊得越久,这位匈牙利超模给他带来的惊喜就越多,“所以,当你提到夫人的信念与她父亲完全相反时,你的意思是,她其实是个……极左翼?”

  “下午茶之后,夫人的兴致很高,没有一点疲累的迹象。那会儿已经是下午三四点钟,雷暴正在席卷整个蔚蓝海岸,我们没办法出门,于是夫人便邀请我参观内格雷斯科的酒店博物馆。”芭芭拉没有直接回答韩易的问题,而是依循故事的时间线,继续讲述。

  “酒店博物馆?”

  “内格雷斯科收藏了超过6000件艺术藏品。五十年代,珍妮-奥吉耶女士接手之后,将这家酒店装饰得奢华无比,还收藏了跨越五个世纪的艺术画作,毕加索、达利、夏加尔,我记得,从他们那部二十年代就开始运营的老式电梯走出来,全是雕塑和油画。贝当古夫人跟奥吉耶女士的关系很好,所以酒店里,有那么十几幅作品还是夫人私人捐赠的。”

  “这个酒店好有意思。”韩易往右看去,“等会儿跟你聊完了,我进去逛逛。”

  “要不然我现在就挂?”

  “别。”韩易伸手阻止,“故事讲到一半戛然而止,很难受的。”

  “我还以为你嫌我唠叨了太久呢。”

  “哪里听出来的?”

  “你说你现在就要挂。”

  “我真……”

  韩易发现,不管是哪个国家的女人,都有这种扭曲现实的力场环绕在身边。

  “如果你能讲完这个故事,我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快乐的男人,芭芭拉。”

  “你快乐的阈值真低。”

  芭芭拉轻哼一声,转转眼珠。

  “我们在内格雷斯科的参观之旅,从一楼大堂专门给珍妮-奥吉耶女士设立的荣誉陈列柜开始……”

  ……

  “我的好朋友奥吉耶夫人……她真的是我最好的朋友,我非常敬仰她。”

  由芭芭拉挽住手臂,搀扶着站在奥吉耶女士展柜前的贝当古夫人,仔细浏览展柜里每一张珍妮-奥吉耶与各界名流的合照,以及她获得的多项酒店业大奖。

  “她是个无比自由且勇敢的灵魂,1957年她和她的丈夫一起买下了这间酒店,用超过半个世纪的时间,把这里变成了法国最棒的独立酒店。我很爱这里,每次来蔚蓝海岸,都必须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有的时候奥吉耶夫人在,我们会见面喝茶,如果她不再,我也会坚持一个传统——给她写信,并留在我入住的房间里。这个传统,持续了五十多年。”

  “哇噢。”芭芭拉低声赞叹,“五十多年的好闺蜜,您二位之间的感情真是令人羡慕。”

  “我们之间的感情没什么了不起的,奥吉耶夫人在事业上的成就才是真正值得铭记的东西。”贝当古夫人摇摇头,借阿兰的嘴,微笑着回应道,“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被允许做她想要做的事情……她给这间酒店、这座城市,甚至是整个法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法式生活艺术勋章。”

  “被允许?”芭芭拉微微蹙眉,看了一眼身后的阿兰。

  “噢,亲爱的——夫人这样称呼您——我相信你对这个世界已经了解得足够深入了,你真的认为半个世纪之前,如果没有男人的允许,女人可以在任何领域一展身手吗?”

  “您的丈夫不允许您这样做?”

  “帕文小姐。”阿兰忍不住出声提醒芭芭拉注意她跟贝当古夫人的谈话内容。

  “如果你觉得夫人会被冒犯到,你可以不翻译。”芭芭拉稍稍抬起下巴,表情里带着一股青涩的倔强。

  听见芭芭拉的表态,阿兰抿抿嘴唇,犹豫片刻,最后还是按照原意将芭芭拉的话翻译给了贝当古夫人。

  “Non seulement mon mari, mais aussi mon père。”贝当古夫人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回答道。

  “Madame。”这次阿兰提醒的,是他的雇主。

  “Elle n'est qu'une petite fille, elle ne diraà personne。”夫人眼帘微垂,一脸淡定地看着阿兰,声线喑哑无情地说道。似乎只有在芭芭拉面前,她会表现出一点生机和活力。而她的扈从,只能窥见她全副武装的冰冷外壳。

  “ votre guise, madame。”虽然面色如常,音调稳定,但芭芭拉仿佛能听见阿兰内心深处的叹息。

  “不光是我的丈夫,我的父亲也是如此。他们把我看作一件物品,而不是一个人。”

  “如果我的丈夫,或者我的父亲这样对我,你知道我会怎么做吗,夫人?”

  “你会怎么做,亲爱的?”

  “我会一人给他们的卵蛋来上一脚。”

  贝当古夫人先是掩住嘴,噗嗤一声轻笑出来,随即转变成了贵妇人形象全无的放声大笑。

  “我想这样做,已经想了八十年了。”阿兰擦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珠,跟在二人身后继续翻译,“我活了八十八年,最渴望的事情就是挣脱牢笼……哪怕是像奥吉耶夫人这样,把头和半个身子伸出铁笼,呼吸一下也好。”

  “如果能‘挣脱牢笼’,您最想做的是什么?”芭芭拉问道。

  “我想做个钢琴家。”

  “钢琴家?”

  “我妈妈是个钢琴家,小的时候她会把我放在腿上,一遍又一遍地为我演奏德彪西、肖松和福尔。作为一个蒸馏师的女儿,她却怀揣着一个成为音乐家的梦想。一直到我结婚为止,我都一直希望能帮妈妈去看看这个世界。乘坐游轮,游遍全球,给不同国家、不同文化的旅客弹奏他们喜欢的乐曲。”

  “但……那是你妈妈的梦想,不是你的啊。”

  “那我就没有梦想了。”

  芭芭拉的话,让贝当古夫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她立在内格雷斯科酒店水晶吊灯大厅的玛丽-约瑟芬画像前,思考了很久,才重新开口。

  “没人教过我怎样做梦。”

  这句话,不仅让芭芭拉侧目,也让充当翻译官的阿兰有些动容。

  他从没听自己的雇主说过这种话。

  身家443亿美元的莉莉安-贝当古,没有梦想吗?

  是不是因为,她已经得到了所有她想得到的东西?

  “从我能记事开始,身边每个人不停向我重复的,就是我能出生在这样的家庭,拥有这样一位勤奋聪敏的父亲,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我青少年时期的绝大部分时间,也是这样坚信的。我是如此依赖我的父亲,如此全心全意地顺从他……我怎能不听他的话呢?他已经是个鳏夫了,一个很早就失去心爱妻子的可怜人。”

  “父亲想要娶我的英文老师?好的,听您的,爸爸。他想要我在他的公司当学徒,学习怎么混合化妆品,怎么给洗发水贴标签?我会做的,爸爸。他想要我为德国人欢呼,因为我们身体里流着阿尔萨斯人的血液……虽然我只会说法语,不会说德语,但我也会试着去说服自己的,爸爸。”

  “表面上,我是一个懂事听话的乖乖女,但事实上,我一刻不停地在暗中破坏他的计划……以我自己认为有效的方式。他娶了我的英语老师,从此之后我就再也不学英语。他想要我在公司里当学徒,三个月我就把那些标签搞得一团糟。他想让我支持德国人,我就有意逃避任何有德国军官出现的酒会。”

  “被占领的五年时间里,我做了好几次出逃计划,想要从法国偷偷溜到瑞士,再前往美国。但我不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也不是一个很大胆的人,每次到了真正要做出决定的时候,我都选择做了懦夫。我在心中告诉自己,我不走,是因为不想让父亲在这个世界上孤苦无依。但我心里很清楚,我并不是这样想的。”

  “是我,是我害怕在失去母亲之后,再失去父亲。哪怕是一个我并不总是赞同和支持的父亲。”

  “所以,盟军进入巴黎的那一天,我高兴地喝了好几杯香槟,酒精下肚之后却又忍不住担心起来。高兴的是,终于有人来强迫父亲矫正他那疯狂的信仰。担心的是,那些人会不会让他陷入绝望的境地。”

  “但现实总是同时充满希望与失望,这是八十八年来我反复学习到的经验。没有人把他抓走枪毙,可也没人矫正他的信仰。他为德国的失败而悲伤沮丧,但却仍然振作精神,想要用另外的方式,延续‘他们’的事业。”

  “我成为了他宏大计划的一部分。战争结束后的五年时间里,他一刻不停地在为我挑选未来的丈夫。父亲没有挑明他的意图,甚至还表现得很民主的样子,每次跟那些青年才俊见过面,还会征询我的意见。但我知道,我其实根本没有选择,因为他带来的那些年轻人,都是拉卡古勒培养的下一代政治精英。”

  “一如既往地,我以我的方式反抗他。他不是想让我成为他政治上的棋子吗?遂你的意,爸爸,但我会选择一个让你最痛苦的人。”

  “贝当古先生,能让您的父亲痛苦?”芭芭拉好奇地追问。

  “我说了,我报复他的方式,都是我一厢情愿的臆想而已。现在我明白了,我这样做并不能让父亲痛苦,因为他根本不在意我的感受。”贝当古夫人保持着微笑,“我原本的计划,是找一个能让我最痛苦的人,这样我的父亲,看到我的不幸,就会同样变得痛苦。”

  “所以,我选择了安德烈-贝当古,他那呆板的发型和眉毛,不苟言笑的一举一动,甚至是他咀嚼时的样子,都让我……夫人说了很多,但是请原谅我,帕文小姐,我不能再告诉您更多了,出于个人隐私原因。”

  阿兰竭力保持神情和语速的正常,对芭芭拉说道。

  “我理解。”芭芭拉颔首应道,“但请您帮我问问夫人,明知道这样自己不会得到幸福,也不会让父亲受到惩罚,为什么不在父亲去世之后,跟安德烈-贝当古离婚呢?”

  “我不能这样做。如果离婚,我将不得不给安德烈一半的财产,我不愿意将欧莱雅分给安德烈一半,即使它在不光彩中出生,我也不愿意它第二次走进黑暗。它就是我。”

  “而且,我的女儿,在我父亲去世的时候,才四岁。我必须好好抚养她,让她成为一个拥有正直和道德的人,让她远离她爸爸和她爷爷的轨道。等她长到足够大,再把我的财产全部过继给她。”

  “后来的三十年时间里,我在弗朗索瓦身上倾注了全部的精力与热忱,她如愿以偿地成为了一个我想让她成为的人。我想尽办法,把让-皮埃尔-迈耶斯介绍给了她。迈耶斯是个犹太人,爷爷是一位在奥斯维辛被屠杀的拉比,曾祖父更是法国犹太神学院的院长。”

  “当然,我这样做,并不全然是为了报复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我希望能通过这样的方式,让欧莱雅集团和女儿,能够逃过愈演愈烈的罪行清算。八十年代,我已经能看到很多类似的苗头了。这也是我能说服安德列的核心理由——为了挽救他的政治生涯,为了挽救欧莱雅,为了挽救我们的女儿,他必须同意弗朗索瓦跟一个犹太人结婚。”

  “在你的脑海里描绘一下吧,一个法西斯主义者,必须眼睁睁地看着她女儿在婚礼上亲吻一个犹太人。一道非常美妙的风景,不是吗?”

  谈到1984年的那一天,莉莉安-贝当古显露出了那么一瞬间的眉飞色舞,容光焕发。但也仅仅是一瞬而已,很快,她的声线便重新回归到了混沌的含糊中。

  “但即使是这样令人难忘的复仇,也没有办法让我开心起来。女儿结婚之后,我意识到,我已经六十二岁了。我的人生,还没有真正为我活过一天,便进入了倒计时。”

  “那段时间,我十分恐惧慌张,甚至患上了抑郁症,还经常能看到、听到一些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和声音。”

  “我很有钱,父亲为欧莱雅招募了许多得力干将,我只需要每个季度定时参加董事会,为他们提出的每一项决议签字盖章就行。欧莱雅的规模一直在扩大,利润一直在增加,特别是1963年上市之后。根本没有任何人能够挑战我的集团,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是这个世界上最有钱的女人。在用一半的欧莱雅股份换得雀巢的股份之后,我连集团本身都不用担心了——哪怕欧莱雅集团破产了,我的后代也有足够的钱能享受数百年的荣华富贵。”

  “但成功和财富来得太过容易,老实说,跟我没有半点关系。这种不劳而获的幸运,让我变得更加痛苦,也更加空虚。那些疯狂增加的数字,超过了一定程度,对我来说就完全失去了意义,因为我没有办法真正去管理它们,甚至连理解它们的存在都有些难度。”

  “我意识到,我的存在完全无关紧要,我的父亲可以生儿子,也可以生女儿。可以生聪明绝顶的天才,也可以生蠢笨粗俗的孬种。无论我是什么样的人,都没办法影响到尤金-舒勒的‘帝国’。”

  “这是我父亲打在我脸上的,最响亮的耳光。”

  “随便你怎么叛逆,怎么反抗,我都没办法抹煞他给这个世界留下的印迹。”

  “他可以是一个邪恶的人,但他注定伟大。我可以是一个善良的人,但我生来平庸。”

  “在这样极度抑郁的情绪里,我生活了三年,然后,遇见了弗朗索瓦-马力-巴尼耶。”

  看着同时变得紧张肃穆起来的芭芭拉-帕文,和她的私人助理阿兰,莉莉安-贝当古罕见地露出了一个有些调皮的笑容。

  “你们不会真的以为我跟他之间有男女之情吧?”

  “一开始,我之所以会允许巴尼耶进入我和安德烈的生活,纯粹是因为他跟安德烈,以及我父亲之间的强烈反差而已。巴尼耶高大挺拔,我父亲矮小佝偻。巴尼耶,至少在他年轻时,是一位阿多尼斯。而我父亲即使是在最青春的岁月里,看起来也更像查理-卓别林,而不是希腊神祇。”

  “巴尼耶是一位艺术家、作家和浪漫主义者。我父亲是一位科学家、发明家和商人。巴尼耶是一名同性恋、半犹太人。而我父亲是一个异性恋者、坚定的天主教徒。”

  “他的出现,简直是喜剧性的,因为他是如此能触动安德烈保守而敏感的神经。把他留在身边,能给我的生活带来微不足道,却又那么不可或缺的一点乐趣,一点让我的生活变得有意义的乐趣。”

  “但很快,巴尼耶便展现出来了令我始料未及的,对世间万物的深切洞察力。他看出了我抑郁痛苦的根源,并且用一种极为有效的方式,彻底铲除了它。”

  “他成功地向我展示了我所拥有的那些资产,对这个世界无可估量的正面意义。”

  “也让我终于明白……”

  “我,不需要再去追寻所谓的自由。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是自由的。”

  “财富,就是我为自己和这个世界,描绘自由愿景的画布。”

  以不同方式,认识并了解这个世界上其他的亿万富豪,让韩易了解到成为亿万富豪真正代表着什么,从而理解他、财富和外部世界这三者之间的关系,也是一个很重要的主题

  (本章完)

第270章 您,是历史的起源

  “自由愿景的画布。”

  听到这里,韩易嗤笑了一声,语带轻蔑。

  他很少表现出对未曾谋面的陌生人的恶感,但弗朗索瓦-马力-巴尼耶是个特例。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三十年时间里收受了贝当古夫人12亿欧元赠礼的巴尼耶,都是一条不折不扣的寄生虫。

  敲骨吸髓,无所不用其极的食人族。

  “由一个向往财富的人,来教一个天生就拥有财富的人,关于财富的意义?巴尼耶当然会觉得财富是描绘自由愿景的画布,因为那就是他为自己的贪婪人生添色增彩的原材料。也许我这样说有失偏颇,但我坚信,如果一个人赠予了我价值12亿欧元的财产,而我依然安之若素地接受,那么,不管我说服自己的理由再冠冕堂皇,我也是一个眼睛、心灵和灵魂都只流淌着金子的混账。”

  “如果是伴侣、子女或者父母,这样的赠予自然无可厚非,但如果真如贝当古夫人所说,他们之间其实并不存在什么爱情,只是她用来折磨安德烈的工具,是曾经提点过她两句的好友,那我真的很难给巴尼耶的行为套上正义的光环。”

  “她女儿说的对,巴尼耶很明显是利用了贝当古夫人久居塔尖,不谙世事的弱点,从她身上大肆搜刮了一番。”

  “我当时的心理活动,跟你的一模一样。”芭芭拉附和道。

  “但现在不同了?”韩易问道。

  “现在其实也一样,就像你说的那样。我认为一百万是谢礼,一千万是馈赠,一亿也许是贝当古夫人为巴尼耶的启发之语支付的报酬,但是十二亿……真的太多了。巴尼耶必然是有预谋地在接近和影响贝当古夫人,他从十六岁起就一直在做同样的事,对不同的人。”

  “噢,是吗?贝当古夫人不是第一个受害者?”

  “是的。弗朗索瓦-马力-巴尼耶,是我后来研究贝当古夫人时,绕不开的重要课题。他出生于16区的一个中产家庭,不至于生活困苦,但跟贝当古夫人这种,已经失去金钱概念的巴黎富豪间还是有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所以他竭尽所能地想要跻身上游阶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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